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公主府,内室。
安庆公主朱含镜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月光,珠光映着她的脸颊,明暗不定,但是颜色依然宛若少女。
烛芯爆了个灯花,朱含镜伸出一只手,用灯签轻轻挑起灯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笑。
“公主,夜深了,怎么还不入睡?”
朱含镜没回头,懒洋洋道:“睡不着,我失眠了。孙嬷嬷,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孙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朱含镜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哪是失眠?这是思春了。
犹豫了半天,孙嬷嬷忍不住开口说道:“公主,老奴多嘴一句。如今是在金陵,不是在济南。您和谭国公……可不能由着性子来。京里耳目多,真传出什么,公主的一世清名可就完了……”
朱含镜听到“谭国公”三个字,眼睛就是一亮,然后笑容更是收不住了,紧接着看到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孙嬷嬷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耳根微微一红,小声说道:“我知道了,不过没关系,过些日子我就给皇兄写信,只说在府里闷得慌、心口不舒坦,想出去走走。先去凤阳看看祖陵。他总不能不许。”
孙嬷嬷无奈道:“公主,您外出的话……不会又是……”
朱含镜笑靥如花:“文启虽然在锦衣卫挂职,但又不需日日点卯。他可以跟纪纲说自己出去办点事情,反正锦衣卫办案,到哪儿去不一样?至于锦衣卫事务,文启跟我说了,他在外地运筹帷幄即可。”
孙嬷嬷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您就别替他遮羞了。他有什么锦衣卫事务啊?锦衣卫的事不都是纪纲在干吗?他在衙门里就是到处请人吃饭,有时候连人都见不着。好多人私下都在议论,说这父子俩就是咱们大明朝最大的两个……”
孙嬷嬷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赶紧刹住。
朱含镜不悦道:“两个什么?草包?嬷嬷,方敬此人你不知道么?斩欧阳伦,为湘王直言,从龙靖难,定安南,抚日本。更有弟子造飞天之器……这样的人。你说是草包?”
孙嬷嬷心道,你是把斩欧阳伦当做方敬的功绩了吗?
朱含镜嫁给欧阳伦那年,才十五岁。父皇指婚,连欧阳伦的面都没见过就进了洞房。
欧阳伦生得确实好,年轻俊朗,风度翩翩,可少年得意后,却让朱含镜总觉得藏着一点什么。欧阳伦对她客客气气,从不曾红过脸,但是也从不曾说过一句真心话。
后来他开始四处奔走,贩茶、结交、钻营,一年到头在府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欧阳伦被赐死那年,朱含镜才二十四岁。消息传来,她哭了整整一夜。可哭完之后,她竟生出一丝解脱的感觉。
哭自然是身为妻子本能的哭,她知道欧阳伦该死。私茶案证据确凿,父皇没有冤枉他。方敬秉公执法,也没有做错什么。
朱含镜继续说道:“至于文启……靖难之时,他一己之力定济南,后来这些年,他声名不显,你以为是他无能么?”
孙嬷嬷:啊?那不然呢?
“是因为他的爵位已经到了顶点。再进一步,就是功高震主。他是避嫌,不是无能。你去打听打听,靖难后封的那几个国公,哪一个的人缘比得上他?那些说他闲话的,都是不了解他的人。真正与他相交的,哪一个不是真心敬重他?你也打听过,纪纲那个人,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他提起文启,什么时候不是又敬又畏?”
