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阿在鸿胪寺安顿,金纯全程接待陪同,以应对日本使团的要求。
不过,金纯倒是没想到要求来的那么快。
“金侍郎,久闻道衍法师乃当时高僧,贫僧仰慕已久,不知是否有缘,能前往拜谒?”
金纯没想到祖阿行李都还没收拾妥当,就要去见道衍。
这和尚是一般人吗?想见就见?
金纯沉吟片刻:“大使稍后,道衍大师身份非比寻常,容我先派人去通报一声,看大师是否方便见客。”
祖阿含笑点头:“这是理所当然。”
金纯退出房间,很快派人去鸡鸣寺通报。半个时辰后,金纯得到回信,兴奋对祖阿说道:“大使,道衍大师有请,跟我来吧。”
祖阿微笑道:“有劳金侍郎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骑马来到了鸡鸣寺,到了道衍所在的厢房,金纯双手合十,后退,祖阿上前叩门,门内传来一声晴朗的声音:“请进。”
祖阿推门进入,看到一名灰袍老僧正盘腿坐在禅房里的蒲团上。
祖阿上前一步:“日本鹿苑寺比丘,祖阿,久仰上师法名,今日特来顶礼。”
道衍微微一笑:“大和尚客气了。请坐。”
祖阿在道衍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四周环视一圈:“上师这鸡鸣寺,倒是清幽,比我日本寺,少了华丽,多了禅意。”
道衍淡淡道:“华丽的寺院住的也不一定是假和尚,简陋茅棚里的苦修者,也不一定是真和尚。”
祖阿悚然,双手合十道:“受教了。贫僧着相了。”
道衍提起身边的水壶,给祖阿斟了一杯茶,道:“大和尚是日本国国使,不知找我作甚?”
祖阿笑道:“贫僧虽然了不了凡尘事,但是还有颗修行心。今日特来听禅。”
道衍问道:“日本也有禅?”
“日本禅林有个故事,曾有僧问梦窗国师:‘何者为禅?’,梦窗国师答曰:‘搬柴运水,即是禅。’”
道衍低头沉思,过了会儿,慨然叹道:“有理!这确实是位得道高僧。不知这位大和尚是否健在?”
祖阿道:“这梦窗国师,是我日本禅宗泰斗,曾为足利尊氏授戒,后来足利幕府的政务,梦窗国师都有参与。”
道衍奇道:“你日本和尚,似乎跟朝廷走的很近啊?”
“上师所言不虚,日本禅宗自南宋传入以来,一直与幕府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荣西禅师曾为源赖朝将军授戒;道元禅师虽隐居深山,但其法脉后来也得到了幕府的庇护。梦窗国师是,包括贫僧,也是。”
道衍摇摇头:“一天到晚跟这些将军打交道,还有多少时间来修行?”
祖阿笑道:“贫僧虽然身处日本,但是也听闻上师事迹,上师十四岁出家,却不安于诵经礼佛,反而学道士阴阳术士,中年游历四方,晚年辅佐天子靖难,以一人之智扭转天下大势。此谓之修行否?”
道衍也不恼怒:“大和尚问的好,我生于乱世,少年出家,中年游历,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只是为了求个普度众生之法。后我大明太祖皇帝,救万民于乱世,此谓之大修行。我修不得其法,方知安天下也为修行。
“太祖驾崩后,建文即位,削藩逼宫,燕王危在旦夕。老衲自问:若燕王倾覆,天下将如何?齐泰、黄子澄之辈,徒有纸上谈兵之能,岂能守住太祖留下的江山?北方蒙古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心怀鬼胎——天下岂非再陷刀兵?
“大和尚也过誉了,靖难之役,我岂能有如此功劳?就比如现在门外的方探花,他的功劳就比我的大多了。”
听闻道衍的话,祖阿惊讶回头,果然看到门口有个人影:“是方尚书吗?既然在此,何不进来一叙?”
方敬推门而入,脸上有点尴尬:“在下方才路过此地,听到两位大师在谈论禅理,一时入了神,便在外面多听了一会儿。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大师见谅。”
祖阿看着方敬,不露声色,合十道:“方尚书客气了。贫僧与上师不过是闲谈而已,不值一提。既然方尚书来了,不妨一起坐坐?”
方敬看了道衍一眼。道衍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便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祖阿毕竟还有任务,于是主动开口问方敬:“不知阁下是否将日本需要钱币之事,汇报给天子?”
方敬道:“在下刚才确实在宫中向陛下汇报了日本使团的情况,也提到了贵国希望获得大明铜钱的事。陛下已经原则上同意了这个请求。”
祖阿心中一喜,正要道谢,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什么叫原则上同意?”
方敬道:“陛下提出了一些条件,若日本能同意,则钱币之事畅通无阻。”
祖阿的笑容微微凝固:“什么条件?”
“第一,大明每年向日本输出铜钱,但数量有限额,每年不超过十万贯。第二,日本必须用白银来交换这些铜钱,不能用货物抵账。第三,日本购买大明货物,必须用白银结算,不能用铜钱。”
祖阿沉默了片刻,面色凝重:“方尚书,这三个条件,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十万贯,不过是杯水车薪。国王殿下派贫僧前来,本是希望能从大明获得足够的铜钱,以解燃眉之急。十万贯,根本不够用。而且日本虽然产银,但大部分银矿掌握在各地大名手中,国王殿下能调动的白银并不多。若要用白银来换取铜钱,恐怕难以持续。”
“至于购买货物必须用白银结算,那大明给我们的铜钱,又有什么用?铜钱不能用来买大明的货物,只能留在日本国内流通。那这些铜钱,不就成了一堆只能在日本内部使用的废铁吗?
