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朱瞻基,方敬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这肯定是拔尖的守成明君,宣德年间,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仓庾充盈,中外无事。
但是,这不是个完美的天子。
纵欲奢侈,开始宦官干政,战略收缩,放弃了奴儿干都司和开平卫的部分地区,削弱了对北方边境的控制,导致本来被朱棣打的奄奄一息的蒙古,又重新崛起。
不过……
看着一脸孺慕的朱瞻基,方敬情绪价值拉满了。
“老师,你怎么懂那么多啊?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现在在马车上,窗外的东西往后退,但是近处的树退得快,远处的山退得慢呢?”
如果问父亲或者杨先生这个问题,他们一定会不耐烦地呵斥他。
但是方敬却沉思一会儿:“瞻基,你做这个动作,竖起大拇指,举到眼前。另一只手伸直,也竖起大拇指。然后头左右慢慢晃。”
朱瞻基依言照做。
方敬问道:“哪个大拇指动得厉害?“
朱瞻基道:“眼前的大拇指晃得很厉害,伸直胳膊的大拇指几乎没动。”
方敬笑道:“对了,这是视角的原因。马车往前走,你看树的视线要转一个很大的角才能跟上它;看山只要转很小的角。角转得越大,看起来就跑得越快。其实这个原理,未来可以去量星星离我们有多远的。”
朱瞻基心满意足,有种看完学霸文,知识过脑的爽感。
车又走了会儿,方敬道:“瞻基,我们到了。”
这是历阳县周边一处小屋,是历阳县衙给焦兰舟盖的研究所。
方敬拉着朱瞻基的手,走了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大小小的木轮、竹筒、铜管、铁链、皮囊,还有一堆不认识的零件和工具。
焦兰舟正坐在一个木案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一个小玩意。
“兰舟!”方敬唤道。
焦兰舟抬头,看到是恩师来了,赶忙站起来作揖:“恩师,您来了,学生正好有一些问题不太明白……”
“打住打住!”
方敬一阵头疼,现在焦兰舟来信的问题越来越深奥了,本来就是天才,稍加点拨其实已经超越方敬了。
“这是皇孙瞻基,太子殿下的长子,也是我的学生,今天带到你这,跟你学学。”
焦兰舟一愣,赶忙行礼:“学生焦兰舟,见过殿下。”
朱瞻基见焦兰舟腿脚不便,赶忙过去,小小的身子搀扶别人倒是颇为熟练。
哦对,肯定在家扶他爹。
方敬恍然。
“师兄在上,小弟有礼,都是恩师座下,师兄年长,且多跟随恩师学习,远胜小弟,请师兄以后多做指教。”
两人相互客气一番,倒是方敬先打开话题:“兰舟,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焦兰舟颇为得意,也不解释,只是把那个小东西连接上一根铜管,铜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风箱。
连接好以后,焦兰舟让朱瞻基拿起那个看起来像木匣子、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小孔的小玩意。
焦兰舟自己则用手摇动风箱。
这时候,那木匣子居然均匀地喷出一圈细密的水雾。
朱瞻基瞪大眼睛:“它……它在喷水?”
焦兰舟点点头:“恩师,殿下,这东西我叫它雾盒,是我看到恩师在书中写到‘气流在密闭空间中加速,产生负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试验出来的。”
原来我是这个意思啊!
很棒,你好像发明喷雾器了。
“不过……这东西没啥用,只是我瞎鼓捣出来的。”说到这儿,焦兰舟有点垂头丧气。
方敬摇头:“这东西怎么说没用?这个浇菜地可省水了,其实做的大一点,还可以给火药库降尘降温,避免风险。回头我就叫工部研究去。”
焦兰舟摇摇头:“没用就是没用,不过,恩师,学生捣鼓出一个东西,现在感觉没用,不过……学生私以为,此物未来必大行于世!”
哦?
方敬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可不是好胡吹大牛的人,相反,因为身体残疾,焦兰舟反而敏感小心,说话都是收着说的,什么东西让他如此肯定?
