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福老当益壮,这一刀,让原本有点涣散的明军稍微回过神,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阵脚稳住了。
阿苏热在混乱中寻找着邱福的身影。他看到那个老将一刀砍杀着他的族人。阿苏热咬紧牙关,催马冲了过去。
两人再次交手。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邱福已经连续厮杀了小半个时辰,体力消耗极大。他的刀法虽然依旧凶狠,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而阿苏热正当盛年,十几个回合之后,邱福的防守开始出现破绽。阿苏热抓住一个空档,一刀横扫过去,邱福急忙低头躲避,头盔被削飞了出去,人也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在掉下来的一瞬间,邱福抱住阿苏热的腿,也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
“国公!”几个亲兵惊呼着冲了过去。
阿苏热和邱福在地面上缠斗,他的长刀在刚才的激战中已经砍得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用来劈砍已经不太顺手了,而且,近战之中,长刀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阿苏热顺手丢掉长刀,一只手死死箍住邱福的脖子,另一只手向腰间探去。
空空如也。
阿苏热心中一凉,突然想起,那把短刀,刚刚换了一盒汉人的胭脂。
他全身挂彩,身上像挂满了胭脂。
阿苏热见邱福的亲兵已经逼近,环顾四周一看,四百人已经所剩无几,但是大部队还差那短短的一千步。
他心头一发狠,对着邱福头盔下的脖子,狠狠咬了上去。
“啊——!”邱福一阵惨呼。
一柄刀从阿苏热的侧面劈了过来。
一个亲兵看到自家主帅落马,发了疯一样地冲上来,抡起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砍了下去。
阿苏热甚至能感觉到刀劈下来的风声。
他想躲,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从他的指令。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慢了半拍。
刀锋划过他的脖颈。
一阵冰凉,像是草原冬日的寒风灌进了领口。
然后他看到天空在旋转。月亮、星辰、火光、刀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在原地,手还箍在邱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喷出高高的血雾。
这好像有点不合理。
阿苏热的头掉在了地上,刚好背对着自己的身体,面对着远处一顶破旧的蒙古包。
哈斯其其格就在里面。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
你该找个好人家。
找一个能拉满弓的巴特尔,
替我把你护在翅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顶帐篷的方向,眨了眨。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八百骑兵一瞬而至,冲入了明军的侧翼。
邱福刚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还在流血,半边衣领都被染红了。他推开扶他的亲兵吼道:“结阵!结圆阵!不要慌!”
但明军已经乱了。
原本他们对付那四百人就已经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看到对方的头领被砍了,士气刚刚提振起来,结果转眼之间又来了八百生力军。而且这八百人是从侧翼冲过来的,直接把明军的阵型拦腰截断。前面的士兵被蒙古人夹击,后面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整个队伍被分割成了两截。
方敬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高坡上望下去,战场上的局势一目了然——明军正在被两面夹击,阵型已经被冲散,士兵们在各自为战。蒙古人的骑兵在明军队列中来回穿插,每一次冲击都能带走几条人命。而那些原本已经被压制住的克烈部残兵,在看到援军到来之后也重新振作起来,开始疯狂反击。
败了。
身边的亲军首领周震急道:“方尚书!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蒙古人的骑兵随时可能冲过来,我们必须撤!”
方敬猛地回头:“撤?”
“对,撤!趁现在还能走,往东边撤,只要能跟主力汇合。”
“不能撤。”
黄俨骑在马上:“周震,你现在拉着方尚书跑了,回到军中怎么交代?国公在前面浴血奋战,监军先跑了……你是想让方尚书回去被砍头吗?”
周震急了:“黄公公!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蒙古人已经冲过来了!”
“来不及也得待着。”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方敬咬了咬牙,转向周震:“你们下去帮忙。”
周震摇头:“尚书,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
“我知道你们的职责是什么!但下面那些人是你们的袍泽!你们从高处俯冲下去,居高临下,出其不意,也许能打乱蒙古人的攻势!六十个人不多,但用对了地方,可能就是一支奇兵!”
周震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战场,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六十人冲下去,说不定真的能反败为胜?
黄俨却阴恻恻说道:“周震,亲兵丢下主帅自己跑了,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比我清楚。”
周震的脸色变了。
明代文武官员身边的亲兵,并非朝廷正规编制内的作战单位。他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主将的人身安全,而非参与正面作战。按照军法条例,亲兵擅离主将半步,致使主将陷入险境者,不论是否造成实际伤亡,皆以“失陷主将”论罪,轻则充军,重则斩首,家属连坐。
换言之,对于周震他们来说,冲下去杀敌是擅离职守,拉着方敬撤退是临阵脱逃,无论怎么做,都有可能掉脑袋。他们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站在原地,把方敬围在中间,确保他毫发无伤。
这是规矩。
战场上,规矩比命重要。
方敬焦急地看着缓坡下的战斗,心急如焚,这支明军也是精锐,虽然身处劣势,但是依然勉强和蒙古人抵抗,但是显然已经摇摇欲坠。
方敬突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路,好像都挺冒险的?
