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不满的瞪了一眼差点抹眼泪的朱高煦,不再理他,看向了正在沉思的朱高炽。
“太子,你怎么看?”
朱高炽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臣以为,蔡侍读与夏尚书之言,各有各的道理。”
朱棣更烦躁了,这老大要不粘锅,端水了吧?朝堂之上,你要是想两不得罪,你就都得罪了!
“蔡侍读所言迁都之利,确实不可忽视。金陵虽称形胜,然地处江左,鞭长莫及于北疆,此弊端已非一日。纵观史册,凡建都金陵者,如东晋、宋齐梁陈,乃至南宋,皆为偏安,国祚不长,终不能统御四海。臣曾读太祖实录,也知道太祖当年定都金陵,是因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不得已而为之。
太祖后期多次派遣懿文太子巡幸汴梁、凤阳、长安,也是有迁都之意。”
夏元吉眉头一皱,正要再出来战斗,却听朱高炽继续说道:“然夏尚书所言,也是实情。迁都耗费巨大,国库如今确实吃紧,若仓促行事,恐怕国力难支,反生祸端。
“以臣愚见,陛下此前提出升北平为行在之议,最为稳妥,先升北平为北京,陛下隔年巡狩,如此,既可观迁都之效,也不至于因操之过急而动摇国本。”
朱棣点点头,本来自己的想法就是这个,不准备一开始就说服群臣,这个中庸的建议原本是准备交给方宾来说的,没想到太子先说了。
“太子所言,深合朕意,这样吧,迁都一事,就交给太子牵头,回头你拟个章程出来,交给朕过目。”
朱高炽躬身道:“臣遵旨。”
夏元吉显然不满意,还要继续说话,但是朱棣抢在他前面说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吧,退朝。”
唉。
皇帝挂免战牌了,而且看来也决心已定了。
这……这可不行!
夏元吉原本已经回家了,但是左思右想还是不对劲,立刻备好车马,直奔东宫。
到了东宫门口,迎宾下人自然认识夏元吉,迎了上来还没说话,夏元吉就气冲冲说道:“去通报太子,说太子少傅夏元吉求见!”
夏元吉都没用自己户部尚书的身份,直接通报太子少傅了,说明是真生气了,迎宾下人不敢怠慢,赶快前去通报。
不一会儿,夏元吉就大踏步走进东宫,来到朱高炽的书房。
朱高炽看到夏元吉,笑道:“夏公!难得你今日来到府上,今天中午……”
夏元吉毫不客气地打断朱高炽:“殿下,不要说客气话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臣知道,你父皇和您都有意迁都,那个姓蔡的也应该是方敬之丢出来的。”
朱高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给夏元吉倒了一杯茶。
夏元吉下意识一欠身,但是嘴上毫不客气:“殿下!臣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你以为臣看不出来,迁都北平有利于巩固北疆?但是,迁都北平的弊端,殿下想过了吗?”
朱高炽好奇道:“哦?弊端……夏公今天不是说过了吗?”
夏元吉长叹一声,坐在了凳子上,说道:“殿下,臣先说第一条,漕运!北平不比金陵,金陵靠着长江,水路四通八达,可北平呢?北平离江南数千里之遥,若要迁都北平,第一件事就是重修运河,打通南北漕运。殿下可知,这要花多少钱?要动用多少民夫?要多少年才能修通?
“就算运河修通了,从江南运一石粮食到北平,路上的损耗至少是三成到五成。光是运费和损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最终还是要落到百姓头上!”
夏元吉说得激动,却见朱高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禁一阵恼怒。
“殿下!”
“夏公息怒,孤在听。”
夏元吉没办法,只能继续说道:“除了漕运的问题,还有北平及其周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以我大明现在的体量,一个都城人口达到百万是肯定的!到时候怎么养?北平周边的土地,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人口。到时候,一切物资都要从南方运过去,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永无止境!”
