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灭其国,必先去其史;欲去其史,先灭其文化。
杨荣莫名其妙想到方敬写给他的信里的这句话。
“方侍郎诚不我欺啊!”
安南不是没有文化,恰恰相反,虽然不比中原,但是安南的文化也算得上是源远流长,自成体系。
从李朝初创越南本土文字喃字开始,安南人就有了自己的语言和文字,那些汉字偏旁拼凑的文字虽然看起来拙劣,但是却能准确记录安南语言发音和语法。
陈超时期,喃字已经能写长篇叙事诗,能翻译佛经,能记录民间歌谣。文化上,陈仁宗退位出家后创立的竹林禅派,更是安南独有,在禅宗历史上颇有地位。
安南还有自己的史书,陈朝学者黎文休编纂的《大越史记》,模仿《春秋》,以安南为本位,将赵佗、徵侧、徵贰、士燮、吴权、丁部领、黎桓、李公蕴、陈日照一一写入,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南国帝王谱系。
在这套谱系里,安南不是中原的附属,而是一个与中原并立的独立王国,有自己的正统,有自己的道统。
安南还有自己的制度。村社自治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各村各社的长老会议,决定本村的公共事务,连朝廷的命令到了村社一级,也要经过长老会议的认可才能执行。这种基层自治的传统,是安南社会最坚固的基石。
这些,都是安南之所以成为安南的东西。
但是,这些东西却一点一点在消失。
方敬跟安南签订的种种条约,如同软刀子割肉,一点点的将安南文化消灭殆尽,这比直接下令灭绝文化的方法隐蔽多了。
首先是控制教育。
金陵国子监想安南敞开大门,都是勋贵子弟,长期下去,等他们回国以后就会自动形成一个金陵派,而他们要体现自己的优越感必然会放大或者吹嘘自己在金陵的游历,他们天生就是亲明一派。
而还没有去金陵的勋贵子弟,为了抬高自己的圈子,也必然会争取去金陵,久而久之,就会形成没有去过金陵留学的,都算不上上等家族的气氛。
当若干年后,这批年轻人接班家族的时候,他们对大明,对安南会是什么态度?
其次,是灭其史。
方敬以修《永乐大典》为名,向安南征集各类典籍,其中包括大量安南史书、地方志、甚至族谱。这些书到了金陵以后,会被统一整理、分类、抄录,所以,一些政治不正确的内容就会被悄悄修改了。
比如,那些与中原正统抵触的记述,那些歌颂安南文化、独立的诗句,通通删去了。
最诛心的是,灭其文化。
大明与安南的官方文书往来,一律使用汉字,安南朝廷上行公文,也必须用汉文字数学,科举考试也一律使用汉字,考四书五经,这个其实是最致命的。
当新考取功名的学生发家都靠的是汉学,长久下去一批一批的官员就会以汉字为荣,以喃字为耻,本来就附庸在汉字之上生命力脆弱的喃字,很快就会消失殆尽。
再加上舆论的控制。
这一步,方敬没有亲自出手,而是交给了水光远。
水光远对这项工作驾轻就熟,他只需要把那些敢于发声的安南本土派官员,一个一个地清理掉就行了。
水太师这活干的怎么说呢?
秦桧看了水光远的所作所为以后,都觉得自己跪在西湖太冤枉了。
诬陷忠良、罗织罪名,把持朝政这些,水太师无师自通,干的有模有样。什么私通黎氏余孽、阻挠条约执行、贪污受贿、图谋不轨……
种种罪名,总有一款适合还想说话的安南众臣。胡廷辅因为三朝老臣,被割了舌头流放,算是格外开恩了。
不过,水清澄如同一个精通PUA的渣女,一步步的服从性测试,试验安南众臣的底线。
比如。
“礼曹判书!请修国书,请求天子,待国主年满三岁时,哀家将携其前往金陵游学。到时候哀家将在金陵陪同居住,为期五年,俟国主学业初成,再行回国。”
礼曹判书也姓水,显然之前水清澄和他通过气,他毫不意外,立刻上前:“臣遵令旨!”