从准备投燕,到靖难,到安南……
那就……再冒一次险,又如何?
妈的,干了!
方敬深吸一口气,从马鞍旁取出一支火把点燃,火焰照亮了他的脸。
“周震!”
“末将在!”
“你们不能离开我的身边,是不是?”
周震默认。
方敬环顾那六十名士兵,朗声道:“那既然如此,本官如果也身处战场中呢?”
周震面色大变:“方尚书,蒙古人非同小可,您别说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般大明的军士也不是蒙古人的对手。”
方敬打断他的话:“诸君,本官是大明的尚书,受的是陛下的皇恩,靠的是大明子民的供养。现在袍泽在下拼死奋战,若是我在旁袖手旁观,就算苟得一条性命,日后午夜梦回,怎能安眠?本官,不是孬种!”
“军法难违,你们既然不能离开我身边,那就跟着我……一起下去!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说罢,方敬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朝着坡下俯冲而去。
周震愣了一瞬。
然后他拔出了刀:“所有人!跟我冲!誓死保护方尚书!”
这一声军令,嘶吼着破了音,周震催马紧随方敬其后。
六十名亲兵没有一丝犹豫,齐齐拔刀,纵马跟上。
阿福还没反应过来。
“老——!”
他没能喊出第二个字。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阿福的后颈遭到一记重击,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出手的是黄俨的亲兵队长,见阿福倒下,他拔出佩刀,正要一刀砍去,却看到黄俨摆摆手,他顺势收刀。
黄俨面无表情的看着阿福:“别杀他,方敬既然自要送死,就让他去。至于这个人,刚好留做个人证,等回了中军大营,总得有人跟陛下说说,今晚发生了什么,他是方敬的心腹,说起来可比我更可信一点。”
黄俨说完,一拉缰绳:“既然任务完成了,那我们也走吧,等会儿那边出乱子,怕是会波及到我们这里。”
亲兵队长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也看向缓坡下的战场。
山下杀声震天。
“兄弟们!杀鞑子!”
“要你说!老子已经宰了三个了,够本了!”
“快看山上,好像是监军带着人冲下来帮我们了!”
“啊哈!好样的啊!是个汉子,平日里我看他书生模样,还不服气呢!”
“杀啊!!”
黄俨看了看亲兵队长,皱眉道:“怎么了?你也想下去。”
亲兵队长悚然一惊,很快清醒过来:“不是!老爷,我们走吧。”
他翻身上马,跟在黄俨身后。
杀声依旧震天。
战场上,六十名亲兵围成一圈,将方敬牢牢锁在中心。
他们呈圆形队列推进,外层的人挥刀格挡,内层的人举盾防护,方敬被裹挟在这道人肉城墙之中,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次他想策马向外冲出去哪怕一步,身边的亲兵就会立刻收紧队形,把他重新挤回圆心。
圆阵开始缓慢移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厮杀,每一步都有人倒下。六十个人的队伍,不断有人倒下。
但蒙古人也不好过。
他们的兵力优势在方敬加入战场之后被抵消了。明军看到监军亲自冲了下来,士气大振,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阵线又重新稳住了。双方在兵力大致相当的情况下,陷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
邱福躺在地上,半边衣领都被血浸透了,脖子上那个被阿苏热咬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方敬?!”
“他妈的!他一个文官,跑到这儿来送死?!陛下能打的人很多,老子死了还有好几个,方敬是治国的啊!左右!你们别管老子了!去保护方敬!告诉他,他妈的老子死了就是他害得!”
说罢,邱福猛然从地上颤起来,用手指着方敬的方向。
“国公,我们只保护您……”亲兵百忙之中回应一句,准备迎接性烈如火的邱福的臭骂了。
但是没有。
亲兵回头望去,只见邱福还保持原来的动作,但是瞳孔已经没有了光芒。
“国公!!!”
能作为邱福的亲兵,自然都是跟着他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心腹,见邱福身死,所有人悲愤交加。
“国公遗命!保护方监军!”
剩下的亲军纷纷涌向方敬。
方敬心急如焚,但是也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帮不上忙,干脆下马,靠在一个帐篷的角落处,这样身后有了依靠,来保护自己的人只需要四五个就行了。
“剩下的人!去帮我们的同袍!杀鞑子!”
他的亲兵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蒙古人的攻势依然凶猛,但明军也没有退却。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所有人只是在机械地挥刀、砍杀、倒下。
四周人越来越少,这里成了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这场战场最后谁会取胜?两方都已经剩下不足两百骑。
蒙古人还是低估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也许,最后就是谁活着的人多,谁取胜,总有一方灰……
全军覆没。
方敬靠在帐篷上,耳边是无穷无尽的厮杀声,自己也是疲惫不已,忍不住靠在了帐篷上。
像是一个临时帐篷,外面只有一层毡皮,方敬失去重心,倒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是一排排木箱。
方敬嗅了嗅味道,面色大变。
哪怕四周都是血腥味,都掩盖不住那股熟悉的硫磺味。
方敬打开其中木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纸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他拿起一包,拆开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粉末。
火药。
一整箱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