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北阙大街上,两道身影并列而行,皆是如同世俗公子,其中一人轻声道。
“师兄,这位斩妖将军不知是未曾感应到我等存在,亦或者是故意未曾现身?若不用非常手段,恐怕试探不出他背后的底细?”
另外一道身影仪态洒脱,望着大街两旁走过的商旅、客人,双眸纯真,不含一丝杂质,并未回应。旁边身着纱衣、头戴竹冠的青年又道。
“师兄,这江山社稷如此锦绣,可不能轻易拱手送人!”
另外一人略微一笑,才道。
“自周以来,的确是少见这般繁华之地,当年我也曾见武王伐纣,声势浩荡,武王虽一时人杰,堪称明君,但镐京却无今日的热闹!”
另外一人却无甚闲情逸致,扫了一眼,并不在意,道。
“况且是他先行伤了我们蓬莱道宫一脉的弟子,也得给我东海炼气士一个交代,否则我蓬莱道宫一脉炼气士岂不是让人看轻?”
他说的是东海郡旧事。
微微一顿,青年人扫视周围又道。
“我知道师兄慈悲!念在其未曾作恶,给他一个好下场就是了!”
两人负手而立,都来自蓬莱,并且以地仙之身获得了天庭敕封,得了神仙之业。
一个名为敏元道人,另外一个名为元元道人。
两人已来到了长安有一段时间,明察暗访打听斩妖将军府的事迹,只是眼见长安如此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元元道人原本的想法已经有所改变。
元元道人此时才道。
“那东海七十二岛虽受我蓬莱道宫管辖,但终究是不是我蓬莱弟子,他们与大汉结怨,用心不正,才招致杀身之祸,此事怨不得其他人!”
“不过长生之机的确是难得!”
他剩下话语未曾说出来,敏元道人已目露一丝笑容,口中有些感叹道。
“不错,我等当年也得积蓄百万善功,才入得蓬莱仙宫之眼,位列仙班,也不过是小仙而言,我等深知其中苦楚,定不能让弟子们再受这等煎熬,而今运势汇聚,若能让门下得了,纵是得成一个上乘正果,也并非不可!”
元元道人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你我虽是修炼久远,但并不擅长于争斗,此事没那么容易!”
“那位斩妖将军能败淮水水母,想来是个有本事的!”
淮水水母在诸多炼气士耳中,名声不菲。
敏元道人却不以为然,什么淮水水母,若非他们这些神仙各有限制,不便插手其他神仙之事,譬如淮水龙宫的恩怨,一个淮水水母根本算不得什么。
敏元道人见元元道人还是有些忌惮,顿时面露无奈,还要再劝,忽而耳畔传来一个淡淡声音道。
“你们两个小辈在这里议论什么?”
敏元道人面容微变。
元元道人目光一凝,已望向大街前方。
一位身形如同松鹤,面容尖锐的鹤袍道人正站在长街中央,他外罩蚕丝单衣,双眸略微凝滞,有一股灵光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周围天空似瞬息色变,从有相变成无相混沌,虚空颠倒,时序紊乱,周围一切骤然消失。
唯有一点金光落在两人心头。
两个道人神色大骇,周身法力呼啸,然而无论如何运转法力、仙光,都似被那一点金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身通天法力失了联系。
“天仙,亦或者是金仙?”
两个道人神色剧变,有些失神。
唯有自成自证的天仙,或者是肉身成道的金仙帝君才有如此高绝道行。
片刻,周围无相混沌彻底消散,周围再次恢复了人来人往,一切如春风消散,青年道人背负着双手,从两人身旁走过。
“来城外见我吧!”
闻言,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如同犯了错的小辈,连忙匆匆追了上去。
城郊。
道旁的茶棚中,青年道人单独坐在外面的桌前,轻轻品茗,面无表情。
敏元道人,元元道人见此却心下不安。
青年道人并未看二人神色,只是冷淡问道:
“说吧,你二人为何在斩妖将军府周围乱转?”