孙嬷嬷长叹一声:行吧……跟你说不通。
朱含镜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轻柔:“这样的人……能是草包么?明日,孙嬷嬷,我去皇宫探访皇嫂,给我准备一下。”
……
徐妙云听说朱含镜来探,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徐妙锦。
徐妙锦的面色也是高深莫测。
“姐,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了,她也就是来问个安,回头我们俩接着聊。”徐妙云对徐妙锦说道,然后转身吩咐:“让安庆进来吧。”
不一会儿,朱含镜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皇嫂安。”
朱含镜盈盈一福,然后又看到了徐妙锦,笑道:“妙锦也在呢。”
……
姐妹俩对视一眼。
两人的震惊各不相同。
徐妙云是知道朱含镜这几年都是素面朝天,衣服也以淡雅素净为主,但是今天却身着一件藕荷色团衫,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支金钗,脸上显然也扑了粉,擦了胭脂。
徐妙锦之前每次在宫宴上遇见朱含镜,朱含镜都会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偶尔不得不寒暄几句,也是敷衍了事,能躲就躲。她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因为自己的方郎斩了人家丈夫,叫人家怎么可能热情地嘘寒问暖?
每次想到这,徐妙锦都有点唏嘘,因为她七八岁的时候,很喜欢跟这个姐姐一起玩。
“安庆姐……姐?”徐妙锦呼唤了一声,最后一个“姐”字情不自禁上扬。
这……以后还能叫姐姐吗?
好乱啊!
虽然徐妙云是皇后,但是后宫之中,又都是妇人,规矩没那么大,朱含镜主动走向徐妙锦。
“妙锦,你今日气色真好。这身衣裳也好看,苏州的料子吧?唉,你到底还年轻,可以穿这个颜色,我就不行了,穿这个有点……不大合适。”
徐妙锦抽抽嘴角:就你现在这身衣服的颜色,还是我当姑娘时候才穿的,成亲以后都没穿过了。
“安庆姐姐哪里话,就我们俩一起出去,你看上去顶多比我大三四岁!”
“真的假的?”
其实是假的,徐妙锦心道。
坤宁宫内,三个女人从衣裳料子聊到了胭脂水粉,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孩子身上。
徐妙云问道:“安庆,你家璟儿今年多大了?虚岁有十一了吧?”
“可不,翻过年就十一了。个子倒是蹿得快,就是淘气得不行。”
徐妙云笑道:“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你忘了宝庆小时候?看着文文静静的,背地里把御花园的锦鲤捞出来晒成了鱼干,把父皇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提起宝庆公主,朱含镜也笑了起来。宝庆公主是朱元璋最小的女儿,比朱含镜小了二十多岁,朱棣进了南京城以后,就养在徐妙云身边,名义上是妹妹,实际上跟女儿差不多。朱含镜对这个幼妹也颇为疼爱,时常带些小玩意儿进宫给她。
徐妙锦道:“我家的克平,他爷爷不知道溺爱成什么样子了,前几日在一副前宋的名画上涂鸦,结果家公还在旁边给他磨墨。”
朱含镜捕捉到了敏感信息,耳根又不争气地热了一下。但是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谭国公很喜欢孩子吗?”
“咳咳!”徐妙锦呛了一下,连忙解释:“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安庆姐姐,家公确实是个喜欢孩子的。他对我家方郎从小也是溺爱至极,无条件的纵容。也好在方郎没有被养歪,但是下一代谁说得准呢?”
朱含镜心道:我知道,刚开始,文启一般话题都在说他儿子有多优秀。
……
又闲聊一会儿,徐妙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陛下这几天身体不好,太医来看过了,开了个方子,说是调理气血的,喝了一段时间,效果还真不错,现在都能骑马出征了。妙锦,回头我把那方子抄给你,你带回去给敬之。”
朱含镜关切地问:“皇兄怎么了?要紧么?”
“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上来了,太医说男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别看表面上龙精虎猛的,内里其实已经开始瓤了。尤其是你四哥那样的,年轻时骑马打仗、风餐露宿,底子耗得厉害。而且……”徐妙云还冷哼一声,“你四哥还是个好色的。”
这话一说,徐妙锦也明白了是什么药,有心给自家相公找回颜面:“姐,方郎他暂时还不需要这个药吧。”
徐妙云似笑非笑:“你想到哪儿去了?不是那种虎狼之药,是滋补的。你家方郎虽然姬妾不多,但是现在养养身子也不错,到了四十岁以后,不还有你享受的嘛!”
