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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悲催的汉王

作者:沙盘球字数:5.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28:30
第三百九十七章 悲催的汉王

陈瑛倒真不是在吹牛,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职,放在整个大明官场上也算是拔尖的存在:正二品,和六部尚书平起平坐。

而且,吏户礼兵刑工各自掌管自己的一摊事,唯有都察院,上管天子,下管百官,中间还捎上六部九卿,就没有他不能弹劾的人。

夏元吉在户部干了那么久,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真要鸡蛋里挑骨头,没有挑不出来的。就算他夏元吉真清廉如水,也可以强行给个“任事日久,积怨颇多,非朝廷之福”的口袋罪。

到时候都察院一拥而上,只要夏元吉还要点脸,最次也会主动请辞。

但是方敬却摇摇头:“不可。维喆公老成谋国,经纬天下,户部离不开他。”

陈瑛苦笑一声:“我的大宗伯啊,你还是心软啊!户部少了他夏维喆还转不动了不成?还有左右侍郎,还有各司郎中……还有……”陈瑛差点脱口而出“还有老夫也能去户部当个部堂……”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方敬悚然一惊,他想起朱棣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想那黄淮,当面顶撞自己,朱棣已经帮他出了一口气,自己却想着历史上黄淮后来官任首辅,五朝元老,一代名臣,还是心软求情。

但是,黄淮会感激他吗?可能当时那瞬间会,但是事后他只会怨恨方敬害得他被贬为翰林博士。

不过,事实虽然如此,但是方敬还是不愿意干一些违背本心的事。

“都宪,靖难之后国库空虚,是他一点点重建起来的,这几年有多花钱你也知道,都是他从边边角角挤出来的银子,咱们总不能因为政见不同,就让他丢官吧?我不是妇人之仁,目前《永乐大典》还在烧钱,下西洋已经让陛下的内帑也空了,现在若要迁都……若是为维喆公辞官,换个人上去,光是熟悉账目就要半年,都宪,你有信心找个人半年之内就能和夏维喆干的一样好的户部尚书吗?”

陈瑛犹豫了下,长叹一声,选择闭嘴。

杨士奇内心中也隐隐觉得陈瑛此举不妥,见方敬拒绝又欣慰又有点纠结,忍不住开口道:“敬之公,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了呢?”

方敬沉思了会儿,开口说道:“之前陛下投石问路,被众人用南北分卷打哈哈过去了,可见不少人是不愿意把这个话题放在台面上说的,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它拎出来,让他们避无可避。”

方敬看向蔡彧:“曼修。”

蔡彧一惊:还有我事儿呢?

“啊!大宗伯,何事吩咐?”

“下次大朝会,麻烦曼修上一道奏疏,公开提出迁都之议!”

蔡彧是真没想到方敬会单独点自己的名字,因为在座的众人当中,自己是官职最小的,只是一个翰林侍读。

“遵命,不过,大宗伯,陛下当初不是说先改北平为北京,升为行在吗?此举是否太激进了?”

方敬摇摇头:“你足够激进,他们才能妥协。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把一只青蛙丢在开水里,它就会很快跳出来;但是如果把它放在冷水里,缓缓加热,它最后就会被不知不觉被煮死。我们狮子大开口,他们就会坐地还钱,然后慢慢把自己砍下来的价格当做自己争取来的成果,但是实际上,我们就准备卖这个价钱,一次又一次,咱们逐渐烧水,等他们慢慢适应。”

方敬的举例并不深奥,众人纷纷称善,蔡彧也拱手道:“下官定然不辱使命,不过,大宗伯,为什么是下官呢?”

方敬同情地看了一眼蔡彧:“你其实不知道最好,其实是因为你官职最小,到时候被群起攻之,丢了官,咱们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蔡彧:“……”

“不过你放心,就算你被夺了官,你还怕一个礼部尚书,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日后提拔不了你吗?况且,这事简在帝心,就算一时波折,日后也会前途无量。”

蔡彧苦笑:“能为大明做点事,下官也豁出去了,哪怕回家种地……”

方敬没好气道:“你少来!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别上价值了,你就负责把马蜂窝捅下来,然后看哪边那些人跳的最高,到时候跳的最高的那个人……嗯,除了几个重臣,到时候就交给陈都宪了。”

夜色已深,众人又商议一阵,也已经聊无可聊,方敬起身呼唤下人,给几人各自安排一间厢房休息。

金陵今年格外寒冷,雪花簌簌,方敬裹紧大氅,来到徐妙锦的屋里。

徐妙锦果然还没睡,正坐在书案前看着账册,看到方敬进来,抬头道:“谈的怎么样了?”

