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看到朱高煦这般雄赳赳的大汉,居然掉眼泪了,心疼不已,赶忙说道:“高煦啊,你别哭,多大点事?地可不能轻易丢掉啊!我爹当年就叮嘱我,有钱就买地,不穷死,不到山穷水尽就不能把地卖掉,我不要你北平的田!”
朱高煦更加感动,原本以为只是姨祖父一向豪爽,但是没想到还有家训在此。
“姨祖父,您好,高煦记在心里,但是高煦不能白拿您的东西,您要是不同意,高煦就算拆了汉王府卖钱还债,也不要您的田。”
方晟叹口气:“唉,行吧,就依你。”
说完,他扭头对着门外:“老沈!老沈!”
沈管家应声而入:“老爷,您吩咐。”
“去把我们在金陵这周边的地契都拿过来。”
沈管家吃了一惊,但是有贵客在此,也不敢驳嘴丢了家里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称是。不多久,沈管家心如刀绞的把地契交给了方晟。
“行了,孩子,吃饱了吗?吃饱咱们到你府上去!徐景昌是吧?这小子也反了天了!我跟你一起去还钱,有我在,他不敢压这地契的价格。”
朱高煦自然欣然答应,然后在沈管家忧心忡忡的目送下,两人坐上车驾,直奔汉王府。
到了汉王府,离正堂还有段距离呢,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方晟向朱高煦鼓励地点点头,朱高煦才鼓足勇气,率先走了进去。
徐景昌还不到二十,正大喇喇坐在汉王府正堂的主座上,吆五喝六。
还是那句话,朱棣藩王登基,对皇家礼仪倒是没有养成习惯,所以勋贵子弟对皇帝自然敬畏,但是对欠了钱的亲王……嘿嘿
“哎哟,我的汉王表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躲就将近一个多月了,大朝会都不去了,这下总算回来了啊。”
朱高煦脸色一黑,旁边还有忻城伯赵彝的长孙赵辉、平侯张信的侄子张輗、安远侯柳升的族弟柳溥等等,这帮红二代、三代们纷纷帮腔。
就在这时,方晟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朱高煦看来,仿佛有光。
“这不景昌吗?在这干啥呢?快过年了,也不在家里清清静静的待着,跑到你表哥这来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徐景昌连忙站起身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赶忙行礼:“方爷爷好!,您怎么来了?”
方晟慢悠悠走进正套堂,扫了一眼在座几个人,其他几个虽然跟方晟没啥亲戚关系,但是他爵位至高,跟自家父辈最起码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一时间也纷纷施礼。
“晚辈拜见谭国公。”
方晟走到刚才徐景昌坐的主座前,一屁股坐下,朱高煦跟在他身后,扬眉吐气,挺胸抬头。
“行了,你们几个起来吧,你们家里挺有钱啊,给你们小辈都那么多?回去传个话,叫你们家里,从年初五开始,一人请我喝顿酒!”
“晚辈遵命!”
“说正事吧,景昌,你带着这么多人堵在汉王家里,是想干啥?”
徐景昌讪笑道:“方爷爷,您不是明知故问吗,表哥欠景昌连本带利一共一万三千两银子,这都拖不少时日了,眼看快过年了,表哥又不提个准话,这不我才来府上找他么。”
方晟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叠地契:“汉王欠你们钱的事,我也知道了,这几块地,是我的一点薄产,都是好地,你们拿欠条来,用这田地抵债,不吃亏吧?”
徐景昌吃了一惊,此时尚属明初,还算地广人稀,但是金陵城周边的上等水田价格也不算低,而且大部分都是祖产,属于有价无市,很少在市面上买卖。
他虽然是定国公府嫡长子,但是手上能动用的现银并不多,借给朱高煦的银子不是小数目,要不然他也不会拉下脸来堵在汉王府上,可是如今方昇拿出地契抵债,他反而不敢收了。
他尚且如此,其他几个小辈自然也不敢,谭国公的面子,多少还是值点钱的。
“方爷爷,这太贵重了,景昌不敢要。这样吧,表哥眼下既然手头紧,景昌也不催了,一切年后再商议可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跟我客气啦!”
