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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朱高炽书案前，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疏，但是心思好像有点飘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身边的郭侧妃给他添了一杯茶，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方敬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殿下召见，他竟然迟迟不来。”
也就是朱高炽平日里宽厚慈和，加上郭侧妃家世显赫，加上容貌姣好，朱高炽对她非常宠爱，所以郭侧妃免不了骄纵一些。
郭侧妃本来以为会得到朱高炽的附和，没料到他眉头一皱，侧过头瞪了她一眼，不悦道：“姨父身为礼部尚书，掌管一国礼仪典制，每日公务繁重。你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妄议朝中大臣？甚至还直呼其名？！而且，孤只是传个话，又没跟他说什么事。他自然先干完正事再到孤这来复命。孤告诉你，以后不该多嘴的事不要多嘴！”
郭侧妃被他一训，一时脸色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启禀殿下，礼部方尚书求见。”
朱高炽精神一振：“快请！”
连干三件正事的方尚书施施然走入了东宫书房。
朱高炽笑着迎了上去，随手一挥，郭侧妃只好施了个礼，然后盈盈退了下去。
“姨父，来，坐！”朱高炽拉住了方敬的手，恰好拦住了准备行礼的方敬。
“额……那个，殿下，臣来迟，望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也怪孤没说清楚什么事情。怨不得姨父。”
两人坐定，方敬问道：“那殿下召臣前来，是有何事？”
朱高炽叹口气，一直运筹帷幄的他居然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最后还是说道：“姨父，父皇来了一道口谕。”
方敬道：“哦？陛下有何谕旨？”
朱高炽苦笑道：“父皇已经到了开平，他问我，若是把你召入军中，参赞军务，如何？”
方敬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叫我过去跟陛下打仗？这是何道理？”
朱高炽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我说实话，我是不愿意姨父过去的。但是……唉！父皇的意思，我其实是明白几分的。”
有明一朝，六部台阁重臣随军参赞，实属常事。文臣随征，既可赞画军机、起草诏敕，又可沿途记录行程、编纂实录，更是天子就近掌控朝局的手段。
历史上朱棣第一次亲征漠北，礼部尚书金纯随扈赞理军务；翰林院学士胡广、金幼孜、杨荣等悉数随行，掌制诰、备顾问、记起居。其中胡广与金幼孜更是日夜随侍营帐，凡军令诏旨、檄文露布，多出其手。
到了正统年间，大明战神那一战更是家喻户晓。文武百官几乎倾巢而出：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武臣自不必说，文臣方面，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埜、内阁学士曹鼐、张益等数百人随行。
然后……一网打尽了。
死的比李自成进北京还干净。
所以，朱棣召方敬随军，也算合情合理。
朱高炽苦笑道：“我爹这个人，我可太了解了。姨父你是不知道，他既懒得办事，又还怕我权柄过大。这不扯吗？哪有这么干事的？上次他北征，我自己处理了青州民变，还有齐王的事情，到现在，老头子还经常阴阳怪气我呢。所以……”
方敬了然，点了点头。
朱高炽继续说道：“这次北征，我爹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老二是不打算跟我争嫡了，所以他才突然提出，要把你召入军中。毕竟……我爹也知道，姨父你是我的最大助力么。”
方敬也有点无奈：“所以，他还直接问你了？”
朱高炽道：“是啊，按理来说，姨父这个级别的官员，调动还是不调动，轮得到我说话吗？但是老头子还故意写信给我，是因为……”
方敬接口道：“因为这样，陛下他既达到了削太子羽翼的目的，又不用担一个猜忌太子的名声。将来史书上写起来，是‘太子主动遣重臣赴军中赞画’，而不是‘天子疑太子，夺其臣属’。”
朱高炽扶额：“哪有这样当爹的啊……二弟也不坚持坚持，搞不好我真嫌伺候这位主累，主动让给他呢。”
方敬翻个白眼：少来吧你！
朱高炽假装不尴尬，沉稳说道：“那对这道旨意，姨父的意思是？”
