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闻讯而来的吕氏诸王熙熙攘攘。
赵王吕禄,梁王吕产,燕王吕通,以及诸多吕氏贵戚在门口与朝中文武争吵,呵斥,宦官不敢得罪众人,面露无奈。
忽而眼眸一亮,望着远处的一道身影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低下头,其他吕氏王侯,以及朝中重臣瞧见他的神色,纷纷转过身,只见御道上,一道身影正从外面举步走来,两侧禁卫军纷纷低头,口称。
“大将军!”
见此,赵王吕禄面容阴沉,这长安之地原本只有一个上将军,那就是他吕禄。
只是面对这位斩妖将军,他着实没有多少底气。
吕王吕嘉之事,诸吕王侯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位前吕王何等跋扈,被斩妖将军府之人强闯府邸,反而丢了王爵之位。
此时在一侧,右丞相陈平,太傅王陵,太尉周勃,夏侯婴等人目光也有些异样。
二十多年前,他们是见过这位西平侯的。
但岁月似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他们从而立之年到如今的垂垂老矣,对方仍旧风华正茂。
换了任何一人,他们早就大骂妖道。
但眼前之人,他们却不敢轻易得罪。
这位向来秉承中立,并未参与过任何政事,且在多地打击那些邪神祭祀,绝不算是等闲宫廷方士。
小宦官低着头道:
“大将军,皇太后有旨,您到来后,可自行进殿!”
纪成扫了一眼外面一个个鼓着眼睛看来的文武大臣,以及诸吕贵戚,此时殿外骤然变得有些安静。
纪成并未在意,举步进入未央宫中。
“凭什么,这妖道竟如此受姑母器重?”
背后,吕禄有些恼怒。
另外一侧,陈平目光闪烁,看了他一眼。
未央宫内。
光线明亮,金碧辉煌。
宦官引着纪成往温室殿的方向走去,殿外已经开春,但还有些寒意。
温室殿内,纪成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斜躺着的皇太后吕氏,她鬓发散乱披在龙榻上,并无多少威仪,面容有些发白,惊魂甫定。
见到纪成到来,顿时动了动,正要起身,纪成叫住了她。
“皇太后娘娘受了伤,切莫乱动,以免加深伤口!”
他双眸望向旁边低着头的千将商羊、白虎、鹿王,没有过多询问,而是先行来到皇太后身前,他注意到皇太后腋下还在汩汩流着红褐血色。
受伤的地方裂口很大。
皇太后还有些虚弱。
旁边的辟阳侯审食其连忙问道。
“西平君侯,可能治愈皇太后之伤势?”
纪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皇太后腋下,哪怕是未曾动用神识查看,纪成也能大致感知到她伤口处的撕裂情况。
纪成略微思量道。
“我这会儿有一些创伤膏,可外敷,消肿去腐,愈合伤口,还有一些内服的丹药,可相助娘娘减免痛苦,拔除毒素!”
他手中这些丹药并非是灵丹妙药,而是御灵宗给寻常凡人配置的丹药,并不含灵药、灵机,但对付普通人而言,倒极是好用。
他抬手一挥,手中出现数个玉瓶,而后口述用法,嘱托旁边的侍女立刻用药。
而后纪成与其他几人先行来到偏殿,等候皇太后换药。
偏殿中。
辟阳侯审食其举步上前,拱手问道。
“西平君侯,皇太后服用丹药后,是否能彻底痊愈?”
旁边的几位赤霄卫千将自觉走得远了一些,生怕多听一句。
纪成望着他道。
“基本上能痊愈,但拔除体内剧毒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皇太后本就体弱,又受此惊吓,若再操心政务,只怕凤体支撑不住!”
“这……”
审食其面色微变,连忙问道。
“难道没有万全之策?!”
吕后有恙,他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他清楚一旦吕后倒下,朝中必将生出大变,他作为吕后亲近之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纪成瞥了他一眼,也没有不耐。
略微捉摸了一句,道。
“很难!”
皇太后代行九五,得紫微庇护,寻常道法破不开紫微之气,反而会被紫微所伤,一般的丹药也没有用处,除非是仙丹妙药,或能生效!