虽未作色,只是话语却有千钧之重,令两人战战兢兢,不敢出大气。
略微思索,元元道人慎重道。
“前辈,晚辈是蓬莱仙宫元元道人,这位是师弟敏元道人,近日前来长安,全是为了查探数年前门下炼气士之死,只因门下弟子常常哭诉,我二人才履凡尘!”
话语中,他略微做了一些修饰,为自身遮掩了一二,也不敢说假话,以免触怒上仙。
同时也交代了自身来历,以作试探。
青年道人早已是人精,哪能听不出两人话语中的意思,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问道。
“那你们查探清楚了吗?”
元元道人拱手道:
“据我师兄弟二人查探,七十二岛与斩妖将军府交恶,皆因黄心岛主插手凡俗朝廷变革,才遭了劫数,而七十二岛诸修士不辨是非,主动入劫,与大汉斩妖将军府交恶,死在斩妖将军府千将手中,怨不得别人!”
青年道人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总算不是一个糊涂的!”
“斩妖将军府事关大汉乾坤社稷,关乎甚多,不是寻常之辈所能招惹!”
“你们两个身为神仙,却私自参与下界之事,属实胆大包天!”
青年道人冷淡地望着两人,似看穿了两人心头最深处的秘密。
“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举若被南极,司禄,岁星三位道友知晓,乃是重罪!”
“不要试图狡辩,你们的私心可逃不过贫道的这双眼睛!”
敏元道人,元元道人闻言,顿时面容微白。
青年道人见两人乖觉,点点头道:
“看在他们三个的身份,你们走吧,以后不要进入长安城,也不要惦记着你们不该惦记的东西,否则难免要堕入劫中,一身功业化作流水!”
他再次释放出一点灵压落在两个道人身上。
这股法力之下,他们竟是完全无法动弹,一个个顿时面容剧变。
知晓这恐怕是他们惹不起的上仙下凡,敏元道人咬着牙,心下还有些不甘。
他望着青年道人,拱手道。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还请前辈赐下名讳,我等回去之后,也好禀报我三位岛主!”
元元道人闻言,面容色变,他看了一眼敏元道人,心中还有些惊怒。
他实在想不到敏元道人竟如此胆大。
固然再怎么疼爱弟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上仙顶撞。
“哼?”
青年道人闻言正要发怒,忽而心头一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淡然道。
“你似乎并不服气?”
他面容恢复了冷峻,冷冷道。
“以势压人的确非堂堂正道,那不如让你那徒儿与我这后辈较量一二如何?别说贫道不给你们机会,但若你们输了,蓬莱道统得紧随着进入斩妖将军府,为斩妖将军驱策,且交出蓬莱道宫三宝之一的玉醴!”
“这?”
敏元道人面容色变。
青年道人看了两人一眼。
“贫道已经给了你们机会,若再推三阻四,可莫要怪贫道言之不预也!”
他虽然并未释放出任何灵压,但无形威压已令两人冷汗直流。
敏元道人面色煞白,但还是抬起头,不顾元元道人的眼神示意,更像是豁了出来,拱手道。
“上仙,那若是你哪位晚辈输了,又如何?”
青年道人淡然道。
“那我就免了你们的死罪,容你们全身而退!”
敏元道人脸露难色,正要开口,忽而身上一沉,体内一张神箓刹那裂开,口中鲜血阵阵溢出,眼神震撼的望着眼前之人。
青年道人冷峻道。
“这是小惩大诫!”
“三个月之后,贫道在长安等着你们,若不前来,后果自负!”
他看了一眼这个道人,若非自家师弟另有打算,他早就处置了这个贪婪之辈。
这官司哪怕是以后打到那三位面前,也怪不了他。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茶棚中。
见他走后,元元道人才收敛神色,盯着敏元道人,若非敏元道人重创,他满腔的怒火已经爆发,但终究还是道
“师弟,你好生糊涂!”
元元道人面容难看。
若非敏元道人心生他念,触怒这位上仙,蓬莱道脉岂能这般被逼入局。
敏元道人面容变了又变,摸了摸嘴角的鲜血,神箓寄托着神仙的一身根基道行。
神箓受损,等若一身根基、道业受损,他一身道行短时间之内失去大半,说不定还得重新转世一番,才能重新弥补根基,损失之大,无可估量。
敏元道人并不在意,朝着元元道人道。
“师兄不必担忧,不过是神仙的身份而已,不当就不当,说实话,我已厌倦在宫中,为人侍卫,或只当个小仙吏,可惜没能为元灵师侄争来这泼天机缘!”
