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越发浓烈,白霜铺满地面。
纪成从西平侯府走出来,那门外等候的谒者先是一愣,转而惊喜不已。
“西平君侯,陛下召见!”
他连忙举步上前,脸上已有些幽怨,他早就听宫中其他谒者提及前往西平侯府宣旨乃是一等一的苦差事,近日总算体会到了,他已在西平侯府等待大半月了,总算见得这位君侯。
见他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纪成目光微动,道:
“带路吧!”
纪成登上马车,闭目而坐。
马车晃晃悠悠经过闹市,经过一个个关卡,进入长长的宫城。
纪成身处马车中,感知着周围的变化,眼底也不禁浮现出一丝笑容。
自太祖高皇帝始,经孝惠皇帝,吕后,乃至于新君励精图治,大汉终是一扫秦末乱世时的颓然,重新来到一个全新的盛世中。
税赋从十五税一降至三十税一,百姓负担大幅减轻,还有种种鼓励农耕,减轻刑罚,重铸铢钱的举动,都让世道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秦时的苛政,好像只存在于那一轮秦时明月的记忆中。
不一会儿,那熟悉的未央宫已到近前,纪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谒者在旁边低着头,深紫色的衣物上一尘不染,纪成沿着汉白玉御道直往未央宫前殿而来。
“见过大将军!”
御道旁边,一位位禁卫行礼。
纪成在台阶前看到了两个熟悉身影。
千将鹿王,白虎。
两人都是韶华已逝,只是身材依然笔直,挺拔,周身先天内息涌动,已至天下罕见的大宗师之境,见到纪成,顿时面露恭敬,口称。
“大将军!”
苍老的面容上尽数是尊重。
纪成点点头。
看来天子继位后,仍旧还是没有太多的安全感,竟将这两位赤霄千将调了过来,贴身护卫。
吕氏之乱虽然过去,但始终给大汉上下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两人让开一条道路,纪成迈步进入正殿中。
才踏入殿内,纪成就在龙椅前看到了一位身着玄红朝服,面容俊秀,文静的身影,他站在一张巨大的草制地图之前,身材并不算雄壮,但极为挺拔。
纪成略微行礼道。
“纪成拜谒陛下!”
纪成并未行大礼。
皇帝看了他一眼,也并不在意,只是笑着道。
“爱卿来了!”
他上下望着纪成,不禁叹道。
“都说爱卿乃是朝中的不老神仙,今日得见,的确是风采不俗!”
纪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
“陛下过誉了,微臣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却不是神仙!”
皇帝双眸微动。
“爱卿坐吧!”
他示意旁边的宦官搬来了一把椅子。
略微思索,他上前拱手道。
“纪爱卿已是多朝元老,更是神仙中人,经历乱世而来,不知可有治国良策以教朕?”
纪成双眸微动,看了一眼皇帝。
他不知皇帝是试探,亦或者是真为了庶民,他略微思索,道。
“陛下,微臣才疏学浅,若论及制邪驱魔,当仁不让,若论及治国之策,只怕不及陛下多矣,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纪成胸有诸多治国之策,只是此等策论不能对第三人而言,哪怕是天子,不然难免惹来麻烦。
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治国之策不仅仅须有明君推行,还需要有合适的时机,以及朝中贤良推广,官吏奉命,不然再好的良策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说出来徒增烦扰,不如不说。
皇帝闻言则道。
“仅是一个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足见爱卿对世情认知之深,可惜了!”
微微一笑,旋即又道。
“听闻纪爱卿法术玄奇,曾以妙法令得未央宫中百花齐放,一时名动天下,而今太后即将大寿,只是太后深居长乐宫,不喜热闹、奢靡,朕有意在这深秋时,寻得山中芳草,令她开怀,只是霜后,百花枯死,若是遣人至深山,难免害命,恐令太后不喜!不知爱卿能否为朕解忧?”
纪成看了他一眼。
他很清楚,皇帝当然不仅仅只是想令太后开怀,更多的是帝皇心术。
昔年他曾为吕后令百花绽放,如今若他不愿意,是否意味着斩妖将军府对新任天子仍有微词。
纪成并不想每一位天子上任后,都来这么一次。
他可不是猴子。
不过眼前这位皇帝例外。
对于仁厚之君,他总会多几分宽容。
若是熊孩子,那自然是懒得理会。
但凡事也得有个由头,不能无限制地答应。
略微思索,纪成道。
“常闻天子以孝治天下,为天下之先,太后娘娘母仪天下,凤姿淑娴,慈爱苍生,此等小小心愿,自当满足!”