“还是我之前的意思,先让局面乱起来,我们才好从中取利。其他的,陈瑛想弹劾夏元吉,被我拒绝了。”

徐妙锦笑道:“拒绝的好,咱们这位陈都宪,官迷心窍,你日后也不能完全信任他,这一招虽然短期可能效果最好,但是方郎今年才二十六岁,没必要如此激进。弹劾夏元吉,陛下可能为了迁都,暂时允许,但是夏尚书经天纬地之才,日后谁知道会不会再上来?陛下会不会因此忌惮你?咱们的路还长着呢,不像他,五十多岁了,成败在此一搏。心狠手辣的人,或许能爬到很高的位置。但是这种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方敬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阿锦,你方才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陈瑛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今天能为了迁都去弹劾夏元吉,明天也能为了别的什么事来弹劾我。他在都察院干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翻旧账。你永远不知道他在你身上攒了多少条罪名,等着哪天用得上。”

“方郎终于开始学着防人了。”

“被你教的。”

“我教你的?”徐妙锦轻轻哼了一声,“我可没教过你这些。是你自己在朝堂上待久了,慢慢学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罢了。”

“好啦好啦!夜深了,咱们也早点休息吧!”方敬笑道,伸手就要揽过徐妙锦。

徐妙锦伸手挡住:“今日,你去找琳英或者珮珮吧!”

“不对啊,你前几天才……”

“不是!今天我没让乳母带克平睡,瞧,现在他在咱们床上呢!”

方敬回头看过去,果然发现床衾上正有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怕什么!他这么点大,就算夜里醒了也什么都不懂!咱们小声点。”

徐妙锦脸一红,又看窗外簌簌的雪花,舍不得丈夫冒雪出门,含羞点了点头。

说是小声一点,这一夜,其实蛮热闹。

对朱高煦来说,也是如此。

他此时躲在内宅里,不敢出门,前堂传来阵阵吆喝划拳之声。

“他们还没走吗?”朱高煦没好气道。

管家生无可恋:“还没,徐小公爷说殿下不在家,就在汉王府等着,等到您回来为止,说要过年了,没钱过年,必须还钱。”

朱高煦没好气道:“这徐景昌也他妈不是人!还是亲戚呢!不就欠他点钱吗?至于堵我两天都不回家吗?我那三舅不知道吗?哼!就是故意的!”

管家闭口不言:自己的月例还没给呢。

汉王妃韦氏拭去眼泪,强笑道:“殿下,臣妾这还有一点金器,也能换点银子,咱们再多少凑一点,先把徐家表兄打发走?”

朱高煦心中一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是转念一想,颓然坐了回去:“算了,不能动你的钱……”

他犹豫了半天,对管家说道:“你去跟徐景昌说,我最迟明天下午还他。”

管家答应了一声,但是脚步没挪动:“殿下之前一直说在外面,小人过去说明天能还,小公爷能信吗?”

朱高煦气呼呼道:“撒谎还要孤教你吗?就说我派人报信回来了!”

管家还没挪步。

朱高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要发火,但是强行忍下:“我明天再去我姨祖父那去借点……就是谭国公!”

总算打发走了徐景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朱高煦就醒了,穿好衣服,还戴了顶斗笠在头上,压低了遮住半张脸,从汉王府侧门出了门。

因为怕有债主躲在门口堵着他。

寒风吹过,朱高煦差点流出眼泪:自己堂堂高祖嫡孙,天子次子,怎么混成这样?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想来想去,都是从那次监国倒贴银子开始。

屋外天还是黑的,他骑了一匹下人的驽马,直奔谭国公府。

到了谭国公府门口,天刚蒙蒙亮。大门紧闭,朱高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这么早,姨祖父肯定还没起。他敲门吧,显得太急;不敲吧,又没别的地方可去。他左右看了看,街对面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正好能蹲一个人。他走过去,靠着树干蹲了下来,把斗笠压低,缩在那里——酷似高祖当年。

没办法,不敢乱跑,这里达官显贵不少,万一碰到债主了呢?

朱高煦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他甩了甩大鼻涕泡,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去,敲响大门。

一个门房打着哈欠开了门:“谁啊?那么早?”

朱高煦闪现,唬得门房差点叫人,但是朱高煦推高斗笠,压低声音道:“是孤,姨祖父在家吗?”