徐景昌还在犹豫,朱高煦也受够了留在勋贵子弟里抬不起头的感觉:“这是本王找谭国公借的!也是拿北平的田产换的,四亩换一亩!不至于让姨祖父吃亏,你们放心拿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汉王好魄力啊!
不过这谭国公平日里乐呵呵,没心眼的样子,这一下就割了汉王那么多北平的田?!
好狠呐!
对比自己当时贪图的那点利息,算啥啊?
虽然汉王和谭国公这几次朝会都没去,但是陛下要升北平为行在,金陵城哪个当官的不知道?
地价自然水涨船高,虽然确实价格还比不上金陵的,但是一换四,也属实趁人之危了。
都是宰汉王,你谭国公宰得更狠,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众人也纷纷上去按照自己借出去的钱跟方晟兑换地契。
方晟摇摇头:现在的这帮红二代、三代可太没有礼貌了,自己很多时候都是按照高了算,结果没一个说感谢的,看方晟就像他占了大便宜似的。
众人结了账,纷纷起身告辞,然后同情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心里甚至有点内疚了,是不是逼得太狠了?你早说拿北平的地跟我们换啊!现在谭国公先下手为强,自己也自然不好再说了。
送走了徐景昌一行,朱高煦叹口气:“多谢姨祖父!”
“哎,高煦啊,你是堂堂亲王,下次碰到这种事情别瞒着,你早跟我说啊,也不至于丢那么大脸。刚才听他们说,你几次大朝会都没去了?你可跟我不一样,你还年轻,我虽然是谭国公,但是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专掌侦缉,需随时待命,所以不去上朝没人说的了我什么,你可不一样。到时候惹得你爹不开心了,可比欠几万两银子严重的多。”
朱高煦抱拳:“谢姨祖父教诲,高煦……明日大朝会,就去参加了。”
……
腊月前最后一次朝会。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文武百官缩着脖子进入奉天殿内,手里的笏板都嫌弃太凉,在后排的低阶官员悄悄把手缩在了袖子里。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方敬提起精神,心内腹诽,都是太监的公鸭嗓,新来的就不如郑和的声音听着顺耳。
已近年关,朝中也没什么大事,各部尚书纷纷出来说几句吉祥话,朱棣含笑应了,原本永乐三年就应该这么过去了,谁料……
“臣翰林院侍读,蔡彧有本奏!”
蔡彧入朝那么多年,这居然是他第一次出来说话,声音紧张的变了调,比刚才的太监还难听。
朱棣一愣,对蔡彧有了那么一点印象,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人是方敬的同年加同乡,眼睛一亮:“蔡卿有何事奏?”
蔡彧哆哆嗦嗦道:“臣蔡彧谨奏:陛下承太祖高皇帝之遗烈,扫清六合,席卷八荒……”
其他百官一听,以为又是个拍马屁的,顿觉没劲。、
谁想到蔡彧继续说道:
“臣闻古之王者,必居天下之中,以抚四方。昔日武王遗策于伊洛,周公营洛邑、筑成周,以朝诸侯;汉高都关中,以统海内。盖根本固则枝叶茂,此圣人所以审形势,定大计,为万世开大庇之道也。
“臣观今日之事,金陵虽形胜,然地处江左,偏安一隅。长江虽天堑,足以隔南北,然北虏驰骋塞上,烽燧相望于边境,犹如富户居于深宅,而门户洞开。盗贼窥伺于垣外,主人不知警,臣窃为陛下危之。
“数日前,陛下曾议北平升行在,名北京,然臣仍觉不够,北平,陛下龙兴之地,北枕燕山,南俯中原,东襟沧海,西控太行。山河表里,气势雄浑。昔金元两代,皆建都于此,控驭北疆,垂百年之久。陛下若于此地定鼎,则天子亲守国门,六师常驻于畿辅,胡马虽欲南下,岂敢犯天威乎?
“故……臣请迁都!