皇帝闻言双眸一亮,笑道。
“那请爱卿移驾长乐宫!”
心头欢喜,他脸上的阴云好像也散了不少。
纪成见他雀跃,不禁莞尔。
皇帝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长乐宫距离未央宫并未多远,天子仪仗不久后就到了长乐宫门前。
相比起后面修建的未央宫,长乐宫同样是宫室威严,却更为秀气一些,配套的高台殿宇少了不少,但占地依然极大。
再加上数任太后居住在此,花树、芳草极多。
假山、绿树、流水潺潺。
一株株大树已经合抱,只是树干被人为修剪过,不利于刺客藏身。
纪成和年轻的皇帝穿过长廊,看着大片茂竹修林,纪成目光微动。
皇帝见他目光,笑道。
“太后性子淡薄,极为喜欢竹,木,花草,故而朕入宫后,又命宫人移栽了不少林竹,只是看起来有些杂乱!”
纪成点点头。
他记得有一种说法,叫做以物喻人,若是放空思维,脑海中浮现的是花草,则性子相对恬淡,若是喜欢高台楼宇,则野心炽烈,雄心勃勃。
这位薄太后,大抵如此。
若非如此,也不会教养出这般的天子。
除了大片竹林,旁边还有桃,桑,枣。
这些都是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所种,他逃难时常食桑、枣以充饥,即位后,在长乐宫中多有种植,后面哪怕是移驾未央宫,也未将它们给移动。
此时深秋时节,这些林木都是光秃秃的,令人心生萧瑟之感。
穿过数座楼宇,宫阙门户,纪成在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看到了薄太后,她正坐在石凳上绣花,依稀能看到二十多年前的模样,风姿秀美,只是鬓发旁多了华发。
皇帝略微蹙着眉头,而后上前,朝着旁边的两位侍女责问道。
“深秋时凉,你们怎能让太后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若是着凉,朕唯你们是问!“
两个侍女顿时一脸惶恐,薄太后此时抬起头,望着皇帝道。
“好了,皇帝,不要责怪她们,是母后在宫中待得久了,嫌宫中太热,才到殿外坐一坐!”
闻言,皇帝蹙着眉头,片刻才道。
“母后当好生爱惜身体!”
见他轻轻放过了边上侍女,两位侍女都不禁松了口气。
纪成上前一步,略微行礼道。
“纪成见过太后娘娘!”
薄太后已注意到了纪成的存在,笑着道。
“纪爱卿还是老样子,当年一见,恍若昨日!”
“只是昔日故人大部分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我母子二人!”
当日太祖高皇帝设家宴款待,她母子二人坐在了不起眼的位置,太祖高皇帝面容威严坐在主位,吕皇太后,戚贵妃两人仪态绝世,压制得其他嫔妃抬不起头来,她只能紧紧抱着当时年幼的刘恒,只求太祖高皇帝,以及吕后,戚姬未曾注意到她母子二人。
纪成微微点点头。
“这春花秋月最是无情,所幸娘娘仍然凤体康健!”
薄太后笑道。
“终究已生华发,大不如前!”
她捋了捋鬓边的发丝。
她有些感叹,眼前的这位斩妖将军仍旧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意气风发,面冠如玉。
略微闲谈,纪成提及了来意。
“今日奉陛下之命,以长乐宫中百花盛放,为娘娘大寿贺之!”
薄太后略微惊异,双眸多了一丝亮色,望着皇帝笑道。
“恒儿倒是有心了!”
皇帝笑道。
“儿臣唯愿母后凤体康健,寿如松柏!”
他脸上还有些轻快。
纪成见此,却朝着太后,皇帝拱手道。
“昔日吕皇太后向微臣求得百花开放,微臣曾言,此举违逆时序,恐伤天和,故而最终只是令未央宫一室中百花盛放,今日同样如此,却只能令长乐宫中百花再现,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纪成此时一板一眼,先将话语道出,以免惹出嫌隙。
皇帝眉头一蹙,薄太后却笑着道。
“爱卿有慈悲之心,大爱万物,予怎忍心加罪!”