方敬道：“陛下已经决定了，太子要是拒绝的话，下次来的就不是口谕，而是圣旨了。结果不变，非要搞得最后难堪干什么呢？太子可以直接回复，愿意让我过去，到时候可以找陛下讨个人情了。”
“什么人情？”
“殿下，我明天就会上一份针对勋贵亲属管理的奏疏。其实陛下对有功之臣一直厚待，但是心里多少有点疙瘩，如今我去军中，会顺水推舟同意这封奏疏的。”
朱高炽了然点头，涉及勋贵的事，他肯定要请示父亲。
“行，姨父，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在我这儿一起吃个饭吧？”
方敬摇摇头：“过两天吧，今天我要回家把这事告诉家里人。”
又闲聊几句，方敬起身告辞，坐着车驾就直接回了府上。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我跟你们说，要说喝酒，还得是我山东人啊！我这一路，从山东南下，途径河南、直隶，这一路上大大小小地方官请我喝酒，我来者不拒，但是没一个能喝过我……
“不是我跟你们吹……”
哦，方老太爷在吹牛了。
方敬微笑着推门进来，果然看到方晟在院子里的柳树荫底下靠着躺椅，旁边阿福在殷勤地打扇。
“哎呀！敬儿回来了！”方晟欣喜起身，小跑到方敬身边，一把抱住儿子，“我儿，爹走的这几个月，家里如何？”
方敬笑道：“托爹的福，一切安好。”
晚饭摆在正堂里。方晟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还在讲山东老家的趣事，讲得兴起时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徐妙锦坐在方敬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方晟说了一会儿，问道：“敬儿，你今儿个不对劲。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出什么事了？”
“爹，今天太子召我入宫，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有意召我随军北征。”
方晟急道：“陛下怎么能这样呢？你哪会打仗？战场上刀枪无眼的……”
“爹，我是随中军帐参赞，不是去冲锋陷阵的。中军帐前后左右都有精锐护卫，天子所在之处，不会有太大危险。”
方晟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道：“可惜方勇不在了。他在的话，跟着你去，我放心。”
方敬笑道：“爹，你还不是锦衣卫吗？我是尚书，能征调十名军户做我的亲兵，到时候你从锦衣卫里找几个身手好的呗。”
方晟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哦！明天我就去找纪纲，让他给我列个名单。”
徐妙锦道：“那方郎，琳英现在有孕在身，你能不能在她生产之前回来呢？”
方敬叹道：“这哪能说得准？”
青鸢笑道：“老爷放心去，家里的事不用牵挂。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到时候生产有稳婆，不会有事的。您临走前，给孩子取好名字，男女都备一个。”
明珮珮小声问了一句：“那先生什么时候走？”
“等太子的回复送过去，新的调令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事情已经定下，再讨论也无意义，酒足饭饱，方晟起身告辞。
“爹，在我这对付一晚呗？”
“不了不了！”方晟已经有点头重脚轻，但是还是摇头，“晚上我……嗯，自己住自在点。”
方敬想到自己老爹其实岁数也不大，也才四十多岁，总不能一直孤寡到老不是？于是，方敬忍不住开口：“爹，你要是觉得孤单，再找个伴也好。能陪你说说话、照顾你起居的，知根知底就行。”
听了这话，方晟居然老脸一红，嘴上嘟囔道：“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是耽误人吗？而且我想来想去，以后出去喝酒也不方便，还找什么？找了也是麻烦。而且……”
方晟突然闭嘴。
方敬和徐妙锦对视了一眼。
……
锦衣卫衙门的值房里，纪纲拿着锦衣卫探听消息的信纸，满脸震惊：“老庞……这是真的？”
庞瑛苦笑道：“千真万确，镇抚。”
纪纲放下信纸，好半天才缓过来，喃喃道：“谭国公一直鳏居，就是找个巡抚的二八年华的嫡女也是当得起的，怎么会……唉！谭国公、方尚书父子，境界太高，无法揣测，只能说是……能者无所不能啊！”
庞瑛见纪纲又开始一副“方家怎么那么牛逼”的表情，并且开启深度思索以后，赶忙打断：“镇抚，这事……要报上去吗？”
纪纲仔细思索一会儿，然后说道：“报！肯定要报！这事，陛下和殿下还都得知道！这样吧，今天你派快马去北边，明天一早，我去求见太子！”
庞瑛领命退出。
纪纲独自在值房里，扶着下巴开始思考。
谭国公此举……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