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周忱早早起床,直奔方府。
现在他正式入室以后,到房间家里可不用下拜帖了,这让他莫名其妙有点骄傲。
到了大宗伯府,周忱敲了门,不一会,周忱就被门房引入了竹苞堂。
竹苞堂内,方敬坐在竹椅上,一脸让周忱意外的事,曾棨居然也在,正一脸讨好地低头谄媚笑。
周忱老老实实行礼道:“学生周忱,拜见老师。”
方敬长叹一声:“恂如,你等一下啊。我这边跟子棨聊天。”说完,转脸对曾棨说:“子棨,我就直说了啊!”
“请恩师示下。”曾棨的声音在笑,泪在飙,对面坐着的方敬不知道。
“我说实话啊……你这个原本就才学出众,如今道衍大师他们在修大典,嗯,我也是副主编,要不,我把你调去修大典去吧?你说起来也算一肚子学问。主要是……恩师这门学问,你实在不适合啊!”方敬斟酌着语气说道。
没办法啊,这孩子从小就学之乎者也,但是数理化是一点点都不开窍,方敬几次讲题都被他气得血压飙升,最后一考才知道,这曾棨连《九章算术》都做不的不利落。这还学个屁啊?
不过,教你其他的也可以啊!
物化生、政史地,除了政治不敢说,剩下的为师都可以跟你聊聊。
然后发现……这人没救了。
曾棨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恩师,学生虽然愚钝,但是学生别无所长,唯有勤勉还值得称道,恩师若愿意教学,学生必定付出努力,花费时间,绝不让恩师失望。”
曾棨虽然不懂,但是自然隐隐能感觉到那些是经世之学。而且,他曾棨为什么能中状元?碰到不懂的,你还不愿意让我懂?岂有此理!
方敬叹口气,笨学生,你说能教他啥呢?
周忱在旁待的时间也久了,忍不住帮曾棨求情:“老师,子棨兄甚为诚心……老师不如……”
方敬白了他一眼:“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叫你这段时间,下了值,去街上观察,有什么心得了,什么感悟了,再跟我讨论。你去了吗?”
“老师吩咐,学生自然不敢怠慢,确实小有所得,特来请教恩师。”
方敬已经口干舌燥跟曾棨说了半个时辰了,也有点枯燥了,刚好想换个话题,于是对周忱道:“哦?你有何所得?”
“恩师,学生这半个月仔细走了京师九门,看了东市、西市、南城番货市集三处的行情,记了几笔账,有些发现。”
“米价四月每石银二钱八分,五月三钱,六月三钱三分。学生问了五家米铺的掌柜,都说进货价一月一涨。布价也在涨。松江细布四月每匹二钱六分,六月二钱八分。粗布涨得少,但也在涨。一切能用银两交易的东西,都在涨价!”
“哦?这是什么原理?”
曾棨开始打瞌睡。
孺子不可教也!方敬摇摇头。
周忱说道:“其实,学生有个大胆的推测——不是东西贵了,而是银子贱了!”
方敬笑了出来:“不错不错,你能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大部分人只知道米贵了就骂米商,布贵了就骂布商,从来不去想为什么所有的东西一起贵了?就像有些人,一辈子都悟不出来这个道理。”
说完,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曾棨。曾状元眼圈又是一红。
“你刚才说的,基本都对。这是日本和安南白银大量涌入大明的结果。”
曾棨听懂了这句,觉得得问个问题显示自己在思索:“那,先生,为什么白银流入了,大明更富了。但是东西却涨价了,这是什么原因?”
周忱道:“这个我可以回答子棨兄。”
曾棨悄悄翻了个白眼:显着你了啊?我跟恩师请教呢!显眼包!
