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李景隆大汗淋漓从甲板回到船舱，换了身衣服。
没办法，洗澡还是太奢侈了，自从他知道船上淡水开始有限以后，主动提出不再洗澡。对此，郑和肃然起敬，显然，原本这些规定不包括李景隆这个级别的。
李景隆刚刚在甲板上练了一套枪法，此时也正无聊，想了半天，来到了郑和的船舱。
“三保！三保！”
船舱的门吱呀一下打开了，传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不过李景隆习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九江，又要下飞行棋吗？”
李景隆摇摇头：“不下了，无聊的要死，唉，可惜当时敬之教我好几样，我就学会了这个。”
“那你来我这干嘛？”
“太无聊啦！还有多久才能到陆地啊！三个月都没看到陆地了！”
郑和笑笑，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床边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罐子：“你运气好，我昨天又找出了一点。”
李景隆眼睛一亮，接过罐子一看，是一点点茶叶：“哎呀！三保啊！什么我运气好！肯定是你私藏的！来来来，泡一点！船里现在的水都一股馊味，难喝死了。”
郑和笑着泡了一壶茶，两个人相对而坐，把这陈茶喝出了贡品御茶的感觉。
李景隆喝了茶，开始和郑和闲聊：“我来之前，敬之、我家里人都劝过我，把大海形容的是跟什么说的。什么‘惊涛骇浪’‘巨浪排空’‘怒海狂澜’之类的词，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形容凶险的字眼全堆上去。如今亲身走这一遭，倒觉得……大海似乎也没书里写的那么夸张？”
郑和撇撇嘴：“你别开心得太早，你没见过大海凶的时候。”
李景隆不愿意再谈这个晦气的话题，说道：“你说，还有多久才能看到陆地啊？”
郑和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李景隆凑过去看。
“这是我结合方探花给我画的‘世界地图’和南洋水手手绘的地图，二者结合弄出来的。我们从锡兰山出来之后，一路向东南偏南航行，至今已经走了约合四十余更的路程。”（明代航海计量距离通常用“更”，一昼夜分为十更，一更约合六十里）
“那离这个……澳洲，还有多远？”
“我问过一些南洋的老水手，方尚书确实说的没错，他们一代代口口相传，确实有这么一片土地。而且按照估算，应该不远了。但问题是……”
郑和想啐一口茶叶，但是想想舍不得，咽了下去。
“淡水不多了。”李景隆替他说了出来。
郑和点了点头。
船队出发时携带的淡水，按照计划应该能支撑四个月左右。但因为途中风向变化不定，船队实际航行的路线比预计的要曲折，多走了将近半个月的路程。如今三个月过去，淡水储备已经消耗了八成以上。
剩下的两成淡水，要供应整支船队数千人和大量牲畜的饮用，最多还能撑十天。
如果十天内找不到陆地，后果不堪设想。
李景隆道：“三保，你说实话，你心里有底吗？”
“我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然后祈祷老天爷给条活路。”
一个人小跑着跑进郑和的船舱。
“正使！“
“阿吉，外面怎么了？”郑和急切问道
阿吉不到三十，虽然说着一口汉话，但是实际上他是满剌加人，十五岁就在海船上讨生活，跟着商队走过暹罗、爪哇、苏门答腊，对这片海域的水文和天气的熟悉程度，远超过随船的大明水手。郑和从满剌加重金聘了几个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水手随船。
阿吉紧张道：“西南面起云了！黑得很！压得很低！“
“什么云？
阿吉用力比划了一下：“跟山一样，一道一道的，从海面上直接长上去，上面平，下面黑，底下卷成一团一团，像是倒扣着的碗。老水手管这个叫铁砧云，看见了这个，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变天。“
那云离我们有多远？“
“四十里，来得很快。正使，这种云我见过三次。头一回在爪哇南边，两艘商船沉了，我抱着块船板漂了两天才被捞起来。第二回在苏门答腊西边，船帆全撕了，桅杆断了一根，我们在海上漂了七天才靠岸。第三回就在去年，满剌加港外一条渔船没来得及回港，再也没见到人影。“
郑和没有犹豫太久，果断道：“我现在去甲板。阿吉，去叫所有船上的老水手到前甲板集合，把各船的旗号打出去，让后面的船跟我们保持距离。“
阿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景隆悄默默把瓷罐子装在口袋里，然后和郑和一前一后钻出船舱。走出舱门的一瞬间，风就灌了进来，迎面撞得李景隆往后顿了一步。
他扶着舱板站稳，抬眼往西南方向望去。
天边黑压压的，从海面一直立到半空。
“哎呀！这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啊！”李景隆也不害怕，反而跟郑和炫耀自己有限的知识，郑和百忙之中翻了个白眼给他。
郑和快步走到前甲板，几个老水手已经等在那里了。
阿吉站在最前面，跟几个老水手用土话交流，然后转身跟郑和解释道：“他说风会从西南面先到，然后转南，再转东南，绕着走。这场风不会短，至少要刮一天一夜。“
“咱们怎么扛？“
“所有的帆全收。只留主桅最底下那一小片。船头朝着风来的方向偏右一点点，让船身侧着挨浪。这样船头不容易被压下去，也不容易被浪从侧面掀翻。“
郑和点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九江！你去集结军法队，有趁乱起哄者杀无赦！”
李景隆肃然道：“是！”
阿吉扯着嗓子喊起来，水手们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几个大个子开始合力摇动绞盘，粗大的帆绳在滑轮上收紧，船帆慢慢收了起来。
风更大了。
一瞬间，整个船身被猛地往后一推，水花从船头两侧炸开，白花花地溅起三尺高，郑和被兜头淋了一身，但是他扶住桅杆，临危不乱。站在最前面，他在，水手们才不会慌乱。
雨紧跟而来。
整片天像是漏了，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船身开始剧烈地起伏，海面不再是平面，浪头一波一波从前方涌来，高的那几座几乎和船舷平齐，整个船剧烈摇摆，在船头的郑和艰难抱着桅杆，阿吉眼疾手快，丢过来一根绳子：“正使！快把自己捆好！”
