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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朱家皇帝打工，其实说真话，不算好差事。
方家在家摸鱼没两天，就被通知，朱棣召他立刻入宫。
唉。好日子才过几天啊？
方敬叹口气，换了衣裳，走到门口看到内侍，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还受着伤，于是一瘸一拐的跟着小内侍一起走入了皇宫。
过了奉天门，到了文华殿，内侍通报以后，方敬艰难的一步一挪，还时不时“嘶”一声，走入了殿内。
“臣方敬……嘶……”
朱棣笑道：“行啦行啦，别行礼啦，你也别装了，宫里的人打板子是什么力度朕还不知道吗？当初我还没就藩的时候，不知道被皇考赏了多少顿板子。”
方敬尴尬一笑。
“敬之，坐吧，这板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方敬突然有点意外，朱棣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嗯？
朱棣乐呵呵的说道：“敬之，这次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准备叫你来处理。”
方敬纳闷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神神秘秘道：“日本国王源道义遣使来朝，贡马及方物，现已抵达宁波，不日将抵达金陵，朕打算让你去接待一下。”
说着，朱棣丢给方敬一卷日本送来的国书。
方敬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心想难怪朱棣那么乐了。
源道义——其实就是足利义满，在国书中非常恭敬，展开就是天朝皇帝陛下，臣源道义……
中间尽是“撮尔下邦，伏唯天子庇佑”之类的话……
还有什么“臣居遐荒，久沐圣化，愿率土归仁，永作藩辅。”
……
方敬算是明白朱棣为什么那么兴奋了。
这可是自己老爹都没有征服的桀骜不驯的日本啊！
洪武二年，朱元璋就遣使日本，但是日本良怀亲王根本不鸟朱元璋，而且还杀了明使人。
后来朱元璋统一全国，日本稍微恭敬了一点，主动送回了扣留的明使，朱元璋也顺坡下驴，不再追究。
到了洪武十四年，朱元璋这辈子最被打脸的一次来了。
他收到了对中国天子最不恭的日本国书。
“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
“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
“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
这都是节选，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是翻译美化过的内容了……
朱元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最后因“鉴蒙古之辙”，终究没有出兵，反而将日本列入《皇明祖训》中十五个“不征之国”之列。
然后老朱借着胡惟庸一案，彻底断绝了跟日本的往来，但是倭寇骚扰不止。
史书记载，洪武十六年，倭寇侵扰金乡、平阳；十九年，日本遣使来贡，太祖却之；二十年，命江夏侯周德兴往福建滨海四郡，相视形势，筑城一十六，增巡检司四十五，得卒万五千余人；又命信国公汤和行视浙东、西诸郡，整饬海防，乃筑城五十九，得卒五万八千七百余人。
洪武一朝，朱元璋为了防备日本，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国力、军力。
朱棣不无得意道：“这日本，是皇考一生心结啊，如今日本遣使来朝，朕这个做儿子的，可算了了皇考的心愿了。”
方敬get到了朱棣的嗨点了。
朱棣靖难成功，登基之后，最渴望的就是万国来朝，用四夷宾服来证明自这个天子之位的合法性，而日本这个斩杀明使、国书谩骂、屡寇沿海的桀骜之国，如今在他的治理下，竟然主动遣使称臣，国书措辞如此卑微，朱棣能不自嗨吗？
方敬诚心拱手道贺：“恭喜陛下啊，完成太祖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朱棣心花怒放，捋须道：“这个……敬之言过啦！”
意思是，多说点，朕爱听。
“太祖终其一生未能把日本纳入朝贡，陛下登基不过数年，日本主动称臣，国书恭顺致辞，这是文治武功的最佳证明！”