“白银流入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流入的速度太快。这两年进来的银子,比过去三十年还多。市场上的货物来不及增加,银子却翻着倍地涌进来,物价自然要被冲垮。如果白银是慢慢地、均匀地流进来,每年多一点,物价也会慢慢涨,百姓的工钱也能慢慢跟上来,大家感觉不到太大的变化。但现在是一下子涌进来太多,物价飞涨,工钱却没动。中间的落差,就是百姓的苦处。因为白银只是货币,而真正的财富,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这些实物。”
曾棨强行过脑,但是还是听不懂,但是还是抚掌赞道:“恂如此言,解我心中之惑啊!”
周忱躬身道:“学生愚钝,最近留意到一件事。还请恩师再点拨几句。”
方敬道:“你说吧。”
“学生观察市面上生铁的价格,涨得有些厉害。两个月前一斤铁还值三十文,如今已经快涨到五十文了。学生跑了几家铁匠铺,都说进货越来越难,今年的铁料比往年少了将近三成。而且不光是金陵,学生托人问了扬州、苏州那边,也是如此。”
方敬道:“市场也是跟国家大事息息相关的,陛下北征,锻造兵器,限制出口,自然铁料就价格上涨,这个其实一点就透,但是我要告诉你,价格很快就会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忱道:“请恩师示下。”
方敬看了他一眼:“陛下北征,首选京营,然后是北方卫所,南方其他地方影响不会太大,那他们的生铁价格就是跟之前一样。但是京师附近价格上涨,那商人逐利。自然会有商人从别处运铁来卖。随着生铁运来的越来越多,价格就会慢慢平稳,回到它该有的价格。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市场上看不见的手。”
“还有……”
周忱怔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记下了。价格本身,就是信号。”
方敬道:“行吧,你在这继续学吧!整理一下今天的心得,这里都有纸笔。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曾棨和周忱一齐起身:“学生恭送恩师/先生。”
方敬走出竹苞堂,绕到后院,阿福正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见他来,立刻站起来:“老爷,梯子准备好了,就从后院那翻出去。”
“后门那边有人看着吗?”
“没人。风铃儿也打了招呼,不会走漏风声。”
方敬立刻熟练翻墙,溜了出去,直奔水清澄府上。
又借着教学书的借口,跟徐妙锦说要教他们三个时辰,现在省下的时间不都是自己的吗?
虽说徐妙锦心知肚明,但是瞒一下也是尊重不是?
竹苞堂里剩下两个人。周忱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开始记今天的心得。
写了大半页纸,他抬头看了一眼曾棨。曾棨也在写,写得比他还认真。
什么情况?
你能记什么?
他凑过头一看:
“永乐四年六月,竹苞堂。方子与恂如论物价,言及铁价之贵贱。方子曰:‘价高则商来,商来则货足,货足则价平。此乃市道,非人力所能逆。’弟子闻之,悚然有悟,笔之于纸,以备遗忘。”
周忱看完,忍不住问了一句:“子棨兄,你这是在记什么?”
“我在记录恩师的言行。我别无所长,只能干干这个了。恩师的学问,现在还没有人整理。我怕以后散佚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也记下来了。”
周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子棨兄。”
“嗯?”
“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何如此执着?老师所学,你好像并不擅于此道。”
曾棨面色一红:“恩师讲的那些东西,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真学问。真正能治国、能安民、能解决问题的学问。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学问。
“如果我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而且,你想过没有,咱们这一科一甲三人,你、我、还有子胜,你们俩拜入恩师名下,学有所长,将来成为一代名臣,就我一个人在史书上写着‘曾棨,永乐四年年状元,生平无甚建树’……那我这个状元,岂不是成了笑话?”
周忱哭笑不得,你这忧患意识还挺强的。
“所以啊,我得跟着恩师学。就算学不会那些道理,至少把他的话记下来,留给以后能学会的人看。这样将来史书上写到我,好歹能写一句‘曾棨录方子语录若干卷,传于世’。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一个女声响起:“哟,你们老师呢?”
周忱和曾棨同时一惊,抬头看去,徐妙锦正站在门口。
两人慌忙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师母。”
“行了,别多礼。你们老师去哪儿了?”