有了薄太后的话语,纪成微微一笑,扫过这片殿前的古木,以及两旁园圃。
其实长乐宫的园圃在这座主殿的两侧,左右两片园圃更大,多有奇花异草。
不过大汉最大的园圃其实在上林苑。
只是上林苑实在太宽,如此大范围改变花草秩序,难免会被天庭花神察觉到,前来找麻烦。
纪成心念一动,一缕无形翡翠色灵光自他周身逸散而出,如春风吹过殿前,直入两侧园圃。
薄太后,皇帝目光一亮。
只闻园中响起了轻微的叶脉撑开的声音,地面万物复苏。
那个翡翠色微风吹过之地。
青石板缝隙间那枯死、凋零的绿草重新生出嫩芽,墙边被锄掉的野生藤蔓也骤然从地底重新长出。
眼前光秃秃的大槐树只是一会儿已是绿叶葱茏,槐花漂亮。
而在两侧的园圃中,一株株花草一个个开始摆动叶脉,摇曳生姿,秋叶凋零,嫩叶,花蕾重新绽放。
水中的睡莲,双色青莲,岸边的花树,草木纷纷复苏,一扫秋日的萧瑟、肃杀。
一时,两人也不禁失神。
见此,纪成又取了一滴稀释后翡翠真水化作流光,没入云中,形成了小片翡翠色灵雨,弥补这些花草强行生长消耗的潜能,反而令它们精气更甚,足以抵御严冬、寒冷,盛放两季。
只见光雨落下,美不胜收。
薄太后眉宇间笼罩的一丝阴云也不由自主驱散了。
旁边的侍女见薄太后脸上欢喜,不禁跟着道。
“娘娘,您看,那园中的牡丹,芍药开的好艳丽,还有那荷池中的睡莲,竟开了上百支,好生明媚!”
薄太后点点头道。
“自不能错过!”
不由挪步,朝着一侧花圃中走去。
皇帝不禁叹道。
“纪爱卿的确是道法高强,难怪朝中上下谈玄论道成风。”
纪成见此目光微动,规劝道。
“陛下,祖师早有劝解,道法是用来修的,绝非用来空谈,且道法修行素来艰难,我辈修道者,多有劫难,少有长生!”
皇帝见此不禁微微一笑。
“纪爱卿这是担忧朕跟着修道?”
纪成正色道。
“天子九五至尊已是人间至贵,社稷之神,难以修行。”
皇帝闻言,莞尔。
心下兴起的一丝好奇倒散了。
此时在主殿内,伴随着一声窸窸窣窣,数个侍女牵着四个衣着皇子服饰的幼童走了出来,四个幼童好奇望着皇帝,以及皇帝身边的纪成。
“父皇!”
稚嫩的声音响起,其中的皇长子面色枯黄,双眸黄色浓郁,有些文静,他举步来到皇帝身旁。
皇帝拍了拍他的头,双眸中有些爱惜之色,而后望向纪成问道。
“这是朕膝下的几个皇儿,只是其中几位皇儿自小体弱,不知爱卿对于医道可有钻研?”
说到这里,他双眸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异色。
这四个皇子打小身体不好,再加上代王后早逝,他心头多少存疑,只是平常未曾说出口,今日纪成到来,终究借着机会将疑虑道出。
纪成看了一眼那大皇子,而后又看着其他几位皇子,见他们一个个面色泛黄,心下已是有了猜测。
皇帝这四位皇子可能从小就得了传染病。
难怪体弱多病。
这些病症一般人治愈不了,对于修道者而言,自然不算什么,纪成朝着皇帝道。
“这是母胎中带来的淤毒,纠缠在五脏六腑中!”
“只要四位皇子成年之前,不要轻易离开长乐宫,有此两座花园中的花草生机滋养,自能日日康健,不至于有夭折之祸!”
他方才在这花草中施了一滴翡翠真水,此天地奇珍之力已渗入周围的花草树木中,只要常年居住在此,自能借助花草灵机压制病症,并且逐渐康复,只是时间久了一些而已。
皇帝看了一眼花圃,旋即反应过来,感叹道。
“爱卿真是神机妙算,朕大开眼界!”
他双眸中却是浮现出一丝欣喜。
纪成摇摇头道。
“这是陛下慈爱社稷之功,微臣只能帮陛下满足一些小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