郑和把双手紧紧捆在桅杆上，剧烈的颠簸让原本已经适应大海的郑和胃开始翻江倒海，忍不住呕吐起来。
“船头往右偏！浪从左边来，再偏一点！“
李景隆刚要去集结军法队，脚步还没迈出去，就整个人随着颠簸，摔倒在地，脑袋也结结实实地磕在舱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
李景隆咬了咬牙，猫着腰往船舱方向跑去。
风越来越大，李景隆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他每往前迈一步，风就把他往后推半步，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好不容易钻进船舱，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军法队……军法队在哪？”
“都在下面待命呢，曹国公！”
李景隆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走，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他心头一紧，转身又冲回了甲板。
雨幕密集，视线所及不过十几步。然后，他看到了一艘船。
那是船队左翼的一艘货船，距离主船大约两百步。它的主桅杆已经断了，船身也倾斜着。每一次浪打过来，它的倾斜角度就加大一分，然后勉勉强强地回正一点，但下一次浪来的时候，倾斜得更厉害了。
“那是……那是哪艘船？”
“是暹罗号！是从暹罗采购的那批货！船也是暹罗当地的！”
李景隆自然知道这艘暹罗号。郑和的船队除了宝船和战船之外，还编入了十几艘沿途各国提供的船只，装载着各地的货物和补给。暹罗号就是其中之一，是暹罗国王献给大明的一艘柚木货船，据说在当地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船了。
但此刻，那艘“数一数二的大船”正在巨浪中苦苦挣扎。
郑和也自然看到了暹罗号，咆哮道：“那边的旗语说了什么！”
“正使！暹罗号发信号了！船底进水！请求救援！”
郑和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然后吼道：“让他们弃船！人撤到小艇上，附近的船过去接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李景隆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暹罗号在巨浪中起伏摇摆，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船头已经开始往下扎了。甲板上的货物滑落到一侧，几个水手在倾斜的甲板上挣扎着，有的在试图放下救生小艇，有的在往高处爬，有的已经被浪卷进了海里。
但是晚了。
暹罗号的船身中部，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船舷的上缘一直延伸到吃水线以下，海水从裂缝中涌入，船身的倾斜速度开始加快。甲板上的水手们纷纷落水，救生小艇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浪打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暹罗号就消失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木板、以及在浪涛中挣扎的人影。
李景隆呆呆地看着那片海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的死人，说实话，比全船的人加一起还多，但是以往收割生命也是有过程的，无非是一道军令下去纷纷斩首，可此时面对大自然，死亡的降临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救人啊！快救人啊！”
郑和咬着牙道：“不能救！放下绳索！能抓住的，命大的能活！现在下救生船就是送死！”
一个水手眼睛都红了：“我弟弟在下面，离我们船很近！下去就能救上他！求求你们了！”
但是没有人敢违抗郑和的命令。
那个水手见没人理他，自己挣扎着站了出来，想去放下船舱边上的小救生船。
李景隆二话不说，抽出刀：“你要干什么！”
“国公！正使！你们是大人物！我们是蝼蚁！但是我们也想活！去他妈的给大明带回什么东西，去他妈的大地是圆的！这是我亲弟弟！曾经自己跳下海救我，游了一天一夜的亲弟弟！我要救他！”
郑和犹豫地看了一眼李景隆，他下去就是死，但是违抗军令也是死，如果放他下去，或许他……能死的好受点。
救生船已经解开了。
李景隆道：“对不起了，兄弟！”说罢，宝刀一闪，一颗大好头颅滚下，很快掉入水中，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干净，除了那具无头尸体，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边所有水手都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景隆。
李景隆指着海底下挣扎的人影：“这个是那个人的弟弟吗？”
“是的。”
李景隆二话不说，从船舷边上抽出一根麻绳，捆在自己身上。
“九江！你要干什么！”
李景隆不放心，又捆了一道：“刚才是军法，但是……我现在去救他弟弟！我不下救生船，不算违抗军令！”
郑和勃然变色：“九江，你疯了！”
但是郑和自己被捆着，没法去阻止李景隆，船身再一倾斜的时候，李景隆瞅准时机，离海面最近时纵身跳了下去。
李景隆跳下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欢呼，但是李景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娘的，冲动了，老子怎么就这么冲动？
海水比他想象的冷得多，冷到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睛还被咸水蜇得生疼，什么也看不清。
“咳咳咳——呸！”
浪太大了。他刚露出水面，下一个浪就又把他埋了进去。要不是他腰间的那根麻绳紧紧地系着，李景隆怀疑自己立刻就被风浪卷走了。
“人在哪！人在哪！”
一个人影正抱着一块木板，显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本能地抱着木板，脑袋时不时没入水中，又挣扎着探出来。