“臣位卑言轻,本不当妄议国本。然犬马之心,不敢不尽。惟陛下裁之。”
蔡彧念毕,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伏地不起。
大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迁都?!他疯了不成!”
“金陵乃太祖定鼎之地,岂能轻弃!”
“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夏元吉脸色铁青,正要出列,却看到一个身影嗖的一下越过了他。
谁啊?速度那么快?
“父皇!不可迁都啊!万万不可啊!”朱高煦拜伏于地,声泪俱下。
额……
夏元吉傻眼了?这汉王……
我还以为汉王会支持呢!
也好也好。
夏元吉悄悄收回脚步,决定再观察一下。
“父皇,真不能迁都啊!”
朱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朝堂之上,哪来父皇?朱高煦,你为何反对蔡卿?说出理由来啊!”
朱高煦差点哭出来了:“陛下,真……真不行啊!”
他脑子一片空白,这么大的事自己怎么会不知情?
谁料到,就因为事情太大了,所有和他交好的人都以为朱高煦自然知道,而且去北平也不一定对汉王是坏事,所以没人说。
“臣……臣在金陵住惯了,不想搬……”
朱棣被气笑了。
“下去吧你,要过年了,不想骂你!罚俸一年!”
朱高煦脸色更加难看:“不行啊,陛下,真不行!”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罚俸不行,还是迁都不行。
夏元吉看不下去了,走了上来,对着蔡彧冷冷说道:“蔡侍读,你入翰林几年了?”
蔡彧嗫嚅道:“回大司农……六年有余。”
夏元吉嘲弄道:“六年翰林,你经手过几件国家大事?”
蔡彧无言以对。
夏元吉继续说道:“翰林院侍读的职分,是掌讲读经史、编纂典籍,为陛下备顾问、供咨询。你做好你的本职,便是尽职尽责。可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公然提出迁都之议,蔡侍读,你以为你是谁?国家大事,自有六部九卿议处,自有陛下圣裁!你一介侍读,官不过六品,职不过在御前讲书,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此妄议国本?!”
蔡彧真要搭话,夏元吉却转身对朱棣说道:“陛下!蔡彧身为翰林侍读,不务本职,妄议国本,蛊惑圣听,扰乱朝纲。臣请陛下将其革职拿问,交都察院议处,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哗然。
革职拿问?交都察院议处?这是要把蔡彧往死里整啊!
方敬默默拿小本本学习。
这才是真正的对政敌的手段啊。
不讲道理,只讲立场。不辩是非,只分敌我。
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你没有资格,所以你说的任何话都是错的,都应该被惩处。
这就是夏元吉最简单的逻辑。
简单,但是好用。
朱棣道:“蔡彧,你一个小小的翰林侍读,敢在这朝堂之上,提出迁都之议,胆子倒是不小。夏尚书说得也有道理。你官微言轻,本不该由你来开这个口。
但话既然说出了口,朕也不能当没听见。这样吧,蔡彧,降阶一级,仍留翰林院侍读之职,罚俸半年。下去吧。”
蔡彧心中一喜:“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棣摆了摆手,蔡彧如蒙大赦,爬起来退回了翰林院的班列中。
殿中的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夏元吉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处罚结果不太满意,但朱棣已经开了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方敬站在班列中,心中也是微微一松。
朱棣接着说道:“不过,既然蔡彧已经把话说开了,朕也想听听大家的看法。迁都北平——这件事,你们怎么看?都说说吧。”
大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支持迁都,会得罪金陵本地的勋贵和官员;反对迁都,又可能触怒朱棣。
夏元吉开口道:“陛下既然问及,臣不敢不言。迁都一事,臣以为——不可!金陵乃太祖高皇帝经营数十载之地,宫室、城池、官署、街市,无一不备。若仓促迁都,北平那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耗费之巨,难以估量。臣掌管户部,深知朝廷如今的底子。国库里的银子,每一两都有去处。若要再挤出钱来修建北平的宫室,臣只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高煦插嘴:“对!陛下,咱大明真没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