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第二天悻悻回到了乾清宫。
没办法,昨天父皇可没给自己台阶下啊!自己要是不主动创造台阶,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自己前期累成狗,还搭了钱,可就不明不白了!
前段时间,为了让朱棣夸自己办事利索,好几个不好批也不好拒的申请拨款的奏疏,都被朱高煦咬咬牙,自己出了。
甚至还卖给张辅一柄自己珍爱无比的宝刀。
这要是怂了,死要面子,可就啥都没了。
不过,到了门口,他还是怂了。
朱高煦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任何声响,又按捺不住,偷偷推开门缝往里面一瞄,还真没人。
朱高煦松了口气,闪身溜了进去。
“殿下?您这是干嘛呢?奴婢看您在外面,又不敢叫您。”里面的小太监行礼后好奇问道。
朱高煦老脸一红:“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小太监闭口不语。
朱高煦走到自己那把太师椅前,蟒袍放在椅子上,还叠得整整齐齐。
唉!
朱高煦有点脸红。
算了算了,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认怂上青天!
朱高煦坐下翻开昨天没批完的奏疏,继续开始干活。
批了大概半个时辰,门口传来脚步声,朱高煦抬头一看,是郑和,还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一卷黄绫。
“奴婢参加殿下。”
“三保请起,咦?你今天红光满面,看起来心情很好啊!有什么喜事吗?”朱高煦奇道,太监又没法娶妻生子,郑和又是个不好钱权的,什么事能让他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气。
“哈哈,都是托陛下和您的福,殿下,是这样的,陛下让我过来传一道谕旨,然后您拟个章程,发到各部去讨论。”
朱高煦心中一喜:哎呀,让各部讨论?这可是大事啊!父皇还是爱我的!算了,我自己搭进去的那点银子,我不从别的地方捞回来了,也算给父皇赔罪。
朱高煦肃然起立:“请传父皇谕旨。”
这种谕旨,不如敕令、诏令那么正规,也不像口谕那么随意,朱高煦站着双手接过就好。
朱高煦伸手解开黄绫,打开一看,勃然变色。
“什么情况!下……下西洋?!派船队出海,远赴西洋诸国,扬我国威,招徕万国来朝??还什么什么?还要绕过南方陆地,寻找什么黄金之地?这哪来的乱七八糟的,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朱高煦觉得自己头都大了:“重要的事,这得花多少钱?!”
朱高煦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凉。
“造大小船只两百艘,宝船尤为要紧,还招募水手将士两万人,备足四年粮食?”
朱高煦傻了,这钱垫不起了。
“三保,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是不是有方士骗他求仙寻丹了?”
郑和心道:确实跟一个姓方的人士有关。
朱高煦啪的一声把黄绫拍在岸上:“不行!没钱!”
郑和笑容不变:“陛下说了,您接到谕旨肯定会拒绝,他要我告诉您,这不是您能决定的,您不负责驳回,只负责执行,因为您只是监国,不是皇帝。”
“殿下赎罪,陛下叫奴婢必须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您。”
朱高煦悲愤:“我这监国不干了不行吗?三保,你去跟我爹说,我今天就打包东西去云南!我不干了,我这监国再干下去,就要继承太祖皇帝的手艺,出去讨饭了!”
朱高煦自然不会去要饭,也不敢拒绝,只好老老实实地遵命照办。
而幕后黑手朱棣,此时正在和方敬在一起。
“敬之啊,你……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真是挑事的人,要是这一趟,折了三保,或者跑到天边回不来了,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
方敬正色道:“陛下,其实我相信,臣的话不足以让您准备如此大事,您肯定也和钦天监的博士们聊过了,知道臣的说法很可能是对的,如今宝地在那,我大明可先取,不然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
朱棣点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敬之,你说这钱从哪儿来呢?”
方敬心头一紧,不会找我家借钱吧?
不借不借!
这事儿沾不得,方敬可不想成为沈万三。
“户部昨天刚跟朕哭穷,修《永乐大典》要八十万两,之前北伐鞑靼花了一百二十万两,夏元吉都快哭出来了,就差吊死在户部门口了。现在这下西洋,造船,招人,备粮,朕估摸着,没两三百万打不住。敬之,你说这……”
“陛下,您要知道,下西洋,您把它的政治目的拨开,把它当生意来看。”
“敬之这是何意?”
“不说远在天边的黄金,就是西洋诸国的玛瑙、胡椒、象牙……这些当地多少钱?运回国内多少钱?”
“这也是以后的事啊,现在朕……”
方敬撇撇嘴,老朱家祖传抠门。
“臣的意思是,陛下请用内帑。”
后世史书上,朱棣乾坤独断,用帝王之威强行压下反对意见,然后花费巨资造宝船下西洋,带出去的是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换回来西洋的香料、宝石、药材、奇珍异兽。
一反一正,其实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朱棣却抽象的把这些钱全部纳入内帑。
更过分的是,甚至用胡椒来给大臣发薪水……
这事,也不是不对,过去确实可以这样,但是西洋带回来大量香料,导致胡椒的价格一降再降,这还发这玩意抵扣俸禄。哦,咋你朱老四花了国家的钱,富了你自己的腰包,还变相给官员降薪?
所有大臣不反对才奇怪呢。
果然,朱棣听到方敬的主意,抽抽嘴角:“朕的内帑……不多……”
方敬道:“陛下,若想户部配合,还得有一件事,就是……让利!”
……
朱高煦面对着一堆奏疏,欲哭无泪。
郑和把朱棣的谕旨传达下去之后,整个朝廷都炸了锅。反对的奏疏堆满了朱高煦的案头。
“西洋万里之外,瘴疠之地,遣使何为?徒耗民力,无益国事!”
“太祖皇帝禁海三十年,自有深意。今重启海事,恐启边衅,劳民伤财!”
“西洋诸国,远在万里,风涛莫测。陛下虽有威加四海之志,然朝廷财力有限,宜暂缓此举,以待来日。”
这些都算是客气的,愿意讲讲道理。
有的人是直接破口大骂了,什么“陛下若定此事,形同桀纣!”
夏元吉更是老泪纵横,亲自跑到乾清宫找到朱高煦,表示汉王殿下,您给老臣一个痛快的,一刀攮死我得了,陛下要是真下西洋,您就跟他说,攮死我之后,看我这把老骨头能卖多少钱,凑一凑路费。
朱高煦头都大了,他本来想把它们全部压下来,等朱棣自己去处理。但郑和还特地叮嘱:“殿下,陛下说了,这些奏疏,请您一一回复。”
朱高煦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批。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反对的奏疏越来越多,朱高煦的回复也逐渐失去耐心,开始越来越不客气了。
朱高煦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把六科给事中、都察院都得罪了个遍,连几个尚书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我爹,是不是把我当二傻子啊?得罪人的事都我干?
大哥啊!你快好起来吧!监国这事,干不了啊!
朱高煦在等,其他人也都在等。
朱高煦是想甩了这烂摊子,而众臣是在等三天后的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