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的帐篷扎在中军大帐边上,离朱棣的御帐不过三十米,这也是朱棣亲自指定的,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帐篷也比普通军官的帐篷大了一圈,甚至地面上也奢侈地铺了地毯,方敬沐浴后坐在书桌前,正给金陵写信。
“老爷,汉王殿下晚上送来一只沙鸡,和一只黄羊腿,我去叫伙房那边开火,去给您弄点夜宵?”
方敬摇摇头:“不用了。等会休息吧,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也累坏了。”
阿福遗憾地咂咂嘴,要是老爷要吃夜宵,那剩下的可就归他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紧接着,帘门被掀开。
方敬一愣,有人能不打招呼进他的营帐?
但是一抬头,转念间就释然了。
朱棣跺跺脚,让脚上的泥别踩在地毯上,笑道:“敬之,草原的气候可还习惯?白天热得要死,到晚上,又凉飕飕的了。”
方敬连忙起身,朱棣直接摆手:“免了免了,我私下里找你,别那么麻烦。”
朱棣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在火塘边上,拉了个小马扎,坐了下来。
阿福人都傻了,犹豫着要不要见礼,却见朱棣瞟了阿福一眼:“你去外面守着,我跟你家老爷说几句话。”
阿福如蒙大赦,赶快滚了出去,帐篷里此时只剩下朱棣和方敬。
方敬走到朱棣身旁坐下:“不知陛下深夜来找臣,是有何事?”
朱棣仔细打量了方敬,看得方敬心头发虚。
“敬之,靖难时候,你虽然也在营帐里待过,但是正儿八经的战场,好像还真没上过吧?”
“是的,陛下。”
“行吧,你去历练历练吧,老邱那个提议,我仔细思索了一下,很有可能无功而返,但是危险不大。你,去把可烈部灭掉。”朱棣道。
方敬:????
我怕他死才阻止的,现在叫我跟他一起去送死?
别啊,陛下!
“陛下,臣没有兵旅经验,淇国公所率精兵,雷厉风行,侵略如火,臣一介文人……”说到“一介文人”,方敬莫名其妙有点心虚,“恐怕反而拖累了淇国公。”
朱棣道:“别怕,我又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你只需要盯着老邱,让他别杀红了眼收不住手就行,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管。要是你觉得有问题,拨马回来都可以。”
方敬心中暗叹一声,看来朱老四这是决定了,也不再多说,只是一副苦瓜脸。
朱棣也稍微有点歉疚,其实他也是思虑了很久才答应邱福这个条件。
第一个原因么,他认识邱福快三十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个老部下的脾气。被驳了面子,心中肯定不好受,虽说不至于对方敬耿耿于怀,但是心中总是有了些芥蒂。这两个,一个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一个是自己看中的年轻才俊,他可不想这两人闹僵了。
老邱打了场胜仗,在方敬面前露了脸,可不就出口气了吗?而且,两人朝夕相处十天半个月的,再怎么不对付,也能把话说开了。
当然还有的原因就是朱棣的私心了。
方敬是他真的非常重视的臣子。文官可以不懂打仗,但是如果将来真的想让他独当一面,他就必须懂军事。行军列队他可以生疏,但是战争的逻辑他一定要懂。方敬还年轻,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朱棣仔细想了想,让方敬跟随大军出征,不一定是件坏事。
而且,老邱打仗的本事不是吹的,自己大军也压在身后,面对个把部落的散兵游勇,还能出什么篓子不成?
不过……
朱棣还是觉得得加一层保障:“敬之,你也别太担心,这次出征,你要带亲兵去,你不用带你的。我把我的亲兵拨五十人给你,让他们保护你如同保护我。这下你放心了吧?”
方敬心中多少有点感动的,这还能说啥呢?算了算了,反正邱福轻敌冒进不是这一场战役,不一定就会出现中伏的情况。最开始的时候,朱能张辅都说没多大问题,现在朱棣也说可以,自己还能比得过他们几个不成?
