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坐在库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面前是十几口敞开的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铜钱,看得他心旷神怡。
不过,家里确实没多少钱了,管家赵福今天还在说,马上连给下人的月例钱都不够了。
也得想想办法。
“赵福。”朱高煦唤了一声。
赵福连忙小跑过来,愁眉苦脸:“殿下有何吩咐?”
“府上现在多少人手?”
“回殿下,府里上上下下,连同护卫、仆役、丫鬟、厨子,拢共一百三十七口。”
朱高煦皱了皱眉:“一百三十七?太多了。裁掉三十个吧。”
赵福吓了一跳:“殿下,这……裁掉三十个,府里的人手就不够用了啊。况且好些人都是跟了殿下多年的老人了,当年在北平的时候就跟着殿下,鞍前马后地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跟了多年怎么了?跟了多年就不用吃饭了?如今银子都压在铜钱上了,府里开销得省着点。等过两个月铜钱涨了价,孤赚了钱,再把他们召回来就是了。到时候每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算是补偿他们的,孤亏待不了他们。”
赵福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多说无益,反而会惹他一顿骂。于是只好低声道:“是,我这就去办。”
朱高煦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铜钱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月后,这些铜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堆满整个库房的景象。到时候他要把这些银子摆在院子里,让太阳晒着,银光闪闪的,那才叫气派。他还要请父皇来看看,让父皇知道,他这个二儿子不光能打仗,还会赚钱。
赵福正要转身去办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殿下,您今日还要出门吃酒。”
朱高煦一愣:“什么酒席?”
“谭国公乔迁之喜,三日前就给殿下下了帖子。殿下当时说知道了,让我记着提醒您。”
朱高煦有点头大:“谭国公……他们家怎么一天到晚要出份子?刚刚生了儿子,又要搬家?”
朱高煦冷哼一声,满脸的不情愿。但想了想,还是说道:“算了算了,谭国公好歹是靖难功臣,又是孤的长辈,刚刚还借了钱给孤,如果不去实在是不好看。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殿下,前几日收铜钱,已经把府上的现银都花光了。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两,还得维系府上一个月的开销。这一千二百两听着不少,可府上一百多口人要吃饭、要发月钱、要采买日常用度,一个月下来也就将将够用。若是再有什么额外的开销,只怕……”
“一千二百两?那怎么够?谭国公的乔迁之喜,份子钱少于五百两,孤拿不出手。堂堂汉王,去赴宴只出一二百两,传出去让人笑话。”
赵福苦着脸不说话。
朱高煦见管家不搭茬,不屑道:“瞧你这抠门样子,这钱不要你出!等孤来想办法!”
说完,他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内宅走去,径直来到了正妃韦氏的院子。
韦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父亲韦善不过是从八品的钦天监挈壶正,当年朱高煦娶她,是朱棣亲自选定,开口褒奖:“韦善之女,性情温婉,堪配吾儿”。
婚后朱高煦才知道父亲选的妻子着实不错,她温柔、顺从、从不惹事,朱高煦对她也颇为怜惜,夫妻算是恩爱。
韦氏见是朱高煦来了,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朱高煦开门见山道:“爱妃,我记得上次瞻壑满月,不少人送了金银器,是不是?”
“是收了一些,都收起来了。”
“拿出来,我有用。”
韦氏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急用。”朱高煦有点不耐烦。
韦氏立刻不再说话,默默地走到墙角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她出嫁时母亲亲手交给她的红木盒子。
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排金银器:长命锁、银手镯、金项圈、小金碗、金勺子……
这些都是儿子朱瞻壑满月时收到的贺礼。
朱高煦凑过来,伸手扒拉了几下,挑出三四件成色最足的金器,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咂咂嘴,显然不太满意。
他又看向盒子,只见底层铺着一层绒布,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掀,下面居然还放着十几件金器,是金钗、金镯这些。
朱高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爱妃,这些也是满月时收的?”
韦氏讷讷道:“不是,殿下,那些……那些是妾身的陪嫁。”
“陪嫁?那……爱妃,能借给我用吗?回头我再还你,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你也是知道的,我从父皇那听到内幕消息,回头铜币会涨价,到时候我给你再送个大的!”
韦氏能说啥?只能点点头。
朱高煦抓起一只金镯子,感受重量以后,心情大好,忍不住夸赞:“好东西!都是好东西!爱妃,你娘家虽然官不大,但嫁妆倒是实在,这些至少能换三四千两。爱妃,你放心,最多两个月!我就还你!”
他拎着包袱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韦氏的声音:“殿下……”
朱高煦回过头,看到韦氏眼眶通红。
“怎么了?”
“殿下……那里头有一只金锁片,是……是妾身母亲临终前留给妾身的……能不能……能不能把它留下?”
朱高煦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包袱,果然找到了一只小巧的金锁片。锁片不大,做工也算不上精致,上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喜乐”。
他看了看金锁片,犹豫了一下。他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心肝:“行行行,给你留下。女人就是小气,一件东西也舍不得。回头我给你打个更大的!”
韦氏连忙将金锁片握在手心:“多谢殿下。”
朱高煦拎着包袱大步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朱高煦从金陵城南的一家银楼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包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甸甸的银袋,三千六百两,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些。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径直往谭国公府而去。
谭国公府今日热闹非凡。
朱高煦刚走进大门,就有下人高声唱道:“汉王到——”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朱高煦随意摆摆手,上前跟方晟客气几句,然后随了礼,大大咧咧地往里走。
他是皇子,在场众人中地位最高,自然被请到了首席落座。
首席上坐的都是什么人?各部尚书,再加上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全是朝中大员。众人和他见礼以后,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刚落座,就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大司农,听说日本那事,已经有眉目了?”
