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礼部衙门。
方敬坐在公案后,面前堆着三尺高的文书。正旦在即,各地藩王的贺表都给朱棣交给了礼部处理。
其中一份方敬拿起来愣了一下。
是“岷王朱楩谨奏”。
岷王。这位太祖皇帝的十八皇子其实也算坎坷,靖难时候被削爵,永乐元年被复爵回云南后被沐晟压得死死的,连王府都被占了,只能住在驿站里。今年又因为“擅收诸司印信”被朱棣训斥了一番,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他的折子,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方敬打开奏疏一看,先是恭贺正旦,然后自称在云南“恪守本分、不敢逾矩”,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一件事:他的侧妃近日诞下一子,排行第三,按照祖制,请陛下赐名。
方敬看完,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拿出《大明宗室玉牒》,翻到岷王那一页。
岷王一系的辈分,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二十字:
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理原谘访,宽镕喜贲从。
方敬沉沉叹息。
金陵城的雪花簌簌而下,穷人们看这雪花有喜有悲。
喜的是明年大概率是个丰年,悲的是,太冷啦,冬天不好熬啊!孝陵周边禁止樵采,官民皆不得入。大明开国快四十年了,周边林木砍伐不少了,穷人哪来那么多柴火取暖啊?
比如,现在汉王府里就冷飕飕的。
朱高煦和韦氏,还有侧妃高丽权氏,以及一个侍妾四人围坐在桌前,桌子上摆着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火腿,还有腌萝卜条,外加一碗黄芽菜鸡蛋汤。
火腿还是年前御赐的。
朱高煦唏哩呼噜的吃完,忍不住长叹一声。
“殿下怎么不吃了?可是臣妾的手艺不符合殿下胃口?”韦氏关心问道。
朱高煦摇摇头,沉默不语。
厨子都没了,得王妃亲自下厨。
府里的院子空空荡荡。往年这时候,院子里该摆满了年货:成筐的柑橘、成捆的甘蔗、成坛的黄酒、成扇的猪肉,下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贴窗花、挂灯笼,热闹得很。
今年,韦氏怀里的朱瞻壑哭声大一点都有回声。
家里太空旷了啊!
也就亏得三护卫的军饷由朝廷发放,按月拨付,不然朱高煦都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年。
虽然这点钱省了,但是他汉王亲兵的俸禄不能省啊!不然谁还跟着你?这些钱,朝廷不管,朱高煦得自己出。
朱高煦只能从其他地方挤,裁了下人,减了用度,停了采买。偌大一座汉王府,如今只剩下三个人伺候:一个乳娘,负责带孩子;一个丫鬟,是韦氏从娘家带来的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如今要负责洒扫洗衣;还有一个老管家赵福。
虽然赵福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管什么。他拿着账本来找朱高煦,站在门口见汉王和王妃正在用餐,半天没敢进去。
朱高煦见到了他,在里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赵福这才进来,把账本恭恭敬敬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说:“殿下,府里账上……还剩十二两三钱银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赵福走远,韦氏忍不住开口:“殿下……妾身今年初二……还能回娘家吗?”
按照习俗,出嫁的女儿正月初二要回门。韦氏的娘家在金陵城里,不算远,往年她都是风风光光地回去,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可今年……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更别提回门的礼物了。
朱高煦咬咬牙:“能!怎么不能!”
韦氏吓了一跳,但还是犹豫着说道:“可是殿下……妾身回去,总不能空着手……”
朱高煦强笑了一下:“没事。明天三十,咱们去宫里,跟父皇母后一起吃饭,能省一天的饭钱。后天拜年,带瞻壑去给父皇磕头,肯定能拿到压岁钱。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再搞点别的,凑一凑,够你回门了。”
韦氏叹息道:“好吧。殿下,你这年的俸禄……除了亲兵的钱,不还剩点宝钞吗?好歹也能顶一些用……”
话没说完,朱高煦的脸就黑了下来。
往年他有两千石的俸禄,再加上各种赏赐、孝敬、冰敬炭敬,结果前两天被罚了一年俸禄,那两千石直接没了。
“别说了。快吃饭。”
穷人的生活就是如此悲哀,但是富人却又穷奢极欲。
金陵城南,谭国公府。
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崭新的朱红纱灯,在雪夜里熠熠生辉。门楣上贴着洒金大红春联,这是方晟特意请解缙写的,润笔费一百两银子一幅,方晟一口气请他写了八幅,大门一幅、正堂一幅、书房一幅,贴得满府上下红彤彤的。
还给方敬送了几幅过去。
要说这解大绅还是客气,居然不敢收,最后只收了五百两。
谭国公不屑:小家子气!
正堂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方晟坐在主位上,容光焕发。他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正中是一只整羊,烤得金黄酥脆,表皮滋滋冒着油光。旁边是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在座都是方老爷的好友,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谭国公不是很久没请客那么大手笔了吗?怎么突然大方?”
“嘘!你没听说啊,谭国公宰了汉王好大一笔呢!”
“哦?怎么回事?我还一直当他……”
纪纲在旁听到有人议论,暗暗叹了一声,心道:我早就知道谭国公深不可测了,你们还都当他是草包?
