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瑶和苏日娜笑闹一阵,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米瑶掀开毡帘,一脚踏进帐篷,愣了一下。
阿苏热坐在火塘边上,正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炭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
“哈斯其其格,回来了?”
米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阿爸。”
阿苏热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这一声“阿爸”比喝了一碗热马奶酒还让他舒坦。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递给米瑶。
“给你。”
米瑶接过来,借着火光看清了盒子的模样。是一个扁圆的瓷盒,白底蓝花,上面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殷红的胭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阿苏热得意道:“这是汉人的胭脂,我拿上次和布日古德拼酒赢来的那把短刀换的。你喜欢不喜欢?”
米瑶捧着那盒胭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苏热见她没接,赶紧道:“你比王庭里的贡吉(公主)还好看,怎么能没有胭脂呢?”
米瑶看了一眼吴柳娘,吴柳娘轻轻点点头。
“谢谢阿爸。”
“哎,谢什么谢,你是我的女儿嘛。”
阿苏热心满意足站起身:“行了,你歇着吧,我回你大额吉那边了。”
吴柳娘确实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是汉人,蒙古人是仇人。
但是,她也知道,她不得不仰仗阿苏热。
在这个地方,能护住米瑶的,只有他。
米瑶越长越好看。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落得眉眼分明、肤白如雪,在一群晒得黝黑的草原姑娘中间,像是羊群里混进了一只白鹤。部落里的年轻小伙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热,甚至有几次,喝醉了酒的汉子半夜在她帐篷外面晃荡。
但是,因为她的“阿爸”是阿苏热,没人敢真的放肆。
吴柳娘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阿苏热这个“父亲”的名头罩着,米瑶在这片草原上的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稳。一个汉人女子,长得又出众,在这弱肉强食的部落里,会是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阿苏热走到帐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头道:“对了,哈斯其其格,你和你额吉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你们要搬家了。”
米瑶一愣:“搬家?搬去哪儿?”
“往西边去,大概二十里地外头,那边草场不如这里,但是取水方便。这边的空帐篷留着,不用拆。”
米瑶眨了眨眼。
阿苏热道:“我要打仗了。这次争取给你们母女弄个铁锅。”
米瑶问道:“打……打谁?”
“大明。他们的人偷偷过来了,诺颜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米瑶问:“大明的军队还有多久过来?”
阿苏热想了想:“这谁知道?他们走的挺慢的好像。”
邱福的大军走了几天,确实很慢。
邱福下令昼伏夜出,白天找隐蔽的山坳或河谷扎营休整,傍晚才拔营赶路。行军时不点火把,不敲鼓,不吹号,连马蹄上都裹了布,尽量减少声响。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避免被额森帖木尔的哨探发现。草原人耳目灵通,稍有风吹草动就能传遍几百里。如果大摇大摆地开过去,等他们到了克烈部,人家早就跑得没影了。
方敬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也不懂行军打仗的事,邱福怎么说他怎么听就是了。
白天扎营的时候,方敬闲得发慌。
他带了书,但马背上颠簸了两天,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实在没有力气捧着书卷看。他试着在帐篷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才过了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漫长,根本没法打发掉。
于是他决定找点事做。
第一天傍晚,他拿出一张弓,这张弓是从朱瞻基那要的。
嗯……其他的弓……他拉不开。
方敬想去尝试一下打猎。跟随的亲兵欲言又止,因为这张弓力道不足,可能连兔子都射不穿。
好在方敬根本没找到啥猎物,带着弓出发三天,就悻悻丢了弓箭了。
还是换老本行吧。
营地一般依水而建,草原上的水基本都是小水泡,里面偶尔能看到一拃长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
方敬抓了几个蚂蚱当饵,搬了块石头坐在河边,煞有介事地钓起鱼来。
三天后。
方敬一丢鱼竿。
“还是打猎好玩!”
第四天清晨,出去侦查的斥候回来了。
赵千宝带着周远山,两人两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营地东边。
方敬正好在营地边上活动筋骨,看到他们回来,便凑了过去。
邱福已经闻讯走了过来,站在赵千宝面前,沉声问道:“怎么样?”
赵千宝低下头:“末将无能……没找到克烈部。草原上太难辨认方向了,末将带着周远山走了两天,明明是按照地图上的方位走的,但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那条河。别说部落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末将怕耽误太久,只好先回来复命。”
邱福眉头一皱,但是忍了忍,还是说道:“不怪你们。草原上本来就不好找,当年我跟着陛下打鞑子的时候,也迷过路。起来吧。我们就跟着额森帖木儿走吧。”
赵千宝赶忙站了起来,退到一旁。
“淇国公,我有一事不解。”
邱福看向方敬,心道:你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斥候没找到克烈部,那我们如何确认克烈部有没有伏兵?怎么确保大军安全?”
邱福听完,不屑道:“方监军道,你要是怕死,可以不跟着我们走。等打起来的时候,你离得远远的就成,没人指望你上阵杀敌。至于埋伏?怎么埋伏?阿鲁台的主力在哪儿,你知道吗?在胪朐河以北三百里外。他们的王庭要是动了,我们的斥候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收不到。再说了,就算他们要设伏,几千人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马匹饮水,哪一样能藏得住?草原上一望无际,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你告诉我,他们拿什么来埋伏?”
邱福说完,也不等方敬回答,转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