他身上倒有这样灵药,譬如交梨火枣,但却不敢给吕后使用。
一旦神州气数生出变化来,这无穷红尘因果就要落在他的身上,说不定会断送道途。
别说是他,等闲神仙来了也承受不起。
或许只有金仙出面,才能镇压这等运数变化。
金性不惧运数消磨。
“这……”
审食其一时心下大乱,六神无主,但还是匆匆返回温室殿中前去汇报。
纪成缓步来到鹿王、商羊、白虎等数位千将面前。
“大将军!”
三人拱手行礼,眸中有些灰白,都有些灰头土脸。
纪成扫了三人一眼,道:
“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也不必自责!”
他问道。
“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会让皇太后娘娘伤重至此?”
商羊神情间闪过一丝后悔,轻声道。
“今晨,皇太后娘娘决议出宫祈福,路线是临时定下的,皇太后娘娘也是临时起意,但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他们似提前摸清楚了娘娘出宫的路线图,在途中设伏,我等拦住了那些死士,他们却还饲养了许多剧毒猛兽,一时打乱了赤霄卫的防御阵法,皇太后娘娘为一只恶犬所伤!”
她简要将来龙去脉说明。
纪成看了她一眼,问道:
“可曾抓住一个活口?”
商羊摇摇头道:
“抓住了几个,但都已自尽!”
她咬着牙道:
“这必定是那些刘氏诸侯所为!”
纪成目光平静,问道:
“可曾有人施展术法?”
商羊略微思索,摇摇头道:
“这倒没有,但那些死士,猛兽都是以秘药炼制而成,必定与那些术士有关!”
纪成点点头。
也就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术士才敢随意插手朝局,他们不求长生,只求官位,富贵。
既然没有炼气士和妖魔出手,那就和斩妖将军府无关。
纪成目光落在商羊身上,商羊这些年已经筑基成功,按道理,以她手段对付一些死士,狂暴的兽类并不难。
似注意到纪成的目光,商羊道。
“数日前,有吴越之地的同门前来,末将这几日并未随驾伺候!”
“若知如此……!”
见她几乎有点魔障,纪成蹙着眉头,片刻道。
“命数如此,不必挂怀!”
商羊仍旧是心乱如麻,纪成见此训斥道。
“你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中了人家计谋的时候,还要走火入魔,才令越女前辈蒙羞!”
商羊闻言脸色泛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鹿王,白虎两人身形高大,虽然依旧勇武,但老态已经明显,两人没有说话。
纪成负手而立,在偏殿等候片刻,不一会儿有宦官兴冲冲前来。
“大将军,娘娘有请!”
纪成举步再次进入温室殿内。
龙榻上的皇太后面色略微红润了一些,只是还是有些肌体无力,看着纪成道。
“爱卿妙法果真不凡,予确实好了不少!”
纪成看了一眼,道。
“娘娘还是要好生静养!”
皇太后略微迟疑,看了一眼周边,而后朝着辟阳侯等人道。
“你们先下去吧!”
审食其目光微闪,旋即领着几位宦官,侍女离开了殿内。
纪成站在龙榻之前,他身形一直未动,只是在吕后眼中,却是如同一根镇海神柱,顶住了整个朝堂中的风波。
她双眸波动,有些感叹道。
“太祖高皇帝的确是慧眼识珠,若非有爱卿在此,还不知今日之事会在朝堂中掀起多大风波!”
微微一顿,她又道。
“有爱卿坐镇大汉,予也能够放心追随太祖高皇帝!”
纪成望着这位朝野上下,私下里称之为高后的皇太后,只是劝道。
“娘娘不必悲观,以娘娘伤势,短时间之内无虞!”
皇太后微微一笑,经此一事她看开了许多。
大致也能体悟到太祖高皇帝的心思,她笑着道:
“纪爱卿不必宽慰,予已老迈,知晓迟早会有一天,所忧之事,唯有朝廷诸公,会在予走后,祸及百姓!”
纪成有些无奈。
当年太祖高皇帝拿黎民,拿百姓说事,再加上对方诚恳,他才顺势入朝。
今日皇太后又把他们当做法宝给祭了出来!
