傅安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帖木儿的声音传来。
傅安定住,也没转身,只是扭着头对帖木儿说道:“大汗是要杀臣吗?或是用酷刑折磨?或许……您也可以都来,折磨臣至死?那臣感激大汗,臣会在大明史书上留下传记,这本来对臣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
帖木儿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傅安片刻,突然展颜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要请教我吗?我还没回答呢!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帖木儿汗不会给明国上贡!而且……”
“傅大使,相信我,我总有一天要征服你的祖国,到时候,我会带着你,在你们的首都,看着你们的子民在我大军的弯刀下哭嚎!”
傅安微微一笑:“臣缘薄,可能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但臣觉得,有一天我会看到您伟大的帝国分崩离析!”
宴会不欢而散,克拉维约睡在自己被安排的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身边还睡着两个赤裸的女子,据说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另一个也是某个大公的女儿。
但是克拉维约没有心思留在这儿,他一直没睡着。
“中国……”克拉维约自言自语。
他以前对这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帝国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很强大,但是再强大,和欧洲没有关系。
今天他意识到,这个帝国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力量:它的国人,愿意为它去死。
他翻身起床,身边的女子立刻惊醒,不顾春光乍泄,立刻跪在他身旁。
“大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克拉维约点头:“给我纸笔,我要写信!”
曾经尊贵的公主立刻慌不迭地像个最普通的婢女一样,起身给克拉维约寻找纸笔。
克拉维约喃喃自语:“帖木儿虽然强大,但是……如同傅大使所说,如此强权,早晚必然分崩离析。我要告诉国王陛下,在东方,除了帖木儿,还有一个更值得我们去结交的帝国。它的名字叫做大明。”
……
漠北的战事已定,朱棣大军在斡难河河畔休整了三天,然后拔营南返,到北平的时候,已经四月中旬,朱棣直接驻扎了下来,各卫士兵也返回原属地,只有天子亲兵留在了北平。
“哎呀,还是我这燕王府住的痛快!你说朱允炆这小子脑子怎么想的?要让我住一辈子北平,我也乐意啊,干嘛逼我到金陵去?”
朱高煦笑道:“爹,您这说笑了,到金陵去您就是天子啊!儿子在北平陪您吧?据说娘也要过来?我也好久没见了,我也想在北平多住段时间。”
朱棣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你娘已经在路上了,到也就这几天,你……高煦,你……唉!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
……
朱棣驻跸北平的消息传到金陵,朝中一片哗然。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在北平长住了。虽然圣旨上说的是“暂驻”,但谁知道这个“暂”是多久?
有人私下议论:陛下把一半政务都揽到北平去了,那金陵的监国殿下还监什么?
但朱高炽本人,倒是松了一口气。
政务分流之后,他每天要处理的奏疏少了一大半,终于不用再从清晨批到深夜了。
这一天下午,他正坐在廊下看书。
“大哥!”
朱高炽一愣,怎么没人通报?抬眼一看,朱高燧笑嘻嘻看着他。
见到三弟,朱高炽把书一丢,喜道:“三弟,你怎么来了?”
朱高燧大步走上前来,朝朱高炽拱了拱手:“我跟父皇去打仗,结果打一半就把我丢在后军了,气死了,别说打仗了,我连个鞑子都没看到!父皇留在北平不走了,我想着,我就先回来吧。”
朱高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朱高炽旁边,直接拿起朱高炽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还是金陵舒服。草长莺飞,万物萌发。”
朱高炽也不在意,笑了笑:“你在北平出生长大,才在金陵待多久啊?这就忘本了?”
朱高燧无所谓道:“我就喜欢暖和的地方,大哥,要是父皇把我封藩在苦寒的地方,大哥,你即位以后要给我调到南方来啊!我看徽州、江西那边就不错。”
朱高炽面色一凝:“三弟!不要瞎胡说!这种事是你能随口议论的吗?”
朱高燧重重叹口气:“大哥啊大哥,你看你,就这个脾气!二哥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这样,我都看不下去!父皇也是,你本来就是燕王世子,父王即位那么久了,也不封你太子,这不明摆着偏心嘛。”
朱高炽看着弟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朱高燧却以为大哥被自己说动,于是站起身,凑到朱高炽的身后,小声说道:“大哥,你没发现吗?父皇在北平,把一半的政务都截走了。朝中的奏章,先送到北平,父皇挑剩下的才送到金陵来。而且,二哥还央求父皇,想协助处理,我走之前是这样,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朱高炽语气平静:“父皇驻跸北平,北方的政务自然由父皇就近处置,免得来回递送耽误时间。至于二弟,想给父皇分忧,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你是监国!二哥有什么资格啊!”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三弟有心了。不过,父皇怎么做,自然有父皇的道理。我这个做儿子的,只管把父皇交代的事情办好就是了。其他的事,不该我操心。”
朱高燧看到朱高炽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行行,大哥你大度,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跟你说,大哥,我只服你,反正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朱高炽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三弟慢走。”
……
傍晚,方敬被朱高炽叫到府中吃饭。
自从徐妙锦有孕之后,方敬下朝后多半直接回家,很少在外面逗留。但朱高炽派人来请,他不好不去。
但是很快,朱高炽后悔了。
“殿下,这个、这个、这个……你不能吃。”方敬边说边把蹄髈、鸭汤、红烧肉之类从朱高炽那端拿走,放在自己面前。
“这个好,鱼肉还有豆腐,嗯,殿下,你就吃这些吧。”
朱高炽苦笑一声,心道:“也就是你来,我才准备那么多菜想打打牙祭,结果还没落到我身上。”
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炽才说出来真正的目的:“姨父,今天老三来找我了。”
方敬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哦?三殿下说什么了?”
“他说父皇偏心老二,替我鸣不平。还说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让我有事随时叫他。”
“三殿下倒是热心。”
“姨父,你觉得他是真的热心吗?他是我弟弟,我不想把他往坏处想。但是……我总觉得有古怪,姨父,你觉得他是什么心思呢?”
方敬道:“三殿下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希望你当上储君,最好二殿下彻底失宠,被远远打发走,就封藩王。这样一来,他就是第二顺位的储君人选了。”
他看着朱高炽,意味深长:“也许他还看准了你的身体,觉得你可能活不长。到时候,他就能递补上来了。”
朱高炽:“……”
方敬摊了摊手:“你别这样看我,也就是你现在瘦了不少,不然可能更早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这老三啊……这确实是他当储君的唯一路线。他的排名在你和二殿下之后,硬争是争不过的。只有先帮你把二殿下除掉,然后等你……出了什么意外,他才有机会。我说,你们三兄弟,都什么妖孽啊,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朱高炽苦笑了一声:“姨父,你说得可真直白。”
方敬笑道:“殿下问臣,臣自然实话实说。殿下要是想听好听的,臣也可以说,但好听的话没用。”
朱高炽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息道:“小时候,我们三兄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父皇还是燕王,在北平镇守。每年冬天,我们仨都凑在一块,犯了什么事,他们就拔腿就跑,丢我在身后……”
眼看着朱高炽要陷入童年回忆里了,方敬适时咳嗽了一声。
朱高炽一顿,然后叹道:“那时候,我们是真的亲。”
方敬宽慰道:“殿下,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见朱高炽还在沉思,方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现在还准备让吗?”
朱高炽从回忆里惊醒,有点莫名其妙,问道:“让什么?”
方敬目光炯炯:“储君之位让给弟弟。像你小时候那样。”
朱高炽果断摇头:“不让。”
“殿下,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担心你心软,念及兄弟之情下不了决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姨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敬笃定道:“殿下,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储君之位,应该马上就能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