这次朝堂沉默了,不少人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不妥,但是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
毕竟,刚刚被剥夺太师的水光远还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站着呢。
阮景真看看四周,心中轻叹,自己算很亲明的了,但是和现在的这位水平章比起来,算是忠臣孝子了。
他站了出来:“太后,臣以为不妥,国主尚在襁褓,三岁不过刚刚能走稳。金陵距升龙数千里,路途遥远,万一水土不服,臣恐……国主年幼,不宜远行。”
很委婉了。
水清澄微微一笑:“国主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会照顾好他。阮卿有心了。”
阮景真硬着头皮继续说:“太后,国主乃一国之主,金陵虽是天朝所在,去游历虽然理所当然,但是国主年幼,若在金陵长住数年,与国中事务隔绝,臣恐……恐国主归国之后,不谙国事,难当大任,况且,国主年幼,太后乃一国之母,岂可轻离社稷?太后若去金陵,国政交由何人主持?太后,此事关系国本,臣不敢不言。”
水光远不待水清澄说话,自己出列,躬身道:“臣以为,太后此举,乃是百年大计。国主去金陵游学,亲沐天朝教化,不但于国主自身有益,于我大越与天朝的关系也有益。待国主成年归国,必能深谙天朝治国之道,届时以天朝之法治安南,以天朝之制安百姓。臣以为,这是长治久安之道。臣附议太后之议。”
他又补了一句:“太后和国主在金陵期间,臣自当尽心竭力,守好升龙城,等太后和国主归来。”
水清澄点点头:“此事就这么定了。国主满三岁之前,户部把该备的备好。礼曹和杨总督对接,确认金陵那边的居所和安排。诸卿若有其他奏议,今日一并说了,不必留着。”
殿内无人再开口。
安南国主要来金陵游学的事情,朱高炽哪怕是太子,也不敢自己做主,虽说朱棣已经在返京路上,没几日就会抵达金陵,但是朱高炽还是立刻派人快马把消息送给了朱棣。
“啧,三保,他小方探花有乐子看了,人家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朱棣乐不可支。
郑和对皇帝不着调的样子原则无视。
“这女人算是果断的了,知道只能依靠大明,就一点都不含糊,要是安南承平,此女未必不是英杰女主,可惜,国弱民少,又有大明在旁,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靠大明了。嘿嘿,回头把她住的地方跟方家安排近一点,看他后院会不会起火!”
郑和干笑:“方侍郎办事,一向是稳妥的。”
朱棣心情极佳,打了一场大胜仗,但是郑和却没给自己充足的情绪价值,于是主动炫耀:“三保,这次北伐,你知道朕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奴婢愚钝,不敢妄猜圣意。”
朱棣得意洋洋道:“朕得意的,不是杀了多少人,不是抢了多少牛羊,是朕面对阿鲁台的时候,老小子不敢和朕交锋,看到朕的旗号,撒丫子就跑,朕亲自领兵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最也还是朕,亲自带着骑兵从侧翼攻击他,他们以为朕会跟以前一样,用步兵压正面、骑兵护两翼。朕偏不。朕把骑兵都调走了,正面留了步卒在那里顶着。鞑靼人一看正面没动静,以为朕不敢冲,就开始往朕的中军压。然后朕从右边绕了四十里,从他们屁股后面杀了回来。等他们发现后面有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败涂地!哈哈哈哈哈!”
郑和笑道:“陛下这一招,鞑靼人想不到。”
“他们想不到。因为他们觉得朕老了。朕今年四十多,跟他们那些二十出头的骑兵比是老了。但他们忘了,老了也有老了的好处。老了会算,年轻人不会算。他们只会冲。”
“打完以后,朕在斡难河边上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追,后来决定不追了。再往前就是大漠了,朕的兵追不上他们的马。与其追上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不如让他们自己跑。跑出去的是残兵,没有粮草,没有营帐,冬天一到,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朕不用杀他们,老天爷会替朕杀。”
“陛下这次回来,北边应该能安稳几年了。”
朱棣点头道:“这次打完,鞑靼人至少五年内不敢南犯。但是也最多五年。五年之后他们缓过来了,还会来。所以朕跟他们说,朕要在忽兰忽失温建城。”
“这次出去,朕最大的收获不是打了胜仗。是朕发现自己还能骑马。四个月,骑在马上的时间比坐在车上的时间多,腰不疼,腿不酸。朕原来还担心自己老了打不动了,结果发现还打得动。”
郑和道:“陛下正值壮年,自然打得动。”
朱棣抬眼望天:“朕当年从南一直到北,还是到了漠北才有仗打,才知道当年太祖创业之艰,金陵太南了啊!”
郑和没明白朱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