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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顺着方敬的目光看向那只木箱，看到了那些油纸包裹的黑色粉末，伸手抓起一包，凑到鼻尖一闻，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火药！整箱的都是火药！”
周围的几个亲兵闻言，纷纷扭头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同一瞬间变得煞白。
“方尚书！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说完，不等方敬反应，直接一挥手。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住方敬的胳膊，几乎是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等等——”方敬想说什么，但亲兵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得罪了，尚书！”两名亲兵架着他，大步朝帐篷外走去。
方敬被架着冲出帐篷，迎面就是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月光下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倒卧的人影和散落的兵器。远处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疏了许多，因为人快死光了。
亲兵护着方敬，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艰难地移动。
方敬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前方又有三个蒙古骑兵发现了他们，催马冲了过来。
“保护尚书！”亲兵队长嘶吼着迎了上去。
三名亲兵跟他一起冲上前，与那三个蒙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马嘶人喊，片刻之后，三名蒙古人全部倒地，但亲兵这边也倒下了两个。
此时，方敬身边已经只剩三人。
他们终于穿过了那片帐篷区，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但就在此时，四五个蒙古人从侧面杀了过来。他们显然是注意到了这支小队，也知道一个被亲兵团团护住的人，必定是明军的重要人物。
“拦住他们！”周震返身迎战。
剩下的亲兵没有一个人犹豫，全部转身，挡在了方敬和那些蒙古人之间。
朱棣留给方敬的亲兵果然不同凡响，两个人对战四五个人，以步兵战骑兵，凛然不惧。
刀光交错。一个亲兵被砍中了脖子，捂着喉咙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另一个亲兵被一刀捅进腹部，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的半边脸，然后自己也倒了下去。
但是对方的人也全部死去。
方敬身边只有周震一人了。
方敬站在那里，完好无损。六十个人护着他，就算接下来死了五十九个，他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周震咧开嘴，笑了一下。一刀劈向方敬身后，方敬本能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震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处伤口触目惊心。
“方尚书……快跑……”
“你——”
“别管我了。等会儿那边炸了……玉石俱焚……您快跑……先藏起来……然后回大营……找黄公公……
“跟着……方尚书，真痛快！要不是您在，我大明将士可能全死了，但是现在……我们冲下来，好歹……打平了……噗——！
“快……快跑！现在没人看到您！”
说完，他的膝盖一软，缓缓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方敬站在原地，看着周震的尸体，双眼血红。
“我们是您的亲兵，不是斥候。”
“尚书，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
“所有人！跟我冲！誓死保护方尚书！”
方敬虽然心中大恸，但是还是强行忍住眼泪，转身就向前跑。
他是个草包。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六十个人为了他死了，而他连刀都没拔出来过。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他也死在这里，那六十个人就白死了。
方敬在夜色中搜寻着可以藏身的地方。远处有一顶孤零零的蒙古包，离那片火药帐篷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在爆炸范围之外。它看起来很小，很破旧，像是被废弃的。
方敬朝着那顶蒙古包跑去，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但他没有停下。
他终于跑到了那顶蒙古包前，一把掀开毡帘，钻了进去。
外面的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毡布，突然随着毡帘被掀开，清晰了起来。
其实米瑶也一直能听见，但是她很平静。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声音。她躲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即使有母亲的安慰，她却依然泪流满面，惊恐不已。
似乎是晕了过去。
等醒来以后，米瑶就被带到了这里。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害怕。
因为害怕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会来。草原上的狼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吃你，草原上的男人也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抢你。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帐篷里的这段时间，她甚至抽空回忆了一下过去，她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白白净净的，留着山羊胡，但是也只记得这些了，说到父亲，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阿苏热。
米瑶摇摇头，娘告诉她，不能认贼作父。
想想别的。
苏日娜这两天跟她一直在说那些浑话，让她害羞又好奇。
苏日娜还跟她说：哈斯其其格，你这么好看，不知道未来谁会钻进你的帐篷里呢？”
米瑶想到这里，即便外面正在厮杀，她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然后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月光涌了进来。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装束。
米瑶分不清是谁，只道是来占便宜的，不然谁会来这个帐篷？
“你是谁？我是哈斯其其格！你可知道，我阿爸是阿苏热！”米瑶用蒙语说道。
方敬叹口气，从怀中悄悄掏出匕首，曾经湘王给他的匕首，临行前，他犹豫半天，还是带上了。
这把匕首，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若是普通蒙古女人，方敬甚至觉得不一定是她的对手，但是面前的少女，身形纤细，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得像羊脂玉，月光下，肤色的反光甚至能让方敬看到她长长的睫毛。
这种女孩，哪怕是蒙古女人，方敬也知道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方敬拿出匕首，指向米瑶，叹了口气，惋惜道：“你可能是我见过最美的草原姑娘，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你能成为我杀的第一个人吗？这把匕首，将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米瑶瞪大了眼睛。
方敬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方敬立足未稳，巨大的轰鸣让他感觉耳朵都快聋了，冲击波甚至让他摔倒在地。
至于那个少女……她身形灵巧，本来就坐在地上，只是被吓了一跳。
匕首掉在了少女身边，她迅速拿起匕首。
方敬：……
额……
我特么！
周震，我对不起你啊，我到底还是草包啊！
方敬在评估自己徒手能不能制服少女的时候……
米瑶看着他，歪了歪脑袋，把匕首握住刃尖，刀柄对着方敬，递了过来。
“你是大明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