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着伏在地上的方敬,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其实和一直以来大众认知里铁血永乐大帝的印象相反,朱棣是个颇为感性的人。他作为实质上的开国之君,对靖难功臣极好。
历史上的靖难六大国公,包括追封的张玉,除了贪兵冒进致使全军覆没的邱福,其余都得以与国同休,朱棣对这些国公的待遇也极高,每年都是岁禄二千五百石,并获赏白银四百两、彩币四十表里、钞四千贯。
朱棣站起身来,把方敬扶起,看着自己这个年轻英俊的连襟,忍不住说道:“敬之,朕登基以来,见过太多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是你对朕总是说实话,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恪守为臣之道,朕此生绝不负你!一世君臣,永不相弃!”
方敬是个对浪漫过敏的人,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但是还是得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也愿意以此生助我大明开创盛世,廓清寰宇!”
朱棣朗声大笑:“行!朕信你!”
方敬陪着干笑几声。
“对了,敬之,这次春闱的题目,你有没有方向了?”
方敬心里一阵发虚。
自从知道自己有可能担任主考以来,他确实突击下了功夫,但是真要他从四书五经里出题,显然是不够的。
朱棣摇摇头:“别怕,朕又不是今天就找你要,回头去跟金纯、刘勉他们商量商量,在朕出发前确定好就行。”
方敬一愣:“出发?陛下要去何处?”
朱棣淡淡道:“阿鲁台那老小子皮又痒啦,又在蠢蠢欲动。朕再去收拾他们一趟!”
方敬一惊,忍不住说道:“陛下,前年才北征,耗费巨大,今年再兴大军……”
朱棣直接打断方敬:“敬之,朕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朕残忍嗜杀,好大喜功?”
“臣不敢。”
朱棣嗤笑一声:“外面说的朕又不是不知道,纪纲也不是吃白饭的。什么杀侄夺位,心下不安,穷兵黩武,夸耀武功……呵呵,朱允炆活着的时候朕尚且不怕,他如今死了,朕还需要靠牺牲我大明将士的血来证明朕得天命?”
“那陛下的意思是?”说实话,方敬还真的这么想的。
“其实,很多人,包括你方敬之,都不懂一件事情,就是鞑虏,必须打!这个道理,朕身边的人,只要张玉能懂一点,其他人,根本没考虑朕北征的意义!”
“臣愿闻其详。”
“敬之,你可知,永乐二年,朕也是年后立即发兵,今年也是?”
方敬摇头。
“因为春天,是牛羊生长的时候。草原上,有三样东西不可缺少:牛羊、人口和牧场。牛羊是命根子,没有牛羊,草原人就活不下去。牧场是根基,没有牧场,牛羊就养不活。人口,自然是有人,才能养育更多的牛羊,掠夺更多的牧场。
“敬之,你可以回去查一查,汉武帝北击匈奴,都是什么时节?都是春季!冠军侯深入敌后,奔袭千里,匈奴人高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方敬若有所思,隐隐约约抓到了点什么。
“春天,正是牛羊长膘的季节,朕偏偏选这个时候出兵,不是为了跟他们决战,是为了让他们过不好这个春天!等我大明天军一到,他们要么出战,要么逃跑。若出战,则男人要拿起刀弓作战,女人在家就得干重活,有怀孕的就容易滑胎,就算胎保住了,生下的孩子身体也不好,在草原的这个气候里也多半养不活。
我大明天军马踏塞北,惊其牲畜,焚其牧场,掠其草料。到了冬天,他们就会冻死、饿死一片。牛羊也会死掉三四成。”
方敬专注地听着。
朱棣继续说道:“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对蒙古人如此残忍?大家安居乐业不好么?敬之,你不懂,朕身处北平多年,太了解鞑子了!
“你以为朕想打仗?朕也不想。打一仗,耗费几百万两银子,死几千个将士,沿途百姓要负担徭役运输,朕的心也是肉长的。但是不打,不行!”
