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在金陵鸭王等了好大一会儿,甚至都有点不开心了。
你是亲王不假,也不论亲戚,我也是主动请你吃饭,多少准时抵达是起码礼貌吧?
不过,当方敬看到朱高煦满头是汗的冲过来,心里倒是原谅了,估计确实有事。
“不好意思,姨父,家里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朱高煦气喘吁吁的说。
“没事没事,是要紧事吗?要不然我们改天……”方敬指着满桌子菜说道。
朱高煦咽了一口口水:“不用不用,姨父,解决了。来,坐!咱们一起不醉不归!”
饭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满了菜,烤鸭刚出炉,被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着,鸭皮油光酥脆。炙羊肉的香气更是刚进屋就冲击着朱高煦的鼻子,还有其他几样也都是金陵鸭王的招牌菜。
“来,殿下,我敬你一……”方敬低下头倒酒,再抬起头愣住了。
朱高煦尴尬地吐出了鸭腿骨头,也拿起酒杯:“来,姨父,我们满饮此杯!”
说着,他端起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方敬奇道:“殿下,你现在喝酒都这么讲究了?”
朱高煦没回答,咽下酒液,眯起眼睛,五官挤作一团,然后长长舒口气:“嘶~~~好酒!好酒!”
“殿下谬赞了,就是普通的黄酒。”
两人推杯换盏,朱高煦风卷残云,把方敬的食欲都吃上来了。
终于,朱高煦红光满面,觉得肚子鼓鼓的,酒也已微醺,情不自禁感慨道:“姨父,你还记得当年在金陵的时候吗?”
方敬没反应过来:“哪一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金陵吗?”
“就是……父皇还在北平,我们三兄弟在金陵当人质那几年。那时候我和大哥、三弟名为王子,实为人质,还被分散四方,我在五军都督府,每个月月例钱就那点银子,想是那时候,就预示着我要过穷日子了吧?”
方敬:啊?
朱高煦压力太大了。
情不自禁红了眼睛:“姨父,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笨啊?你是不知道我……我现在过得是……不如金陵城一个轿夫你知道吗?今天回去路上,我听轿夫聊天,他们还说晚上吃点肉,喝点酒呢。”
“殿下这是……”
“姨父,我惨呐!大哥监国,父皇称心,百官交口称赞。我监国,倒贴银子,把自己搞得家徒四壁、负债累累……呜呜呜呜……”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了,开始从第一次监国倒贴银子开始说起,然后是想囤积铜币,到最后贱卖北京地产,然后又去偷马尾被朱棣罚款……
“现在,阖府上下,十个人都不到,我老婆的陪嫁丫鬟都安排嫁人了。还有我找父皇要来的朝鲜女人和一个小妾,都得自己做女红自己赚钱吃饭,我甚至怀疑,下个月再没钱,连从北平跟我跟到现在的赵福都要跑了……呜呜呜呜呜……”
方敬都忍不住掬起一把同情泪了。
“呜呜呜呜……”方敬叶眼含热泪。
“姨父,你是怎么了?”朱高煦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
方敬本来也想张口倾诉,但是想想在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面前哭诉自己泡妞没钱,好像有点过分了。
“没事,姨父心疼你。”
姨父,我这两天想了好几次。你说……我干脆就藩去吧?反正父皇迟早要把我封出去的。我主动开口,他还能赏我点东西钱财。到了藩地,有自己的王府,有自己的田产,不用再在金陵过这种日子了。”朱高煦珍重说道,
“姨父,如果你是我,你还跟不跟大哥争了?”
方敬张口就想说“你别争了,老老实实就藩去吧,别成瓦罐鸡了。”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此时的朱高煦不是历史上那个野心勃勃的汉王,是个真心信任他的年轻人,想让自己给出出主意。
若是单纯因为自己知道历史走势,站队了朱高炽,就直接告诉他选择题答案,是否……
方敬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这俩兄弟对自己都不错,朱高煦若是现在因为穷困加上自己给不出理由的意见,就算他真的就藩了,未来也肯定会后悔。将来埋怨自己无所谓,若是以他这脑子一热啥抽象事都干的性子,会不会……
方敬看着朱高煦:“高煦,我问你一个问题。”
朱高煦酒已经上头了,大着舌头说道:“姨父请讲。”
“你想当太子,想当皇帝……为什么?”
朱高煦一愣:“此何言?身为皇子,想当皇帝,不正常吗?”
方敬思索了一下,回答道:“算正常,但是……高煦,我或许对你过去有一点偏见,但是和你认识那么久,你给我的印象……也不是野心特别强,权力欲特别重的人啊?”