焦兰舟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箱子,然后拿出一件东西来,上面还盖着油布,看起来颇为沉重。
“这是什么?”方敬问道。
焦兰舟不答,一把掀开油布。
方敬愣住了。
一个圆滚滚的小锅炉,顶上接着铜管,铜管弯了几道弯,通向一个铸铁的圆球里,圆球上面有一根竖杆,杆顶是一个横臂,横臂前面还有一个小齿轮。
这……
难道……
不是吧……
方敬目瞪口呆。
“蒸汽机??????”
《永乐大典》还没写出来啊?
焦兰舟眼睛一亮:“‘蒸汽机’?这个名字好,不愧是恩师,只一眼就看出来原理还取了个如此贴切的名字。”
方敬用看妖怪的眼神看着焦兰舟:“这东西你怎么琢磨的?我也没写蒸汽机的原理啊?”
焦兰舟更是哈哈大笑:“恩师,您承认那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是您写的了?我一直都在想,这本书学究天人,不可能是无名氏所作,我一直在猜测是恩师所写。只是淡泊名利,不愿意提起罢了。”
“其实这个东西也不难,我看到先生大作里也没头没尾的写了一句‘水沸而气生,气聚则力生,足以举壶盖而跃之。’我当时就在想,这种力是不是能为人所用?那就太节省人工了,只需要烧水即可。”
焦兰舟本来不打算解释这个东西的,毕竟恩师肯定知道怎么运行的,朱瞻基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于是开口道:“殿下,你看,这底下可以烧炭,水烧开了,汽从这根铜管进到气缸里,把活塞推上去。等活塞推到顶,汽就从旁边的排气孔放掉,活塞自己落下来,然后再进汽,再推上去,这样就能一直动,一直动。”
原来是这样啊,方敬恍然大悟,一直只知道蒸汽机这个东西,但是压根不知道怎么运行的啊
“兰舟,你操作一下,给我……大明太子的长子瞻基殿下看看。”
焦兰舟心头一凛:看来恩师很重视这个小师弟啊。
他从墙角水缸里用瓢装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关紧那个圆滚滚的小锅炉里,用从旁边拿出几块木炭,填入锅炉底部,用一点干草点燃。
不一会儿,火起,水逐渐加热。
方敬和朱瞻基两个人眼巴巴盯着这个铁疙瘩。
不一会儿,气缸里传来一声轻响。
活塞动了。
活塞上下移动,那个横臂,横臂另一点的齿轮开始转动……
“吧唧吧唧吧唧……”
方敬和朱瞻基情不自禁鼓掌。
焦兰舟有点不好意思,小孩也就罢了,恩师也那么给面子,表现得就像啥也不懂似的。
不行,既然先生如此重视小殿下,我也得多教他一点。
焦兰舟看看天色,已经日暮,于是说道:“殿下,我这边新磨制了望远镜,看得更清晰,走,我们现在上山,带你看看月亮。”
朱瞻基此时对这个师兄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起身。
方敬倒是有点不情愿:大夏天爬山,好热啊。
不情愿归不情愿,方敬还是跟了上去。
小屋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颇为偏僻,焦兰舟正要带路,却见山林里冲出一个身影,手持长剑,直奔方敬扑来!
方敬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奔着朱瞻基来的,于是一把将朱瞻基护在身后。但是看到长剑直奔自己,大脑都没有时间反应了。
就在这时,焦兰舟举起铁拐,狠狠砸了过去,直接将那人长剑荡开。
那人冷笑:“一个瘸子,一个孩子,加上一个手无寸铁的草包探花,你能躲这一下,能躲第二下吗?方敬,今天是你的死期!”
“住手!”
居然是朱瞻基一声暴喝。
“你可知我父是谁?我父乃当今太子!今我在现场,汝所为视同行刺皇孙,罪同谋反!现在你原路返回,孤立誓不追查你行迹下落,良言在此,愿君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