“朕跟你说,必须打他们,不单单是为了春天那一季的牛羊。”
方敬道:“那是何故?”
朱棣一屁股坐回椅子,慢悠悠开口:“第一个道理,草原不可统一。草原一旦统一,就会出现一个新的蒙古帝国。父皇在位三十一年,对北元用兵十余次,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统一。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打掉了鞑子皇室的核心,脱古思帖木儿仅带数骑逃出,鞑子从此再无力统一草原。
你可知道,草原上只要出现一个强势的人物,就必须把他打下去。阿鲁台现在就在做这件事,他在整合鞑靼各部,想当第二个忽必烈。朕能让他得逞吗?”
“陛下英明。
“还有,朕已经打算迁都北平了。北平紧贴草原,蒙古骑兵一旦南下,很快就能兵临城下。朕在北平经营了多年,比谁都清楚草原骑兵的厉害。
朕若不在他们羽翼未丰时把他们打疼,等他们养好了伤,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北平。朕打他们,是为了让北平安稳,让朕的子孙后代不必每年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方敬道:“陛下高瞻远瞩,臣……佩服。”
朱棣呵呵一笑:“至于第三嘛,这点你跟朕说过,你是从书里看到的,朕是在沙场上了解到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可知,甘肃如今的色目人、蒙古籍官员和将领,时常还会造反?甚至去年还围攻兰州!就是他们以为自己还有个老窝,朕打到他们老窝去,也是为了我大明的安稳。”
“顺便么……”朱棣捋须一笑,“顺便扬我大明国威,让朕的战功簿上,再多添一笔!”
方敬心悦诚服道:“陛下英明,臣此前对陛下北征之举,心里确实有腹诽,但是今日听陛下剖析,方知陛下深谋远虑,非臣能及。臣愿为陛下分忧,陛下北征之日,臣在后方必然竭尽全力,不使陛下分心。”
漂亮话嘛,多少要说一点。粮草转运有户部,民夫征调有工部,礼部没多大事,最大给写点檄文什么的。
朱棣却眼睛一亮:“好,这可是你说的!”
方敬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朕就交给你一件事!你去说服太子!”
“太子?”
朱棣点点头,半是埋怨半是骄傲说道:“朕让他监国,他干的确实还行,这两年朝政上的事大家都能看到,六部运转流畅,地方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去年户部结算,他竟然还给朕结余了不少银子!”
小胖子可以啊!
“太子精通政务,品行仁德,此乃陛下之福。”
朱棣哼了一声:“服?这福给你你要不要啊?你会为方公花钱吗?”
方敬心道:媳妇管着呢。
“这小子,居然顶撞朕了!朕跟他商量,他居然说这么大的花销,他搞不定了,居然撂挑子不干了。我威胁他,说把他调北平去,让汉王监国,他居然也同意!他妈的!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啊!他倒好,这样吧,我们俩分头行动。你去说服老大,等高煦监国的时候,我再来忽悠忽悠老二,看这傻小子能不能给朕凑点钱。”
额……
“臣遵旨,不过,陛下确定让汉王殿下他搞钱吗?”
朱棣眼一横:“谁叫他没本事赚钱,自己欠一屁股债的?还摸了朕一根金簪子。哼,他活该!”
……
方敬又被朱棣留下吃顿饭,午后,才从皇宫里出来。
朱棣留方敬吃饭,自然不会干赔本买卖,吃完这顿饭,就让方敬去找抠门太子要钱去。
东宫侍卫看到是方敬来了,甚至不敢拦截,叫方敬直接进内,自己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等方敬都到门口了,侍卫刚好从里面出来。
“方尚书,太子有请。”
方敬信步推门而入,正好赶上朱高炽在张妃的搀扶下起身,方敬赶忙上前:“殿下请安坐。”
朱高炽喘着气说:“姨父见笑了,此为私宅,只叙家礼,姨父不用客气。”
张妃也朝方敬行了礼,然后主动说去备茶,留下空间给了朱高炽和方敬。
方敬打量了一下朱高炽:啧,又胖了。
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朱高炽主动开口:“姨父,是我爹让你来的吧?”