纪成温声道。
“皇太后娘娘的意思,臣知晓,只是臣乃方外之人,不便深入插手朝廷政务,朝廷的归于天子,娘娘,唯有妖邪,修道者归于斩妖将军府邸所管辖!”
见纪成毫不犹豫的拒绝,皇太后反倒是多了一丝放心,面上则多有遗憾。
“那是百姓无福!”
纪成失笑道。
“娘娘又错了,擅长于修道,治妖之辈,未必擅长于治天下,术业有专攻!”
此言一出,皇太后已是彻底放下心来。
皇太后慨然叹道。
“大汉有斩妖将军府,有纪爱卿,乃是大汉之福,大汉百姓之福!”
皇太后其实内心深处还有些想法,只是见纪成如此坚决,也就熄了心思。
回想起当时景象,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唯有望着眼前的这位斩妖将军,心下那股惊惶,惧意才缓缓停歇,她另外一只手强行撑着病体缓缓立起上半身,雪白发丝落在赤黄色的凤纹里衣身上,也没有避讳,只是道。
“爱卿,那贼人释放猛兽,恶犬伤予的时候,予曾在那恶犬身上看到赵王如意的魂影,还有戚姬那贱人送给他的护身符,你说是不是恶鬼索命……”
这句话她不敢和任何人提及,唯有见到纪成后,才吐露出来。
在她心头,无论如何忌惮,都不可否认,这位纪爱卿远比一般朝臣更值得信赖。
皇太后面容有些微变,眸中还有些忌惮。
赵王如意的确死的很惨。
尤其是她亲眼目睹了他凄惨的死状,总会有些梦魇。
纪成见她几乎形成心魔,目光微动。
若那恶犬之上有赵王之魂,那就值得揣测了。
赵王天之贵胄,以其冤魂的确可破皇太后身上的紫微之气,进而伤及到她。
此事的确也在斩妖将军府的管辖范围之内。
纪成转过身,道。
“皇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有本将军在,不会有什么冤魂能伤到娘娘!”
吕后闻言微微颔首。
这一点她是相信的,她双眸中泛着一丝狠厉,问道。
“纪爱卿可能将那孽障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纪成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动道:
“那恶犬身上若真有赵王之魂,只怕赵王戾气已附着娘娘体内,娘娘有九五之格,等闲秘法难破,只能渡之!”
纪成面容平静,心想一般的冤魂厉鬼可用普通术法破除,若吕后身上沾染的是赵王戾气,便不能用寻常办法,因其本身有强烈的紫微之气护体,普通办法并无作用。
只是这也难不倒他。
吕后闻言,顿时眼底浮现出一丝失望。
纪成正色道:
“娘娘,微臣回去之后会手抄一本《度人经》送入宫中,娘娘每日只管贴身佩戴,早晚各诵一遍,三个月之后自能渡化那人怨气!”
他的度人经早已修炼到一个极高深境地,亲自手抄,自含有他一身正气,以及意志,可渡化任何冤魂,再加上吕后这位代掌朝政,近乎于有着九五之格的至尊亲自超度,自能令冤魂戾气消解,前往地府投胎。
至于将对方打的魂飞魄散,他当然能办到。
但却不愿意为之。
作为修道者,同样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是此事他不能对吕后明言,以免滋生误会。
吕后点点头说。
“那就有劳纪爱卿了!”
不久后,纪成迈步走出未央宫中,也未曾理会宫门口还在互相吵闹,推责的众多贵戚,文武。
返回西平侯府后,纪成闭关一天,亲自写了一份《度人经》,而后着紧随而至的纪崇送回未央宫中。
随后的几天,西平侯府门口访客络绎不绝,却被纪成全部拒绝。
未央宫中。
皇太后握着一册充斥着墨香的竹简,只觉沉甸甸的心头好了不少,夜间亦不再是动辄惊厥惊醒,噩梦连连。
跟前,一位宦官将西平侯府前的诸般景象一一道出。
皇太后听罢,颔首道:
“纪爱卿是个知晓轻重的!”
她没有理会这些,眼眸有些疲倦,虽然体内的剧毒已被压制,但每日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自身状态的变化,逐渐力气衰竭。
望着外面逐渐衍生的一抹绿色生机,她眼底有些艳羡。
她估摸着自己可能过不了今岁。
“得早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