李景隆咬咬牙，开始往那个方向游。
“他娘的！”
他终于游到了那个人旁边。
那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双手死死地抱着木板，嘴唇发紫，脸色苍白。
李景隆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吼道：“松手！我带你上去！”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有人抓着自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松开木板，反过来死死地抱住了李景隆的脖子。
“呃——！去你妈的！你他妈要害死老子啊！”
李景隆的脖子被勒住，一口气没上来，两个人一起沉了下去。
他在水里拼命挣扎，想把那人推开，但那人抱得太紧了，李景隆觉得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麻绳一紧，有人在拉绳！
李景隆用尽最后的力气，用脑袋往后猛地一撞，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那人闷哼一声，手臂终于松了一点。李景隆趁机挣开他的怀抱，改成从背后架住他的腋下，把他托出水面。
麻绳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收。
这个过程慢得令人发指。每上升一小段，一个大浪打过来，两个人就又没入水中，然后又被拉上来一点。李景隆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那是力竭的前兆。他的身体被海水泡得发僵，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甲板上，七八个水手正在拼命地拉着那根麻绳。
“用力！一二！用力！一二！”
郑和被捆在桅杆上，动弹不得，只能焦急地看着他们拉绳。
“快！再快一点！”
李景隆被吊了起来，但是在风中反复摇摆，时不时还砸在船舱上，让他头昏脑涨。不过他依然死死抱着救上来的那个人。
终于，他看到了船舷边，他颤颤巍巍道：“搭把手……拉……拉一把……”
几个水手连忙伸手，七手八脚地把李景隆拽了上来。他一上甲板，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
“那个人……那个人拉上来了没有？”
“救上来了！国公！”
李景隆道：“把他名字记下来，等浪过去了，老子要抽他三十鞭！差点害死我！”
说完这句话，李景隆很快就是因为脱力，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船舱的床上。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跳海，救人，差点被勒死，被拉上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李景隆偏过头，看到郑和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是我的茶！”李景隆怒吼。
“从我这偷过去的，现在物归原主了。”郑和淡淡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风暴刚停不久。”
“风暴停了？”
“停了。”
“损失怎么样？”
郑和神色黯然：“暹罗号沉了，你知道的。还有一艘补给船和一艘我们自己的船，风暴过后就没再出现过。派出去的搜救船找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有多少人？”
“补给船上四十三人，我们船上四百五十六人。加上暹罗号的一百三十人，一共六百二十九人。”
李景隆沉默了。
六百多个人。一天一夜。就这么没了。
“那个你救上来的水手，我已经让人把他安排在单独的舱室里了。他受了惊吓，又呛了不少水，现在还在昏睡。等他醒了再说吧。”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内心有点难受。
如果他们不继续航行，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现在都已经回金陵了吧？
值得……吗？
……
桅杆顶上，一个年轻的瞭望手正骑在横桁上，一手抓着桅杆，一手指着前方，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抖。
“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整个甲板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陆地？”
“在哪在哪？”
“你小子别是看花了眼吧！”
“让我看看！”
阿吉很快跑到船舱，跟郑和汇报这个好消息。
郑和再也不讲义气，直接蹭的一下跑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阿吉：“去，到我船舱里，把我的望远镜带出来！”
郑和从阿吉手里接过望远镜，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镜筒，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他微微转动镜筒的套环，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一道海岸线，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沙滩后面是一片浓密的绿色植被。
郑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眨了眨眼睛，又重新举起来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是真的陆地。
“三保！三保！让我看看！”李景隆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郑和身边，伸手就要去抢望远镜。
“小心点！别摔了！”郑和赶紧把望远镜递给他，生怕这位曹国公毛手毛脚地把宝贝摔在地上。
李景隆接过望远镜，把它举到眼前。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