夏原吉笑道:“确实。老夫听说,方敬那小子已经把日本使团说服了,不日就要正式签约。今日上午,礼部的文书已经送到了户部,老夫看过了,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蹇义笑道:“大司农现在不反对了?”
夏原吉摇摇头:“反对什么?老夫一开始是担心铜钱外流会影响国内流通,这是户部尚书的职责所在,不得不防。但大宗伯说得明白,国内的铜钱总量不会减少,物价不会波动。老夫仔细想了想,又让户部的几个主事算了一笔账,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放了心。”
“而且,大宗伯还提了一个更绝的主意:让日本把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古币、私铸钱全部回收重铸。你们是不知道,日本那边的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还要乱。那些古币和私铸钱,在日本当地根本不值几个钱,但回炉重铸之后,再给他们,我们这一进一出,又是一笔利润。
有人忍不住赞叹道:“这一手,比当年管仲的‘买鹿制楚’还高明啊!我说,今天这大司农难得给咱们透露点内幕消息,咱们可得把握好了啊!趁现在铜钱还值钱,去兑换成金银,好过以后贬值呢。”
“正是正是!哈哈,大司农,我敬你一杯!”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经济道理,什么“买鹿制楚”、他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铜钱,要不值钱了。
他艰难开口:“大司农,铜钱真的不值钱了?我们赐给日本大量铜钱,怎么还……不值钱了呢?”
夏元吉笑道:“殿下,道理很简单:物以稀为贵。市面上铜钱多了,它就不值钱了;铜钱少了,它就值钱了。对不对?”
朱高煦点了点头,他就是因为这个判断铜钱会升值。
“那殿下想想,大宗伯这一番操作下来,市面上是多了一批铜钱,还是少了一批铜钱?”
朱高煦愣住了。
夏原吉见他没转过弯来,索性把话说透了:“殿下,咱们给日本输出铜钱,看起来是把大明的铜钱运出去了,市面上应该少了才对。但日本拿白银换这批铜钱?白银到了咱们手里,就是钱。而日本拿到铜钱之后,只能在日本国内流通,不能回流大明买货。所以对大明的市场来说,铜钱确实少了一批,但同时多了一批白银。”
“白银也是钱。市面上流通的钱的总量,并没有减少。更关键的是,方敬还让日本把他们的古币和私铸钱运来重铸。那些破铜烂铁运到大明,回炉重铸之后,又会变成一批崭新的铜币。这批新钱,一部分输回日本,一部分留在咱们手里。殿下您算算,这一进一出,市面上的铜钱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朱高煦的脸色已经白了。
夏原吉笑嘻嘻道:“所以刚才说得对啊,诸位同僚,手里如果有闲散的铜钱,不妨趁现在换成银子。等日本的铜料一到,新钱铸出来,市面上铜钱充裕,铜钱对银子的比价必然会往下走。现在换,还能换个好价钱;等新钱出来了再换,就亏了。”
朱高煦脑瓜子嗡嗡的。
那自己囤积的那十几万贯铜钱,卖给谁?
“噗——”
朱高煦一口酒喷了出来。
夏原吉关切地问道:“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去歇息一下?”
朱高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没事。酒喝急了,呛着了。诸位慢用,我去……我去透透气。”
朱高煦还没出门,门口就乌泱泱一群人。
“圣旨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门口。
“谭国公方晟,接旨!”
方晟正在敬酒呢,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杯,撩起袍角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谭国公方晟,秉性淳厚,怀仁履义,教子有方,克成栋梁。兹特授尔为太子少师,以彰朕嘉奖之意。尔其益懋厥德,毋怠毋骄。钦哉!”
方晟接旨以后,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道贺声。
“恭喜谭国公!贺喜谭国公!”
方敬心中了然,自己算是立了大功,然而皇帝对自己已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便转而封赏了自己的父亲。
这种虚衔意义不大,虽然是正二品的官,但是超品的谭国公看得上吗?
还不如发俩钱实在呢!
……
皇宫里,朱棣的脸色极其精彩,纪纲在下规规矩矩的禀报。
“三日前,汉王命管家赵福率仆从二十余人,分赴金陵城中大小钱庄、当铺、银号共计三十七家,大量收购铜钱。据统计,三日之内,汉王府共计支出白银三万二千余两,收购铜钱约十三万四千贯。
“其中,汉王府自出白银一万二千余两,另有白银两万两,系汉王以私人名义,向谭国公方晟借贷所得。”
朱棣苦笑一声:“朕刚封了方晟做太子少师,回头看能不能看在朕的面子上,少算点朕儿子的利息。”
纪纲不敢接话,继续念道:“收购铜钱之后,汉王府现银告罄。据查,昨日汉王府库房仅存银一千一百余两,不足以维持府中一月用度。汉王已下令裁撤仆役三十人,以节省开支。”
“此外,汉王还取用了王妃的陪嫁金器,共计一十六件,送往城南银楼熔换白银,得银三千六百两。”
朱棣怒极反笑:“朕这个儿子,是不是觉得朕的钱太好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