大年三十,皇宫。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朱棣、徐皇后坐在主座上,朱瞻壑被抱到徐皇后的怀里。
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坐在朱棣左手边,然后就是朱高煦和韦氏。
朱高煦穿着一件半旧的亲王蟒袍,袖口的绒毛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出门前他拿墨水涂了涂,遮住褪色的地方。韦氏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织锦袄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但跟张氏那身遍地织金的云锦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朱棣环顾了一圈席上的人,目光在朱高煦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端起酒杯,朗声道:“今日除夕,一家人团聚,不必拘礼。来,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内侍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一道道热菜流水般地上来。
朱高煦埋头干饭。
朱棣皱皱眉头,这小子,吃饭吃相那么难看!
徐皇后眼圈突然一红,沉沉叹息一下。夫妻连心,朱棣自然知道她不是因为心疼朱高煦。
“唉!要是高燧他也在就好了……”
朱棣哼了一声:“他要在,咱们就没几天舒心日子!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
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朱高炽见状,连忙举起酒杯,笑道:“父皇,儿臣敬您一杯。愿父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朱棣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高煦还在干饭。
朱高炽都忍不住担忧起来:“二弟,你这吃法不行啊,咋跟饿了半个月似的?”
朱高煦打个嗝,忙里偷闲回了一句:“大哥英明!来,我敬你一杯!”
朱高炽纳闷的想:这跟我英明有啥关系?但是还是举起酒杯,跟朱高燧碰了一杯:“二弟,我是说,你要是照这个吃法,别回头跟我一样胖,那可不好。”
朱高煦道:“放心吧,大哥,这不可能!我在家不可能这么吃的!”
额……
二弟今天怎么了?说话莫名其妙的?
就在这时,徐皇后怀里的小瞻壑忽然不安分起来。小家伙扭来扭去,小手乱抓。
韦氏自然知道这是饿了,要吃奶,刚要起身,被朱高煦眼神制止。
朱棣急切问道:“怎么了?”
朱高煦道:“回父皇……瞻壑他……他一直看父皇您头上的金簪子呢。”
朱棣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簪。想也没想,伸手把金簪从冠上拔了下来,递给旁边的内侍:“拿去,给他玩。”
内侍接过金簪,恭恭敬敬地送到朱高煦面前。
“哪有这样的!瞻壑还那么小,别戳着自己了!”徐皇后埋怨。
韦氏这才恍然大悟:“儿媳带瞻壑下去给乳母喂奶吧,我去看着,不至于弄伤他。”
朱棣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酒席散了以后,朱高煦拿着金簪走了过来:“父皇,瞻壑睡了,这金簪还给父皇。”
朱棣无所谓摆摆手:“还还什么,拿去给瞻壑玩吧!对了,老二,你媳妇和孩子先回去,你和你大哥留下来,咱爷仨聊聊。”
朱高煦握着那支金簪:计划通。
所有人都散去,只剩父子三人。
朱棣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说:“老二,我交给你一个差事。年后,你再监国几天,如何?”
朱高煦脑子里“嗡”的一声。
监国。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上次他监国,不讨好不说,还倒贴了几千两银子,虽然这钱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朱高煦一直觉得这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现在听到“监国”两个字就想吐。
朱高煦正要找借口推辞,朱棣却打断了他:“我要派老大去北平,去考察一下,来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这段时间,金陵不能没人看着。你担待几天,等老大回来了,你就卸差。”
朱高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高炽。朱高炽面色如常,仿佛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朱高煦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太子不在金陵……那他监国……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上次监国他亏了不少钱,这次……他能不能趁机捞一笔?
他想起府里那十二两三钱的余银,想起韦氏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儿子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
他咬了咬牙,一拱手:“儿臣遵旨。”
朱棣吩咐的也就这一件事,结束以后,就挥手让他和朱高炽离开。
朱高煦心里一直默默地盘算着。
监国。太子不在金陵。朱棣是懒得管事的,政务由他代批。虽然大事要奏报,但小事他可以自行处置。各部院的日常开支、地方奏报的核销、盐引茶引的签发……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每一件都有油水可捞。
他越想越美,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
朱高炽从后面走了过来,打断朱高煦的思绪:“老二,这次监国,你只管按规矩办事就好。可千万别自作主张了”
朱高煦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朱高炽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叮嘱几句,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出宫。”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去。
出了午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脸上生疼。朱高煦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自己的马。
朱高炽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大衣,身边停着一辆暖轿,人都傻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骑马来了?从汉王府到宫里可不近,冻坏了怎么办?”
“没事,大哥,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骑马方便,省事儿。”
朱高炽信以为真,他也一直知道二弟身强体壮,于是也不在意:“那你回去慢一点!你也是,也不带个护卫过来,这大半夜的……”
……
朱高煦骑在马上,沿着御道往南走。夜风呼呼地往他领口里灌,冻得他直打哆嗦。他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心里一阵阵地后悔。
早知道父皇就留他说那么一会儿话,他就不让赵福先回去了。刚才他让赵福驾着马车,先送韦氏和瞻壑回府了,谁知道一出宫门就是这么冷的天?
他拐进朱雀大街,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抬头一看,原来是谭国公府到了。
谭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朱红纱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门楣上贴着洒金大红春联,在灯光下金光闪闪。显然,方晟的年夜饭还没散场,正喝到兴头上呢。
朱高煦勒住马,停在谭国公府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下人的声音:“快放烟花,小心点,老爷的这烟花四两银子一箱呢!一共一百箱,从苏州定制的!”
额……
朱高煦纵马飞奔。
“噗——啪!”
身后的烟花绚烂,汉王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