朱高炽颔首道:“夏公言之有理。”
夏元吉振奋了一下,还要继续说话,却看到朱高炽朝着书房的屏风挥手:“姨父,你猜对了,夏公果然来了。”
夏元吉勃然变色,转头看向屏风,果然,方敬笑吟吟走了出来,一揖到底道:“维喆公!”
“敬之,君子坦荡荡,刻骨藏形匿迹?”夏元吉没好气说道。
“这个暂且不谈,维喆公,关于您刚才提到的两点,我甚至早就跟太子殿下说过。”
夏元吉道:“哦,敬之知道有此弊,为何还要暗中鼓动迁都?”
“维喆公方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漕运之难、北方物产薄弱,不过,晚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维喆公。”
夏元吉冷冷道:“你说。”
“第一条,漕运。维喆公有没有想过,如果运河不通,为什么不走海路?”
夏元吉一愣:“海路?”
“对,海路。江南的粮食从太仓刘家港装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天津卫,然后再转入北平。海船运量大,一艘千料海船可载粮数百石,比河船效率高出数倍。损耗也更小,毕竟海上没有闸坝,没有纤夫,不需要沿途转运。至于航线,郑和下西洋,船队已经远航至南洋诸国。既然能远航南洋,为何不能北上天津?”
夏元吉皱起了眉头:“海路风浪无常,风险极大。若遇风暴,船毁人亡,粮食尽失,谁来担责?”
方敬笑了笑:“麓潜公说的是。海路确有风险。但运河就没有风险吗?黄河决堤、漕船倾覆,哪一样不是风险?风险是可以防范的,不是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况且,海路与河路并用,互为补充,才是最稳妥的方案。麓潜公以为如何?”
夏元吉没有回答,好在,明初的官员没有那么保守。
“第二条,麓潜公说,北平周边土地贫瘠,无法承载百万人口。这一点,晚辈基本同意。但麓潜公有没有想过,辽东呢?”
“辽东?”
“辽东沃野千里,土地肥沃,只是人烟稀少,尚未开发。若迁都北平,朝廷自然要大力开发辽东,移民屯田,兴修水利。十年之内,辽东便可成为北方的粮仓。此外,草原上的牛羊、关外的皮毛木材,都可以通过商贸流入北平。麓潜公只看到了北平周边的贫瘠,却没有看到整个北方的潜力。”
夏元吉长叹一声:“敬之,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夫承认,确实是老夫之前未曾深思的角度。”
“那维喆公改变思想了?”
夏元吉摇摇头:“刚才我一来就跟太子说了,有些事,不能在外说……”
方敬微微一怔:“麓潜公请讲。”
夏元吉目光幽深:“你可知,老夫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迁都?不仅仅是为了钱粮账目,也不仅仅是为了南北平衡。敬之,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设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绅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尚且敢暗中勾连、把持选官、操纵言路。若是朝廷迁到北平去了呢?”
方敬的眉头微微一动。
一直没插话的朱高炽也抬起头看向夏元吉。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文枢所在。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加上周边的江西、徽州,这些地方的读书人,占了朝堂上的一半还多。他们同气连枝,声气相通,座师门生、同年同乡,这张网,现在已经够大了。可好歹天子就在金陵,他们还不敢太放肆。”
“可一旦迁都北平呢?从金陵到北平,有两千余里。天子远在北方,南方谁来盯着?那些盘踞在苏州、松江的世家大族,他们家的子弟在朝中为官,他们家的门生在地方掌权,他们家的钱财可以左右一省的赋税。朝廷在金陵的时候,尚且难以完全掌控他们;朝廷若迁到北平,他们就真的是天高皇帝远了。
“到时候,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变本加厉地兼并田产,会明目张胆地隐匿赋税,会肆无忌惮地结交地方官!景昌,你有没有想过,迁都北平之后,也许用不了三十年,朝堂上就是南方人的天下。而且,因为没有了天子的就近监视,他们会比现在更加肆无忌惮。到那时候,大明的朝政,究竟是天子的朝政,还是南方士绅的朝政?”