“还连累了蓬莱道宫!”
他勉强扯了扯嘴唇。
元元道人见他这个时候还在惦记这个,顿时摇摇头。
上乘正果,的确是练气士们一生的执念,当年他和敏元道人同样如此,若非机缘不至,也不会接受了神仙符箓,进入蓬莱仙宫。
他知道,敏元道人想冒险试探一二对方,为蓬莱道宫求取一线生机。
但此举终究是有些冒失了。
只是两人从蓬莱仙宫下凡,本就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正如那上仙,他们是私自下凡,若是传出去,会受到蓬莱仙宫严惩。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斩妖将军府的方向,眸光闪过,说道。
“师弟不必悲观,当日我等起心动念,焉能不知后果如何?有什么后果,我等二人共同担负就是了!”
他宽慰道。
“元灵乃我蓬莱道宫千年少见的英杰、天才,手段未必会逊色于那人,只要能击败那人,我蓬莱道宫仍旧是进退自如,说不得还能汇聚偌大名声,有机会争一争上乘正果!”
敏元道人没有说话,心下还是有些沮丧。
按照两人原本计划,若能取代了斩妖将军府邸,以两人所创蓬莱道宫一脉的能力,当能占据这玄妙运势,说不定能令蓬莱道宫出现一位得上乘正果的天仙。
成就天仙,就算是蓬莱仙宫那三位仙翁也要高看一眼。
蓬莱道宫说不得能成为蓬莱一脉真正的嫡系。
只是未曾想,斩妖将军府背后还有天界金仙帝君做为靠山?
蓬莱道宫非但未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将自己赔了进去!
两人略微合计,仍然还是不敢将此事透露风声,只能先行返回东海蓬莱道宫,以作应付。
城郊的不远处,纪成站在山坡上,青年道人身形一闪,出现在他身侧,问道。
“师弟,你要那玉醴何用?”
纪成微微一笑道。
“师兄,此物我另有妙用!”
玉醴金浆,交梨火枣,皆是腾飞之药,可使道人体态清宁,排尽后天浊气,可为戚琦,韩信两人下一世修行铸下仙根。
纪成有意广大道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并顺带将蓬莱道宫收入斩妖将军府邸,以填充人手不足的缺陷。
可谓一举两得。
青年道人也没有追问,今日出手,也不过是他举手之劳而已。
纪成笑道。
“我们去安邑,那里还有人等着我们二人!”
青年道人不禁莞尔,他发现这个师弟坏点子是越来越多了,不过若非如此,也支撑不起这般大的家业。
这斩妖将军府偌大的造化,运势都是他这般一点点积攒起来。
……
安邑,地宫中。
纪成神态从容的出现在石碑前。
石碑中的寒浞得知了纪成来意,顿时大为诧异。
“你修炼成功了?”
纪成面容平淡,用淡然的口吻道。
“不错,那四象心箭诀当真是玄妙莫测,有此一法,我这些日子道行倒是一日千里!”
石碑中的寒浞一怔立时明白了纪成的意思,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禁反问道。
“你未曾修炼其中的元神秘术?”
纪成摇摇头道。
“修炼这些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是徒费心神!”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石碑中的寒浞略微沉默,片刻才沉声道。
“你难道不知那四象射日箭之奥妙,若是修成,四象合一,纵是那些仙神也抵挡不住?!”
纪成背负双手,淡然一笑道。
“那又如何?我求的是长生,并非是无敌!你看那后羿,虽是勇力盖世,却是成了一抔黄土,而今安在?”
这当然是假话。
秘术他当然需要。
只是有了方寸山秘术,这些秘术与他不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自然是可有可无。
寒浞不知纪成底细,一时反而被镇住了。
“那你还想学什么?”
他声音依旧沉稳。
倒没多少变化。
纪成看了一眼石碑,他早有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