“方尚书,贫僧冒昧说一句,大明给了我们铜钱,却又让我们用白银来换;我们拿到了铜钱,却不能用来买大明的货物。兜兜转转,日本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要付出大量的白银。这公平吗?”
方敬道:“大师觉得苛刻?”
“确实苛刻。”
方敬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祖阿:“那大师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才算不苛刻?”
祖阿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方敬笑道:“大师想要的,是不是这样,大明无偿赠送日本铜钱,不限数量,不附加任何条件,日本想用多少就用多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祖阿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方敬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虽然他嘴上不会这么说,但他心里确实希望大明能够无条件地满足日本的需求。
“大师,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大明不是金山银山,陛下的恩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文铜钱,都是大明的百姓辛辛苦苦劳作换来的。大明愿意输出铜钱给日本,已经是陛下看在贵国国王诚心归附的份上,格外开恩了。若还要大明无条件地满足日本的所有需求,大师觉得,这公平吗?”
祖阿沉默了。
方敬的话,他无法反驳。从道理上讲,大明确实没有义务无偿援助日本。
可是……
祖阿苦笑道:“这条件……有些东西,贫僧就算舍了脸面不要,甘受国王责罚,但是有的东西真的放不下啊!”
方敬没说话,而是提起了那把放在炭炉边上很久的茶壶。
那茶壶虽然已经很久没加热,却还是颇为烫手,方敬拿了块布裹住壶柄,转向祖阿。
祖阿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用手扶着杯壁,以示客气。
然而方敬却没有将茶水倒入杯中,而是手腕一偏,水柱从壶嘴中倾泻而出,准确地浇在了祖阿搭在桌边的手背上。
“嘶——!”
祖阿猛地缩回手,惊怒交加:“方尚书,你这是做什么?!”
方敬放下茶壶:“大师,疼吗?”
祖阿怒道:“当然疼!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疼了,你就知道放下了。”
……
朱高煦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
尤其是日本要换铜钱的消息还是父亲亲自跟他说的,前脚方敬从皇宫里走出去找祖阿,他刚巧也去找朱棣,然后朱棣就告诉了儿子这个消息,本意是劝导儿子们要务实,不要图虚名。
但是朱高煦坐不住了。
赚钱的好机会来了!
他当即直接骑马回了汉王府。
一进门,他就把管家喊了过来:“府上还有多少现银?”
“回殿下,之前谭国公借了咱们两万两,现在还剩两万八百多两。”
“钱不够!这样吧,去把家里所有之前的东西全部拿到当铺去!有多少当多少!我等会去写信,到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面前,我去借!你们现在就去给本王去市面上收铜钱!”
“殿下,收……收铜钱?”
“对!有多少收多少!”
管家大为震惊,但是他深知汉王脾气,也不敢多问,直接布置下去了。、
要不说朱高煦行动力强呢,到了晚上,管家来报:“殿下,城里差不多都收遍了,拢共收到了不到八万贯。”
朱高煦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铜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抓起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铜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的那一天。
管家忧心忡忡:“殿下,银子……银子花光了。”
朱高煦毫不在乎:“花光了就花光了。等铜钱涨价了,咱们就赚回来了。”
赵福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看着朱高煦那信心满满的样子,他只好把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
祖阿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通红,有点没理解方敬的意思。
其实方敬没啥意思,就是单纯想到了这个鸡汤。
但是祖阿觉得肯定会有禅机,于是满怀期待地看着方敬。
方敬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大师,晚辈冒昧问一句,你觉得,日本最大的问题,是缺钱吗?”
“难道不是吗?”
“缺钱是表象,不是根源。根源是日本没有自己的货币体系。各地大名私自铸钱,成色不一、重量不一、品质不一,百姓拿到一枚铜钱,首先要分辨这是哪家铸的、值不值钱,交易成本极高,经济自然难以繁荣。还有听说你们那边连开元通宝都还在用?那开元通宝能和现在的钱比价值吗?
所以,大师,晚辈有一个提议,如果贵国愿意接受那三个条件,大明不仅可以向日本输出铜钱,还可以帮助日本建立自己的货币体系。”
祖阿云里雾里:“自己的货币体系?方尚书的意思是……”
“大明可让工匠单独铸造出属于日本的铜钱。而且大明可以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并允许日本在钱币上使用自己的年号。”
祖阿浑身一震:“方尚书此言当真?!”
方敬微微一笑:“晚辈在陛下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祖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大明真的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那足利义满就是名正言顺的日本之主。这对于足利义满巩固统治、压制各地大名,有着无可估量的政治价值。
而允许日本在钱币上使用自己的年号,这意味着日本可以铸造带有“应永通宝”(足利义满的年号是应永)字样的铜钱,与永乐通宝并行流通。这对于提振日本国民的信心、确立足利幕府的权威,同样意义非凡。
方敬笑道:“还有更大的好处呢!日本可以将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古币,包括各地大名私自铸造的劣质铜钱,全部回收,交由大明统一重铸。这样,劣等钱变上等钱,我们只收一点人工费,你们也可以直接拿铜来铸!那些成色不一、品质参差不齐的铜钱,留在市面上只会扰乱秩序。与其让它们继续流通,不如全部回炉重铸,统一成标准的应永通宝。”
祖阿心头激荡:“善哉善哉!”
这个时期,交通不便,正使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方敬也就欺负他们不懂经济学原理。
“方尚书,你的条件,贫僧可以代表国王殿下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