方敬笑道:“可是反对迁都的都是南籍啊。”
夏元吉冷笑道:“几个反对了?李至刚说话了吗?谢缙说话了吗?郑赐说话了吗?宋礼说了吗?殿下,容臣说句不中听的,对于一些人来说,天下是朱皇帝,还是其他皇帝,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方敬听完夏元吉那番话,心道:也有真心为国的啊!
“维喆公,晚辈斗胆说一句,维喆公只看到了迁都之后的隐患,却没有看到不迁都的隐患。”
夏元吉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维喆公方才说,朝廷在金陵,天子就在江南士绅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尚且敢暗中勾连、把持选官、操纵言路。您说,他们为什么敢?”
夏元吉没回答,因为他知道方敬的答案会跟上。
果然,方敬继续说道:“因为他们离天子太近了。近到他们可以摸清天子的脾性,近到他们可以预测天子的每一步动作,近到他们可以在天子做出决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维喆公,您说天子在金陵可以盯着他们……可事实上,是他们在盯着天子。”
、“他们在金陵经营了多少年?从太祖开国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足够他们把朝堂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渗透透。可如果朝廷迁到北平呢?他们那套东西,到了北平还管用吗?他们的门生故吏,还能不能随时随地聚到一起商议对策?他们的消息,还能不能比天子更快?他们的联姻网络,还能不能覆盖到北平去?”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维喆公,您方才说‘天下是朱皇帝,还是其他皇帝,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一样的’。这句话,晚辈深以为然。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迁都。”
“此话怎讲?”
“维喆公,你方才说,一旦迁都,南方士绅失去制衡,会变本加厉地做事。这话对,但有一个前提,你默认了朝廷在金陵的时候,已经制衡住他们了。可事实是,制衡从来就没有真正发生过。”
夏元吉的眉头皱了一下。
“维喆公,你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我问你一件事,金陵的六部衙门,从尚书到主事,南方人占了几成?”
夏元吉没有回答。
“我猜,至少有七成。南方士绅在朝堂上同气连枝,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能有这么大的势力,恰恰是因为朝廷就在金陵。
因为朝廷在金陵,所以南方的读书人考进士容易、进翰林容易、升官容易、结党容易。他们不用离开家乡,不用适应北方的气候、北方的口音、北方的规矩。他们只要在金陵的圈子里待着,就能一步步往上走。北方人想来金陵跟他们争,得先走两千里路,先换一身行头,先学会怎么在南方人主导的圈子里说话……等他们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朝廷在金陵,天然就是在给南方士绅当梯子。你担心迁都之后他们失控,可他们现在就没失控吗?他们只是控制得不那么明显而已。”
方敬说完,夏元吉沉默良久。
过了好大一会儿,夏元吉说道:“敬之,你这些话,老夫会回去想想。”
……
夜深,奉天殿。
朱棣负手而立:“瞻基,魏徵对唐太宗说过:‘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管子》有言,‘群臣朋党,则宜有内乱’。司马温公在《资治通鉴》中评唐代朋党之祸时,说得更透,‘君子得位则斥小人,小人得势则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
朱瞻基肃然道:“孙儿谨记。”
朱棣看向朱瞻基:“瞻基,你记住,天下最可怕的,不是一个奸臣,而是一个整体,一旦天子只听一种声音,忠臣无罪而死,邪臣以虚誉取爵位,国不免危亡。”
朱瞻基心头一震,郑重道:“孙儿明白。不以乡党、同年、门生故旧为一党所左右,衡人论事,观其心为公为私,其事为实为诬。”
朱棣颔首:“你能明白这一层,朕便放心了。迁都也好,守金陵也罢,皆是术。唯‘兼听’二字,方是帝王心法。术可变,法不可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