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大军的主力还在返京路上,朱棣的车驾走得慢,要等沿途各府的官员接驾,但几位领兵的将领等不及,先带着亲卫营快马回京了。
为首的是淇国公丘福,还有成国公朱能、武安侯郑亨等一干靖难老将。一行人风尘仆仆但是精神抖擞的返回了金陵。
丘福作为代表,亲自去皇宫中向朱高炽汇报情况,小胖子倒也不敢怠慢这位沙场宿将,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才返回东宫,丘福刚走出殿外,迎面看到了谭国公方晟。
“哎呀呀~这不丘老哥吗?可想死我了!咱们可有日子没见啦?咋样?北平那边我去过,风沙那个大啊!”方晟喜形于色,亲热上前,就要把臂言欢。
丘福不动声色抬起手,巧妙避开方老爷伸过来的手,拱手道:“原来是谭国公,一别数月,国公风采胜于往昔。老夫这边还要去五军都督府那边交接些事情,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就骑上马。
“别啊!老哥,今晚有空吗?咱哥俩喝一杯?”方晟还在努力,这丘国公酒量极好,是他喜欢的人。
“今日不便,改日再说吧,多谢谭国公!”丘福策马,直接走了。
“唉!”
方晟闷闷不乐。
方敬在后面,一直笑吟吟看着老爹,但是见老爹吃了瘪,热脸贴了冷屁股,又有点于心不忍,上前一步。
“敬儿,你说那丘福是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跟他打招呼,他爱答不理的。我寻思我也没得罪过他啊,上次他出征前,我还请他到家里吃过饭呢。你说这人怎么这样?”
方敬道:“爹,你别想跟他搞好关系了。搞好不了。”
方晟纳闷:“为什么?我得罪他了?”
方敬叹口气,自己老爹这政治觉悟,可真够低的了。
……
丘福骑在马上,越想越是心惊,之前听纪纲描述,总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如今看来,是真不简单。
这个谭国公,心机一深如斯!
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见谁都笑,见谁都请吃饭。老夫只是跟他吃过两次饭,他就跟老夫是生死之交一样,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这种人,现在想来,不简单呐!
方敬不用提,方晟在锦衣卫坐着的那个位置,再加上道衍那个和尚现在也站在他们那边。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名声有名声。这样的方党领袖,居然在老夫面前,和没事人一样,不就是为了让老夫放松警惕吗?
明明知道老夫跟他是对头,看到老夫还能笑着打招呼,这种人……
嘶~~
丘福倒吸一口冷气。
……
“爹,你听明白了吗?”方敬苦口婆心。
方晟有点晕乎。
方敬无奈,只好道:“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的眼中,咱们家是属于谭国公派系了,您是咱们谭派的头头,咱们这一派有我方敬、李至刚、金纯、刘勉、陈瑛、道衍大师这些人。”
“他们是淇国公派的,淇国公是头头,手下有王宁、纪纲,还要军方的一些将领。”
“咱们这两派说白了就是大皇子派和二皇子派,咱们终极目标都不一样,是政敌,人家看到你能有好脸就怪了!你主动打招呼,是丘福也就罢了,要是一些小角色,都怕跟你扯上关系呢!”
方晟这下彻底明白了:“啊?我什么时候就成大皇子派了?这胖子……算了,大皇子就大皇子吧,这胖子人不错。好!敬儿,从今天开始,爹就是大皇子派了!我以后再也不请那边的人吃饭了!”
方敬扶额。
好么,方党都成立了,这党魁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政治目标啊?
朱棣到底还是返回了金陵,车驾在城外十里处停下,他懒得去参加那些繁文缛节的迎接仪式,直接换乘了一顶小轿,只带了几个贴身亲卫,悄悄从玄武门进了城。
到了宫内,朱棣立刻叫郑和唤来了朱高炽。
朱高炽慌忙奉召进宫,看到父亲,连忙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头也没抬,直接问道:“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监国可有什么难处?朝内可有大事没有汇报?”
朱高炽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父皇,朝中一切安好……”
“朕问的不是这些。朕问你,这半年来,你监国监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朱高炽苦笑,这事没法回答。
他这半年确实遇到了不少难处:户部那边老是哭穷,兵部那边催着要北征的粮草,还有那些言官,动不动就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每天批阅奏章批到深夜,但这些话,他不敢对朱棣说。
因为朱棣不喜欢听这些。
朱高炽低下头,唯唯诺诺地答道:“回父皇,一切……都还好。”
朱棣看了他一眼。
“还有父皇,方敬的学生发明了一个东西,儿臣回头把他……”
朱棣不耐烦挥挥手:“行了,你回头送来吧!朕累了,想歇了。”
朱高炽见状,也直接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朱高炽心中有点委屈:他这半年真的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奏章,深夜才能歇下,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他本以为父亲回来后会夸他两句,哪怕只是说一句“辛苦了”也好啊?
但自己的父亲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耐烦地打发他走了。
朱棣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烦躁不安,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情,于是坐了起来,对身边的郑和说:“备轿,朕要去汉王府。”
“陛下,天已经黑了……”
“朕说备轿。”朱棣感觉自己要发火了。
郑和不敢再多说,连忙下去准备了。
朱棣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几个亲卫出了宫。朱棣没有让人提前通报,因为他想看看朱高煦最真实的状态。
生病么?不能去云南么?
高煦,装疯爹都干过,如果你也是玩的这出……
到了汉王府,王府的门房看到来人是皇帝,吓得差点瘫在地上。朱棣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到后院,远远地看到一间屋子还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屋子里,朱高煦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来人是朱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爹……您怎么来了?”
朱棣快步走过去:“别动,躺着。”
朱高煦顺从地躺了回去,喘了几口气,艰难挤出一个笑容:“爹,您瘦了。”
朱棣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场风寒,拖得久了些。大夫说将养几个月就好了。爹不用担心。”
“风寒?一场风寒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朱高煦笑了笑:“爹,别提了,我现在只可惜这身子不争气,以后不能跟着爹去打仗了。”
“你好好养病,仗有的是机会打。”
朱高煦苦笑了一声:“爹,儿子这身子,儿子自己知道。怕是……怕是以后都不能替爹分忧了。”
朱棣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儿子没有胡说。儿子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儿子以前太不懂事了,总觉得自己能打仗,能为爹分忧,以为努力,就会有收获,但是,如今病了这一场,儿子才明白,过去的痴心妄想真的是浪费时间,不如多陪父亲左右,现在后悔也迟了,毕竟儿子马上就要就藩去云南……”
朱棣的眼眶有些发酸:“别说这些丧气话。爹明日就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你看。你需要什么药,爹让人去找。就算是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爹也给你弄来。”
朱高煦摇了摇头:“爹,儿子什么都不需要。只求爹一件事。”
“你说。”
“爹,您以后……能不能多来看看儿子?儿子不怕死,儿子只怕……只怕临死前见不到爹最后一面。”
朱棣用力握了握朱高煦的手,然后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在儿子面前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