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福眉头一皱,心下不满。
他从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就在麾下出生入死,论军功、论资历在帐内都是头一份,哪怕帐内的朱能也是他的晚辈。现在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方敬开口反驳,感觉掉了面子,冷笑道:
“方尚书当真是全才啊,掌管礼部同时,还对军事也有见解?”
方敬也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温和道:“淇国公征战一生,战功赫赫,在下自然是钦佩的,只是此事,在下实在是觉得……不妥!”
“哦?愿听方尚书高见。”
方敬尬笑了声,脑子疯狂思索。
主要是,方敬知道历史上,邱福是什么人。
历史上的邱福,勇则勇矣,但是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轻敌冒进。
原本的永乐七年,邱福再三向朱棣请战,最后亲率十万大军北伐鞑靼,结果轻信俘虏的情报,孤军深入,在胪朐河畔中了阿鲁台的埋伏,全军覆没。邱福本人战死,成为永乐朝唯一一位战死在沙场上的国公。
朱棣在看完战报以后,也是大为震怒:“败闻,帝震怒。以诸将无足任者,决计亲征。夺福世爵,徙其家海南。”
方敬知道邱福不太靠谱,先天性的带了滤镜,如果这个计策是朱能或者张辅提出的,他可能会不发表意见,但是是邱福提出的……
也许是有用的,但是万一呢?
好在,根据答案编理由还是简单点,方敬道:“派斥候跟踪,确实是好计策,但是这里是草原,不是中原。草原上一望无际,几十里外就能看到人影,我们的斥候可以远远跟着,但对方如有心留意,也能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派人跟踪不太可行。”
邱福怒道:“一派胡言!军中现在配有焦兰舟先生发明的望远镜……额……”邱福一时有点尴尬,因为想起来焦兰舟是方敬的学生,不过他很快整理好情绪,继续说道,
“斥候用望远镜跟着帖木儿,他又没有,如何发现?”
方敬一时也不好反驳,只好继续说道:“阿鲁台明知陛下亲征,不会轻易放弃,但是还是派来个使者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就是想拖延时间吗?而且跟踪斥候这种事,也不是很高明的计策,阿鲁台和帖木儿不是蠢人,会想不到吗?万一立下圈套等大明钻呢?我大明煌煌天威,以势压人即可。不需要节外生枝。”
邱福的脸色变幻不定,想反驳,但方敬的话句句在理,他一时竟找不出破绽。
朱棣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军事统帅之一,军事素养远在帐中所有人之上。方敬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
事实上,当邱福提出那个计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可行,但风险不小”。只不过,邱福是他最信任的老将之一,他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否定邱福的提议,伤了老将的心。
现在方敬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方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邱福恳求道:“陛下——”
朱棣挥手打断了他:“邱卿,你的心意朕明白。但是从我们这里到鞑靼腹地,沿途数百里,地形复杂,我们对这一带的了解远不如鞑靼人。如果阿鲁台真的在路上设伏,我们的三千精骑一旦陷入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邱福还是心有不甘,恨恨低下头。
朱棣看在眼里,也有点觉得对不起邱福,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邱福的话也有道理。大军出征,总不能一箭不发就回去了。这样吧,你先回去,让朕仔细考虑考虑。”
朱棣下了决定以后,帐内人慢慢散去,但是邱福还是倔强地留在帐中。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是个尴尬的年纪。说老吧,也还能骑马开弓,也能上阵厮杀;但是真说年轻,确实不如张辅他们年轻一代了。
张玉比他大两岁,就已经不怎么出来了,而是以英国公之尊,留守京师,辅佐太子监国。
但是世美运气好啊!有个好儿子。张辅虎父无犬子,继承了张玉的沉稳,又深通军法,颇有谋略,打起仗来有板有眼。
邱福看张辅,就像看二十年前的张玉。
朱能虽然跟自己和张玉是同一辈分的,但是岁数上小了接近二十岁,正当盛年,精力充沛,现在是朱棣最信任的勇将。
自己……
邱福知道自己在军中地位慢慢下降了。
所以,他必须再去争取一下,让陛下看看,廉颇虽老,但是仍然可战。
朱棣何尝不懂邱福的心思,见邱福没走,他叹口气,走到御座下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拍拍身边。
“老邱,过来坐。”
邱福并肩和朱棣坐下。
“说说吧,我看你心中有事。”
邱福道:“陛下,臣不甘心啊!上次北伐,臣寸功未立。臣不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朱棣拍拍他的肩膀:“别那么悲观,上次没立功,这次我答应你,未来有什么仗,让你做先锋!”