有一说一,已婚大姐们的聊天内容,足以让老流氓害羞退出。
朱含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却有些飘忽。
文启好像还比四哥大一岁?
她走着神,迷迷糊糊看见宫女正把抄好的方子呈上来,要给徐妙锦,结果朱含镜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那个……皇嫂,这方子能不能也给我一份?”
徐妙云、徐妙锦:啊?
……
方敬兴致勃勃从朝堂回到府上。
他在朝堂上站了一整天,又在礼部衙门批了一下午的公文,不过精神倒是不错,今天那桩大事办成了,他急着回家跟徐妙锦她们显摆显摆。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前院,绕过竹苞堂,往后宅走。刚走到内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笑。
内宅的花厅里,灯火通明。徐妙锦、青鸢、明珮珮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的茶都凉了,点心也吃得七七八八,可三个人聊兴正浓,谁也没心思叫下人换茶。
徐妙锦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正说得眉飞色舞。
“都在呢!说啥呢那么高兴?我刚好有个大事跟你们说,今天出台了勋贵八项规定……”
“方郎。”徐妙锦打断了他,“你先别说这个,我要跟你说一个事。”
方敬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和公公,实在是太厉害了。”
方敬没反应过来:“厉害?什么厉害?”
方敬尴尬笑笑,刚要打趣你还和太后一起,结果徐妙锦又说到:
“你们老方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本事?一个招惹了安南太后,一个招惹了安庆公主。你生个儿子当国王,公公的大舅哥直接是皇帝了……你说你们爷俩……小女子佩服佩服!”
方敬追问了细节以后,也是对自己老爹头疼不已。
不过……这事儿,好像大家都没当回事?方敬仔细看看几个妻子。
不是,你们啥意思啊?我爹泡公主了哎,你们怎么一点不紧张的?
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的方敬到底是问了徐妙锦:“阿锦,我爹和安庆公主在一起,这事儿不小啊?最起码……有罪吧?你怎么都不担心的?”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方郎怎么如此老学究?”
得,被鄙视了。
徐妙锦的态度分明是,搞点封建主义吧,你那套太落后了!
徐妙锦说道:“历朝历代,公主改嫁之事屡见不鲜,就算蓄养男宠、面首也不少见。我朝开国不算日久,安庆公主是第一个,无旧例反对,有古事效仿,有何奇怪?”
好吧。
“不过,公主下嫁估计不能了,但是他俩私下里……太祖和高皇后嫡女,陛下亲妹,再加上是谭国公,哪个不长眼的敢议论?”
方敬了然点头,既然八卦说完,方敬终于有机会开口:“你们听我说啊,那个八项规定……”
“方郎先别说这个,把这药喝了。”
方敬皱眉:“什么药?”
但是出于对徐妙锦的信任,还是闷了下去。
“好苦啊!”
……
“好苦啊!”
方晟在谭国公府上也如此感叹。
但没办法,是含镜的一片心意……
方老爷罕见的没有外出应酬,喝完药,他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唉!”方老爷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叹气是什么时候了。
心情怎么了?怎么时而开心,时而惆怅?
方晟信步走到后院的小亭子里,靠着柱子坐下。他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如果不吟两句诗,好像对不住这月色。
谭国公多少也是开过蒙的,情急之下也能记着蒙学时候学过的东西,此情此景,他突然诗兴大发:
“月亮大又圆!
好似佳人脸!
……”
不对不对。
方老爷捋须沉思:好像出韵了,而且格律上似乎不对,首句写景,然后再转到人,自是很高级的写法,但是用大又圆来形容脸颊,似乎唐突了佳人……
但是形容佳人别的什么地方吧,又找不到合适的喻体。
方老爷也就折磨了自己没一会儿,就愉快地放弃了写诗的想法。
突然,他觉得身体有点燥热燥热的。
唉!
第三次对月长叹。
方老爷有点后悔,今天五军都督府的老晁找自己喝花酒,自己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