方敬苦笑道:“殿下慧眼如炬。”
朱高炽叹息一声:“北征的事,其实父皇在年前就跟我说了,我也其实在默默准备了。唉!我这不省心的爹啊。”
方敬来了兴趣:“哦?所以殿下其实是同意陛下北征的?”
朱高炽很警惕:“嗳,儿子哪来的权力去同意当爹的干什么事?只不过我是不阻挠罢了,也好,这个人情给姨父做了。”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
朱高炽笑笑,两个眼睛更是看不见了:“顶撞我爹吗?姨父,你想想啊,我要是痛痛快快就把钱给我爹了,那他能记住我的好吗?他会觉得我这钱来的更容易呢……再说,二弟不是还没死心嘛,就让他再倒霉一下,还有个原因……我也想回北平一趟了。”
“回北平?”
朱高炽点点头:“是啊,陛下他老人家心里既然已经确定回北平了,我也是在北平长大的,感情也很深,想着过去看看。”
“那监国呢?”方敬问道。
朱高炽摇摇头:“二弟他不死心,就让他再试试呗,反正我是不愿意到兄弟相残那一步。也许他再监国一次,就知难而退了呢?”
方敬心道:你这个腹黑的死胖子。
北征是要花钱的。几百万两银子撒出去,户部要哭,地方要叫,百姓要骂,倒是朱大胖拍拍屁股走人。
到时候,他去处理那些烂账吧!
处理得好,自然朱高炽省事,处理得不好,朱高炽从北平回来以后,再收拾烂摊子,体现自己的地位的不可替代……
阴险啊!
方敬诚恳道:“殿下英明。”
朱高炽微微一笑,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姨父,明天我就要去北平了,到时候瞻基我也会带上,一路经过,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历练,而且我爹也说什么都要带瞻基一起去打鞑子,到时候,我就让瞻基直接也在北平等着我爹的车驾。”
方敬点点头:“陛下北征,帐在中枢,安全上问题不大,让瞻基见一路民生,识得军阵,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陛下决定北伐这事儿,对瞻基好,对陛下好,对殿下你好,就是对汉王他……”
朱高炽忍俊不禁:“这是二弟追求的,希望他能过段时间好日子吧。”
……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已经要来了。
哪怕此时偌大的八仙桌上,只有一碟炒豆芽,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青菜蛋花汤。
朱高煦狠狠啃一口馒头,这才发现侧妃权氏还没上桌,于是用眼神询问了韦氏。
韦氏道:“权妹妹还在屋里做女工呢,好歹能补贴一点……”
朱高煦不满道:“咱们家至于成这样吗?再说了,吃过饭再做也来得及啊!”
“权妹妹说,趁着天色还好,多做一会儿,等会天黑了,就看不清了。多少省一点灯油……”
朱高煦长叹一声:过得这叫什么日子!
“爱妃,你别着急,好日子要来了,听我说,大哥明天走,我马上就监国,多少得捞点钱,还有,马上北征,父皇也肯定带我。到时候我狠狠打鞑子,多拿战利品、金银珠宝。到时候立下战功,父皇一高兴,说不定还赏我东西呢!”
韦氏不安地看了一眼丈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阻道:“殿下,监国是重任,咱们家一时穷困一点也无所谓。您还是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比较好。至于北征,殿下,您千万要小心,不要仗着勇猛就孤军深入。战场上刀枪可不长眼睛,万一有个闪失……”
朱高煦一阵扫兴,但是妻子也是好心,也不好斥责,只好道:“放心,我不多贪,我起码把上次倒贴的搞回来,不过分吧?至于鞑子……爱妃不要多虑,我虽然不大,但是战场经验可比一些功勋宿将还多。我自然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