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躺在榻上,徐妙云给他轻轻按着头:“唉,你出去一趟,白头发都多了好多根了。”
“这跟出去没啥关系,我都四十五的人了,高煦、高燧也都有孩子了,当爷爷的人,白头发咋了?”朱棣有点心虚,怕徐妙云借此机会劝他以后少御驾亲征。
“是啊,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没老,你看高煦,今天还从早到晚围着我俩屁股后面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棣轻笑一声:“小时候他围着我们俩转的时候,就是想要东西了,一匹小马、一张弓……无非是这些,跟在我们后面献殷勤,然后一开心就送他了。他啊……现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妙云沉思一会儿,按头的手也不动了。
朱棣扭过头:“怎么了?累了就别按了。”
徐妙云叹口气:“陛下,我跟你说个事。”
朱棣心中一慌:怎么这么郑重?
徐妙云幽幽说道:“陛下,三个孩子都是我亲生的,你现在肯定知道高煦的心思,难道我这当母亲的看不出来?眼看着高炽、高煦小时候也是兄友弟恭,但是若陛下老是悬着东宫的位置,让两个孩子患得患失,万一最后……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憋屈着难受。陛下,我斗胆问一句,立储的事情,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徐妙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啊。
朱棣本来想绕过去,但是看着徐妙云,心中一软:“高煦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吗?他从小就争强好胜,老大手里有啥,手里没有,最后都哭天喊地的要,最后老大都会让给他。老三呢,就暗搓搓忽悠老大,老大明知道弟弟的心思,也让了。所以,我以前觉得老大有点懦弱,但是上次青州的事,他处置得很好。并非我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个软包子。有能力、有手段、有城府,还有颗仁厚之心”
“妙云啊,你给我生的这三个儿子,各个都出类拔萃,各有各的好。所以前两年,我一直在犹豫。”
徐妙云心思一动:“那现在,陛下想好了?”
朱棣长叹:“想好了、想好了。
朱棣不是安抚徐妙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朱高煦叫来了。
“父皇,您找我?”
朱棣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心中有点过意不去,但是还是说道:“高煦,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需要有人回去交接一些军务。朕想了想,这件事交给别人不放心,还是你回去一趟吧。”
朱高煦愣了一下:“回金陵?”
“对。你带着北征的功绩回去,兵部那边也好交代。”
朱高煦没有多想,甚至还有点兴奋。处理政务虽然不说应付不过来,但是确实有点没意思:“行,那儿臣今天就动身。”
……
十五日后,朱高煦刚到金陵,还没来得及宴请自己的得力干将们,就晴天霹雳。
郑和在奉天殿上,面无表情的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帝王继统,必立储贰以固国本……”
“皇长子高炽,性资仁厚,德器夑和……堪承大统。今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参决机务。以定国本,以慰臣民。
皇次子高煦,勇略过人,靖难屡立奇功……今特封为汉王,就藩云南,岁禄万石……
皇三子高燧,性资警敏,靖难以来,扈从行间,亦有劳勚。今特封为赵王,就藩彰德……
……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这就是朱高煦所听到的全部圣旨内容,当他听到朱高炽被封太子以后,大脑一片空白,跪在地上,甚至没有跟着群臣一起行礼。
为什么这样?
我北伐没有立功吗?我处理政务也是得心应手!为什么父皇突然就下定决心了?!
纪纲更是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晚上,朱高煦府上更是愁云惨淡。
朱高煦仰头又干了一碗酒。
“殿下,您能仔细跟我说说,那天,您离开北平时候殿下的态度吗?”
朱高煦醉眼朦胧:“大位已定,说之何用?我的父皇啊!我一直以为他最宠爱的是我,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让我当太子就算了,连选择藩国,都是最遥远、最偏僻的云南!父皇啊!儿子做错了什么!让你把我流放啊?!”
王宁心中一动:“殿下,不要灰心,我觉得古怪之处就在于这个封藩云南上,太奇怪了。所以未必没有翻盘机会,请殿下仔细跟我说说!”
朱高煦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被快招公司割韭菜花了几十万开奶茶店以后,碰到承诺帮他追回损失的假律师一样,瞬间来了精神:“我记得那天大早上,父皇就把我叫过去……我快晌午的时候才到,然后父皇跟我说……”
王宁仔细思索,突然问道:“殿下,您平时晌午时候见到陛下,他会留下您一起用膳吗?”
朱高煦如梦方醒:“对哦,平时这时候见到我,肯定会跟我喝几杯的,尤其是这两天母后也在,他不能喝酒,我来了他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但是他没有!”
王宁又沉思一会儿,然后拍案道:“殿下!事情尚有转机!”
“额……圣旨已下,到时候四海闻之,甚至会给诏书给海外诸国,木已成舟,姑父,这还有转机吗?”
王宁肯定道:“有的,殿下!陛下此举,说明他不敢面对您!”
“不敢面对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对您,心存愧疚!”
朱高煦还没反应过来。
“殿下,您功勋卓著,并无大错,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最受宠,但是现在陛下对您却最为苛刻?所为何来?因为只要您在他身边,陛下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把您打发走,是因为陛下怕圣旨一下,您哭着在他面前问是什么原因。
至于为什么把您分封到云南……以我揣测,是因为陛下历经靖难,他知道一个能带兵、能打仗的藩王,如果封地在北疆,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会把您封在任何您能迅速集结兵力、呼应边军的地方。”
“云南不仅仅是远,而且云南还有沐家镇守,有土司交错,有瘴疠山林。您去了那里,就算手里有兵,也掀不起水花。陛下把您放在云南,不是流放,是怕您不服气,最后做出什么事来。”
朱高煦苦笑一声:“因为我能打,所以要去那鬼地方?”
王宁摇摇头:“还有一层,殿下。陛下心里知道,他亏欠了您。世子多疾……您记在心里,他也记得。他当年许诺的那些东西,他兑现不了。所以他把您封在云南,也许是希望您在那边,过得……不用那么守规矩,如果您在那边多占一些田地,多养一些护卫,多结交一些当地的土司,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高煦若有所思。
殿下,古往今来,册立之后又改换的,不在少数。陛下现在立了大哥,但储君能不能坐稳,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大殿下身子不好,而且日夜操劳……太子能立,也未必不能换。”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是去等。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您不能离开金陵!一旦离开金陵,那点父子之情随着时间和距离马上就淡了,到时候大殿下要是在东宫无重大过失,您就彻底没机会了!而且大殿下老成持重,想等他犯错,几乎不可能!所以,您到时候称病,万万不能离开金陵,只有在陛下眼前晃悠着,他就能时常想起他这个亏欠了的儿子!到时候他就会觉得牺牲了你,才成全大殿下的太子之位,就会对大殿下更加不喜,到时候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大殿下心理压力过大的情况下,我们就还能有转机。”
朱高煦酒劲上涌,绝望的心重燃期望:“好!战场之上,哪怕只剩一兵一卒,我也不会放弃,如今……如今,我还要跟大哥再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