周忱和曾棨对视了一眼。
周忱硬着头皮答道:“回师母……学生不知。”
“不知?”徐妙锦似笑非笑,“太子来了令旨,召你们老师觐见,结果刚才我叫阿福来叫他,结果阿福都撞墙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我才亲自来找他,结果……说好教你们,结果人不见了?”
周忱和曾棨又对视了一眼,这回两人都不敢说话了。
徐妙锦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行了,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徐妙锦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请明夫人过来,就说我要和她一起出门。”
丫鬟应声而去。
不多时,明珮珮匆匆赶来:“姐姐,到哪儿去啊?这么急叫我。”
“走,去水夫人府上。”
水府的门房远远看见徐妙锦的马车停下来,便已经认了出来。方夫人与自家夫人“交好”,平日里常有往来,夫人早就吩咐过,方夫人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请进便是。
于是,门房连忙打开大门,垂手躬身,让出一条路来。
天灭方敬!他是从后门悄悄进去的。
徐妙锦和明珮珮径直往里走。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仆妇,见了她都纷纷屈膝行礼,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跑去通报。
然而走到后宅院门口时,徐妙锦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明珮珮不解地探过头来:“姐姐,怎么不走了?”
徐妙锦咬咬嘴唇:“冤家!就喜欢干这种事?明明许你正大光明的,非要偷吗?但是……也不能真让他俩难堪……”
她对守在廊下的一个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连忙小跑过来,屈膝一福:“方夫人有何吩咐?”
“劳烦你跟夫人说一声,就说方府徐氏来访。”
丫鬟愣了一下,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里走去。
明珮珮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识趣地闭上了嘴。
丫鬟在门口通传,里面的回应徐妙锦听不清,但是等了片刻,徐妙锦估计里面准备好了,于是拉着明珮珮的手,直接走了进去。
水清澄躺在床上,已是六月,但是偏偏还盖着被子,脸颊通红,额头冒汗。
徐妙锦微笑道:“水姐姐,我今日闲得无聊,过来找你聊天。”
水清澄又羞又恼,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妹妹来的不巧,我今天有点……”
“看出来了,脸红着呢。”徐妙锦不动声色坐在床沿边上,嗅了嗅鼻子。
嗯?
徐妙锦眉头一皱,怎么除了那种味道以外,还有股焦糊味?
这是眼尖的明珮珮指着床脚边上,大惊小怪道:“看!火烛!哎呀,走水了!”
徐妙锦向床边看去,只见那里一支倒下的蜡烛好像还没有熄灭,居然点燃了拖下来的床单。
好在火势不大,明珮珮见床头柜上有两杯茶水,顺手抄起一只。
嘶~好冰!
“哗啦!”
明珮珮直接浇灭了火苗。
再抬头一看,床上的水清澄脸红得快能滴血了。
明珮珮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旁边那只杯子居然还冒着热气,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是莫名其妙道:“水姐姐,你们家怎么大白天点蜡烛啊”
水清澄羞愤欲死,自己骄傲一生,何时如此狼狈?
她再也忍不住,悄悄把手伸进被子,在里面另一具身体上狠狠一掐。
徐妙锦见水清澄那张脸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也想着别搞得太难堪了,于是站起身来,准备说两句客套话便告辞。
“水姐姐既然身子不适,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
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明珮珮却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伸出手去探水清澄的额头:“哎呀,水姐姐这脸这么红,别是发烧了吧?这大热天的,可不能捂得太严实了!”
说着,她还十分贴心地伸手把被子往下稍微拽了拽,想给水清澄透透气。
洁白的肩膀露了出来,北半球上还有几个红印。
水清澄扶额,让我死吧。
明珮珮眼睛越瞪越大:“那个……先生?”
方敬尴尬地先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擦擦汗:“你们来啦?真巧啊,我也是就过来照顾一下水夫人。”
徐妙锦似笑非笑:“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方子曰:“不,你们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