朱棣越看方敬越顺眼，哈哈大笑，但是还是谦虚道：“不是不是，其实啊，日本本来就准备来朝贡啦，建文二年……不对，是洪武三十三年的时候，他们就准备来了，但是当时不正在打仗么，隔年快抵达的时候，朕已经杀到金陵城啦，他们不清楚我大明的情况，于是返航了，现在看大明稳定了，又来了。”
不过方敬还是保持清醒，刚才朱棣说什么来着？让我去接待小鬼子？
不去！
“陛下，日本非普通小国，若真要接待日本来使，恐怕要李尚书亲自负责，此时关系重大，臣以为……”
朱棣笑道：“朕准备把李至刚调到左春坊当大学士，尚书之位马上要空着了，你是礼部左侍郎，继任尚书不是很正常吗？”
方敬傻眼了。
“敬之啊，尚未而立的六部堂官，你感觉怎么样？好像是史上头一遭了吧？上一个是洪武二十二年的户部尚书杨靖……”朱棣本来觉得自己在勉励方敬，但是举例以后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尴尬一笑。
洪武三十年的时候，杨靖被赐死了……
方敬悄悄翻个白眼：“臣谢陛下隆恩，但是臣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
朱棣不耐烦道：“少来这套，朕封出去的官儿，从来不会再收回去。”
方敬见朱棣心意已决，只能拜谢。
朱棣又跟方敬交代了几样接待日本的事情，才把他打发走。
等方敬脚步离开，朱瞻基从龙椅后悄悄走出来：“皇爷爷。”
朱棣也没回头，淡淡道：“瞻基，你觉得皇爷爷对你的老师处理怎么样？”
朱瞻基没说话。
朱棣意外地抬起头看着朱瞻基：“怎么了？”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皇爷爷，老师……老师他今年才二十六岁。”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示意朱瞻基继续说下去。
“孙儿是在想，十年后，老师还是礼部尚书吗？二十年后呢？总不能一个人扎根部堂那么久吧？那……六部轮换？大学士？
“皇爷爷，老师是谭国公独子，早晚要袭爵的，国公至尊，加上多年宦海……老师的地位，是不是太高了？”
朱棣露出欣慰的笑容：“瞻基，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皇爷爷很开心。但是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升方敬。”
“孙儿洗耳恭听！”
“方敬这个人的性子，不是能当大官的。这个人，散漫随性，骨子里是隐士，你让他当尚书，他其实能当好，但是你要让他一直当尚书，他自己就先腻了。”
朱瞻基若有所思。
“所以，就算他官儿大，我估计他哪天也会撂挑子，而且，以这人的性子，皇帝想找他的茬、给他降职罢官，理由很难找吗？
“瞻基，方敬这个人，皇爷爷还要用他，但是皇爷爷一直摸不准的就是，他对大明，怎么看都是忠心耿耿的，从靖难到现在，桩桩件件，他没有任何对不起朕的地方。但是……”
朱瞻基问道：“但是什么？”
朱棣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点玄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对朱瞻基说道：“瞻基，你有没有感觉到，他忠心，但是对我们皇家……没有那么敬重。”
朱瞻基一怔。
“他不是不忠，是不够敬畏，他跟朕说话，有时候像朋友，有时候像亲戚，有时候像幕僚，但是唯独不像臣子。
“所以……对这种人，要么要高官厚禄拉拢拴住他，让他觉得在朕手下做事，是值得。瞻基，忠诚这个东西，不是靠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家就会无条件忠诚于你的，也要利益，也要前途。那建文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以为圣旨一下，所有人就要听他的。”
朱瞻基真要开口再问，朱棣截断他的话，继续说道：“若是高官厚禄没用，那就贬谪，起起落落，前日春风得意，次日身陷囹圄，再次日再鲜衣怒马，几起几落之后，再锐利的人也会被磨平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圣明，老师虽然天纵之才，但是还是逃不过皇爷爷的手掌心。”
朱棣呵呵一笑：“那虽然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但是敬之毕竟是个逸才，瞻基，我争取给你调教出一个让你用着顺手的方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