轮到朱高煦低头沉思了。
方敬继续说道:“你喜欢骑马打猎,喜欢沙场拼杀,喜欢大碗喝酒……你也监国过,扪心自问,你愿意过一辈子那样的日子吗?江山百姓都要一肩挑着。”
朱高煦端起酒杯,但是没有喝下去,思索了很久,他的眼神依然困惑:“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应该争。大哥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凭什么他就天生是太子?我就天生是个打仗的?”
方敬哑然失笑:“也许,还有个原因。”
“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大哥仁厚,对你不错,就算你争储失败,也不会有性命之虞,甚至还可能照常封藩。所以,无本买卖,干嘛不做?”
朱高煦点头:“也确实有这个原因,但是我对天发誓,就算我得了天下,我也不会伤害大哥一家!”
方敬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朱高煦喃喃道:“也许,还有一个原因。父皇那年对我说:‘世子多疾,汝宜自勉。’”
“嗯。”方敬知道这个典故。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我当真了,我很开心。认为我就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父皇也总是对着所有的武将夸我,说我最像他……但是,明明夸我,给我希望,然后我在靖难的表现也无可挑剔。可是为什么……最后太子还是大哥?我说不出来我的心情……”
方敬感觉牙有点酸。
好狗血啊!
多子女家庭争宠问题啊!
他以前看史书,总觉得朱高煦是个野心家:靖难功臣恃功骄纵,屡屡谋逆,最后被宣宗镇压,废为庶人。
可笑的、野心配不上能力的反面教材。
但是此时的朱高煦,好像不是这样。
他好像是个中二病青年,时时刻刻cosplay李世民——哪个反贼会把我要造反纹脑门上?
方敬突然明白,朱高煦想要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是朱棣的认可。
曾经,你称赞我是最像你的儿子,但是,明明在暗示自己有机会成为储君的情况下,朱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朱高炽。
然后这个毛头小子……信仰崩塌了。
一个父亲总是夸二儿子力气大、跑得快,最像自己,却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了大儿子。二儿子不是缺那点家产,他就想不通了:既然我什么都比他好,为什么你选的不是我?
方敬叹口气。
而且,朱老四还是个喜欢PUA人的。
方敬问道:“高煦,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或者,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朱高煦毫不犹豫回答:“想有钱!有很多钱!想养老婆!我要我的女人别再拿首饰出来当!想雇人伺候!一百个人伺候我一个!”
方敬撇撇嘴,你做梦都那么小心翼翼的吗?当年老子回趟家都有五十个人伺候。
“那高煦,你想有钱,又不是要当太子。高炽也穷嗖嗖的。”
朱高煦道:“太子穷,但是天子富有天下啊!我要是当个亲王,每年俸禄是死的。”
“你的产业,是可以自己挣的,高煦,我当初就说过,除了大明的疆域之外,这世上还有很大的地方。”
朱高煦点头:“但是具体的我不知道。”
“安南往南,占城、真腊、暹罗,再往南,还有更大的岛屿。那些地方的土人耕种粗放,兵器落后,部落之间互不统属。如果有几千兵马,一条船,一个靠谱的将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煦一眼:“完全可以打下一片不逊色于大明疆域的地方。如果你的藩国在那儿……”
朱高煦心动了。
比大明疆域都不逊色?
那我跟天子……有什么区别?
“姨父,你的意思是……让我出海?”
方敬道:“等郑和和李景隆回来,带回来宝贵的航海图,为什么不可以?”
朱高煦有点兴奋,但随即又沮丧了:“可是姨父,我是大明亲王,跑到海外去打地盘当土皇帝,父皇不可能同意我就藩那么远啊?而且……这跟礼制不合吧?”
“傻高煦,你跟你爹谈不拢,这笔买卖就不能做了吗?你跟你大哥去谈这笔交易啊?”
……
宴席完毕,方敬冲掌柜的喊道:“去!去打包三份羊肉!两只鸭子,给汉王殿下带上,这段时间,汉王全家过来吃饭,直接挂我账上!”
豪气干云。
朱高煦感动不已,大着舌头,搂着方敬的肩膀:“姨父,今晚一席话,让高煦如同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姨父若……”
方敬顿时酒醒了一点半。
不敢不敢。
“姨父若不弃,未来鞍前马后,若有高煦效劳的,尽管开口。”
方敬松口气:“高煦,客气啦,应该的。”
“既然都不是外人,那高煦厚着脸皮求姨父一件事。”
“什么?”
“能不能借点钱?”
“这个……不行!”方敬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