“多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次日清晨,军令就到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宦官,捧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面三角形的蓝色令旗和一柄铜制的王命旗牌。
军令的大概内容就是,命礼部尚书方敬充淇国公邱福所部监军,赐王命旗牌,凡军中将士有不听号令、临阵退缩、贻误战机者,可先斩后奏。另遣内官监太监黄俨随军,协理粮秣辎重等事务。
方敬接了军令和王命旗牌,那宦官收了笑容,上前两步,拱手道:“奴婢黄俨,久仰方尚书大名。往后行军路上,还请方尚书多多关照。”
明代军中设监军,并非新鲜事。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初,便曾在出征大军中设立“参赞军务”一职,由文官担任,协助主帅处理军务的同时,也负有监督之责。到了永乐朝,朱棣进一步完善了这套制度:每逢大军出征,必遣文官一人充监军,再遣内臣一人随军,负责粮秣辎重、军械补给等事务。文官监军掌的是人事权:谁不听号令,谁临阵退缩,监军有权处置;内臣随军掌的是物资权,粮食够不够,箭矢足不足,草料有没有短缺,都由内臣说了算。两者互不统属,各自向皇帝负责,彼此之间也是一种制衡。
黄俨五十出头,跟方敬也曾打过交道,所以方敬也客客气气道:“黄公客气了。在下初涉军务,我听说黄公行伍经验丰富,还曾出使过朝鲜,以后在下若有疏漏之处,还望黄公提点。”
“不敢不敢,方尚书年少有为,奴婢不过是替陛下跑跑腿罢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黄俨便告辞离开了。
黄俨走出方敬的视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当初靖难起兵,他跟着朱棣南征北战,鞍前马后地伺候,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料理后勤、传递密信、打点关系,桩桩件件都没出过差错。朱棣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他被提拔为内官监太监,算是宦官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跟赵王朱高燧走得近。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宫里宫外都知道,当初朱高炽为燕王世子,朱高煦年幼的时候就跟着朱棣出征,幼子朱高燧几乎是黄俨一手带大的。
直到去年,方晟方敬父子害得朱高燧就藩彰德,彻底失去了希望不说,还等同于流放。
这一直让黄俨耿耿于怀。
大军开拔。
方敬骑在马上,朱棣拨给他的五十名亲兵分成两队,前后各二十五人,将他护在中间。前面,邱福就在大纛下方,骑在马上。
他沉吟了片刻。
说到底,方敬跟邱福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谈不上私人恩怨。如今既然被绑在一条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一路板着脸走一路吧?
方敬催马向前,来到邱福身侧。
“淇国公。”
邱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方敬也不在意,驱马与他并行,问道:“此番行军,淇国公可有详细的方略?下官虽是监军,但也不想做个睁眼瞎,好歹心里有个数,也好配合淇国公行事。”
说心里话,方敬这话说得算是客气了,礼部尚书几乎没有人能让他自称个“下官”了。
但邱福却硬邦邦说道:“斥候今早传回消息,额森·帖木儿去的方向确实是克烈部。我军距额森·帖木儿的队伍大约还有三日路程。昨日已另遣一路斥候先行潜入那个部落周边,探查有无伏兵迹象。若无伏兵,我军便急行军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有伏兵……”
“那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逼他们出来决战。”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闭上了嘴,甚至连一个“你觉得如何”的客套话都没有。
方敬等了片刻,确认邱福确实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无趣地放慢马速,自己回到了亲兵中间。
德行,老子要惯着你?
方敬在礼部干了这么久,从朝堂到地方,从宗室到勋贵,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岁数小点的朱能得让着他,张玉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大宗伯,怎的?你老邱比他们牛逼点?
爷不伺候了!
方敬心里冷笑了一声。
哎呀呀……方敬心里面稍微自责了一下:有点飘了啊。
不过,没关系。
方敬悻悻回来,其实刚才去邱福那,还真有个问题想请教的。
既然地图上有克烈部,甚至多少人都标注了,为什么这支队伍还要跟着额森后面过去?直接去打不行吗?
方探花不知道这个问题,但是斥候赵千宝能回答他。
赵千宝接到命令,超过了额森帖木儿一行,寻找克烈部。
但是……麻烦来了。
他迷路了。
草原上没有路。
或者说,到处都是路。
放眼望去,四面全是齐膝高的野草,没有明显的标志物,没有固定的道路,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土坡都很难找到。赵千宝停下来看了看太阳,又掏出怀里的地图比划了半天,头大如斗
“咋了,总旗?”部下周远山勒住马,凑过来问。
赵千宝骂了一句脏话:“他娘的,这鬼地方,长得都一样。”
周远山有点慌了:“总旗,那咱们……还找得到克烈部吗?”
“找是找得到,就是得多绕点路。”赵千宝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道:“往那边走,这边有个山坡,绕过去要费不少力。”
也算是赵千宝倒霉。
那个山坡只要绕过去,就又有条河,顺着这条河的上游四十里地,就是克烈部。
此时,两个少女正在河边浣衣,其中一名圆脸少女神神秘秘说道:
“哈斯其其格,就是那个事情……其实也有点意思呢……虽然那东西长得很丑,开始时候还有点疼,但是后来就……”
米瑶脸羞得通红,白皙的皮肤衬得整个儿像个煮熟的虾子似的,她从水里掬一捧水,洒向苏日娜,羞恼道:“去去去!别跟我说那些浑话!”
苏日娜嘻嘻一笑,才想起来她的纳伊扎(闺蜜)是个汉人,平日里不像她们那样大大咧咧,于是不再说这个话题,尽管一肚子分享欲。
米瑶见苏日娜不再说话,松了一口气,但是隐隐又有点后悔:早知道……晚点阻止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