邱福不甘道:“陛下,臣信你,但是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啊!那额森·帖木儿刚走没多久,现在追还来得及。再等会,他跑远了,到时候想追也追不上了!”
朱棣道:“但是老邱,你也知道,兵家不可以身犯险。方敬所言……”
邱福颇有些无礼地打断朱棣:“他懂个屁!刚才我没反应过来。陛下,您也看过舆图,此地向北,四百里内只有两个部落,一个叫克烈部,一个叫兀儿哈部。别说现在我大军压境他们跑了一大部分。就是之前,他们的部落也不大,最多不过两三百帐,撑死能凑出四五百骑兵。这等兵力,臣怕他什么?”
朱棣显然犹豫了:“这……”
邱福道:“至于阿鲁台的主力,距离此地至少有七八日的路程,就算他提前设伏,如此大的动静,怎么会不知道呢?臣发誓,打完即走,绝不恋战!”
见朱棣还没下决心,邱福发发狠:“陛下,老邱也不要陛下三千精兵了!臣愿意带着本部五百亲军,陛下再给我一千人马,臣愿立军令状!”
朱棣为难道:“这……”
邱福动情道:“陛下,臣从洪武二十三年就跟着您了。那年臣还是个百户,在燕王府当差。臣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一身蛮力,一颗忠心。陛下让臣赴汤蹈火,臣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臣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跟了陛下。
“臣怕啊。臣怕再过几年,臣连刀都提不动了,到那时候,臣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臣想在还能打的时候,再为陛下打一场仗。哪怕只是打一个小部落,哪怕只是砍几颗人头回来,臣也想让天下人知道——淇国公邱福,还没有老到不中用的地步。”
说着,邱福甚至眼眶泛红了。
朱棣是个感性的人,在明史上,他是“笑曰”,“泣”、“怒”这类形容词最多的皇帝。此情此景,他也悲从中来,拉住邱福的手:“老邱……”
朱棣的心软了。
他挣扎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陛下!”
“但是,”朱棣神色严肃,“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你的性子,朕太了解了。打起仗,杀红了眼就收不住手。当年在真定,你带着八百骑兵冲进三万人的大营,朕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你。这次你去打部落,朕不担心你打不下来,朕担心你打完了还一路追下去,追到阿鲁台的埋伏圈里去。”
邱福也不在意,乐呵呵看着朱棣,反正朱棣已经答应了。
“朕要给你派个监军。”
邱福想了想,说道:“可以!但是陛下,臣有个监军的人选。”
朱棣皱眉道:“谁?可不能是跟你能尿一壶的人,到时候你俩能一起冲出去。”
邱福道:“礼部尚书,方敬。”
……
克烈部最近很热闹,时不时就会来个二三十骑,甚至五六十骑过来。
米瑶和苏日娜并肩坐在一处缓坡上。几十只羊散落在草地上,懒洋洋地啃着草根。
米瑶叹气:“这么多人,真烦,经常惊扰了我的羊儿。怎么最近来这么多人?”
苏日娜压低声音道:“哈斯其其格,我阿爸说,最近可能要打仗了。他说南边的大明皇帝带了好多兵过来,离咱们这儿不远了。说不定会有明军来偷袭咱们部落呢。”
苏日娜把米瑶当成自己的族人。
米瑶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明军那么多人,咱们部落才多少人?他们要是真打过来,咱们怎么挡得住?”
“所以我阿爸说,太师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太师不能从主力调兵过来,那样目标太大,容易被明军发现。所以他从各个部落分散着调,凑到一起就能有不少人。反正咱们这片水草丰美,养得起那么多马。到时候凑个一千骑左右,藏在附近,明军要是真敢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苏日娜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她看来,打仗是男人们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说这些,更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果然,她很快就对这些话题失去了兴趣,终于忍不住羞涩道:“哈斯其其格,你知道吗?咱们可能快成一家人了。”
米瑶一愣:“什么意思?”
“你的哥哥巴图尔,他前几天跟我阿爸提亲了。我阿爸已经答应了。”
米瑶皱眉:什么我的哥哥?
“恭喜你啊。”
苏日娜抿着嘴笑了笑,又凑近了一些:“而且,我阿爸说了,今晚就允许巴图尔来钻我的帐篷。”
米瑶羞涩笑笑,也小声了下来:“那你明天告诉我什么感觉。”
草原上的规矩。男女定了亲之后,成亲之前,男方可以在夜里去女方的帐篷里过夜。要是两人处得好,就正式成亲;要是处不来,这事也就作罢了,谁也不耽误谁。
苏日娜笑道:“哈斯其其格,你也十六了吧?你是我们克烈部最美的花儿,不知道谁那么有运气,可以钻你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