门房心脏扑腾扑腾直跳,他自然认识汉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汉王鬼鬼祟祟的:“哎哟,参见殿下,您这是吓死小人了。老爷昨晚喝酒喝多了,两个时辰前才回来。现在还在睡觉呢,您先跟小人进来,外面可太冷了。”

朱高煦连忙点头,跟着门房进了府。

然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仆人一会儿就过来禀告一声。

“我们叫老爷了,老爷脾气大着呢,也没听清是您来,说是没收到拜帖,今天谁也不见!您等一下,小人再去叫。”

“老爷说他起来了。”

“殿下,刚才小人又去看,老爷又睡着了……”

朱高煦含笑道:“不急不急。”

其实急死了好嘛!

要是之前,哪怕是借钱,朱高煦都会有风度地说:“那让谭国公睡醒吧,孤在此等候。”

是不是很有三顾茅庐那范儿?

现在不行啊!债主一大堆呢。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朱高煦在花厅中坐立不安,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喝了五六杯,茅房去了两趟了,方晟终于才慢悠悠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高煦,你咋这么早来找我啊?是要一起去喝酒吗?哎呀,昨晚我喝太多了,今天……今天咱俩少喝点。”

朱高煦起身,长长一揖:“姨祖父安好!”

“哎呀哎呀,那么客气干嘛,真是的,哦,也快到午时了,今儿咱俩别在外面吃了,老沈!老沈!”

沈管家走了过来:“老爷请吩咐。”

“去,叫厨子做几个菜,我和汉王喝几杯。”

“是!”

沈管家退下的时候,撇了朱高煦一眼,心道:这汉王殿下这模样,怎么那么像在济南的时候,佃户上门来求免租子和借钱?

“来来来,高煦,你还没参观我这个新宅子吧?走走走,姨祖父带你转转。”

朱高煦立刻起身,跟在方晟身后,一路上听方老爷吹牛逼,时不时还附和几句。

很快,午饭做好。

两人坐定,方晟先举起酒杯:“来,咱俩干一杯。”

朱高煦酒杯放得低低的,然后一饮而尽,眼睛一亮:“好酒!”

方老爷是土财主范儿,即使位极人臣,菜也算得上丰盛,但是也不是什么珍馐佳肴:炖鸡,还有红烧肉、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几样蔬菜。

朱高煦居然大快朵颐。

方晟连连感叹:这陛下的儿子真好养活啊。

酒过三巡,朱高煦臊眉耷眼,终于也忍不住说道:““姨祖父……孙婿……孙婿手头有点紧,之前借您的银子……”

方晟哈哈大笑:“我当什么呢,你今天一直欲言又止的,得了得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真没也没多大点事。”

面对催债几天的朱高煦感动不已,但是还是说道:“不是,姨祖父,还有……您能不能再借我点?”

方晟有点意外,下意识问:“你要多少?”

朱高煦琢磨了一下,之前收的铜钱,又折价卖了出去,现在还差五六万的亏空,实在太多了……

“姨祖父,您能不能再借我五万?”

说完这句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五万?”连方老爷都震惊了,“这么多,高煦,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朱高煦鼻子一酸,强行忍住眼泪,把自己想赚钱,结果亏了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方晟感慨不已,这种想赚钱,结果亏了一大笔的感觉,他可太能感同身受了。

“没事,高煦啊,姨祖父告诉你,全天下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方家的钱,都是妙锦那管着呢,虽说分了家,我也只靠俸禄和田产过活,祖产那边大头的钱我不经手啊!前段时间有钱,还是因为要搬家,妙锦才给我的呢。”

朱高煦一阵失望,方晟说没法借,就真不是借口。

“姨祖父,高煦知道了……没关系……”

他准备找自己亲爹救命了。

但是方晟却继续说道:“但是你求到我了,我也不能不管你,这样吧,我在金陵城外还有几块地,虽然不是顶好的水田,但也还算肥沃。这些田,地契在我这。

我把那几块地给你,你拿去抵给债主,他们肯定愿意接受。到时候你手头宽裕了,再按市价把钱还给我就行。”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对于勋贵人家来说,土地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家族延续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卖地,更没有人会把地白白送人。

方晟愿意把地割给朱高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这是把自己的根基都掏出来给了他。

“姨祖父,这……这怎么能行呢?”

方晟毫不在乎:“这算啥,别在乎,但是高煦啊,我跟你说,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啊!”

朱高煦擦干眼泪:“姨祖父,我不能白拿你的地。这样吧,我在北平还有几块地,是当年父皇赏的,比不上金陵的水田值钱,我就拿北平的地跟您换,四亩换您一亩,您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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