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纪成意料。
皇帝并未在未央宫中接见他,而是着人将他引向了后妃居住的长乐宫。
原本大汉后妃大部分居住在永巷中,自从戚夫人被高后处置后,永巷逐渐弃之不用,反而作为了冷宫,长乐宫、未央宫两宫部分殿宇才是后宫所在,只是长乐宫居住的后妃多一些。
而大汉皇后居住的椒房殿则是未央宫新建的殿宇,启用才二十来年。
长乐宫殿宇恢宏,已经修葺过好几次,一路走来,多有身形丰满,肌肤细腻,五官姣好的后妃,或是宫女驻足眺望,长乐宫中可是很少见有成年男子出入。
非王既侯爷。
纪成依旧是身着常服,并未着士大夫的朝服,一身青色衣物,大袖飘飘,头上未曾戴冠,只是以墨玉剑簪束缚发丝,不似一位纵横天下的大将军,更似一位普通的炼气士,带着一丝脱尘之气。
通过数座垂花门,纪成已看到园圃中静坐的皇帝。
他和一位美丽的妇人依偎在园圃的长椅上,互诉衷肠,听到纪成有意踩出的脚步声,美丽妇人缓缓起身,她一身玄红色的宫裙,雅致动人,眸中还有一丝红润。
纪成知道,这位是窦皇后。
“娘娘!”
纪成略微行礼。
窦皇后推开一步,道。
“纪爱卿,陛下等你一段时间了!”
而后,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离开了花圃。
纪成来到皇帝身前。
眼前皇帝面上的景象令人吃惊,他面色苍白,眼睑有些水肿,嘴角有着紫黑之色,已是病入膏肓。
他双手搭在长椅上,指甲紫黑,触目惊心,正要起身,纪成连忙上前轻按住他道。
“陛下,您还是坐着吧,不必如此!”
见此皇帝略微喘息,片刻才重新靠在长椅上,道。
“朕现在狼狈得很,让爱卿见此面目,实是不该,只是天命如此,如之奈何!”
纪成没有说话,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叹道。
“朕其实并不好黄老之学,反而是皇后极喜此道,每逢有道经,道典出世,总要着人抄录一份,认真研习,朕看了,实则每每暗笑她心思跳脱,不谙世事,直到近日,身患重疾才知,有一份缥缈的希望寄托思绪,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或许这才是教化真意!”
纪成目光微动,点点头。
“陛下英明!”
皇帝又道。
“然天下少有智者能从沉溺中超脱,须知人自助之,而后才有天助,欲得教化,终须自行向善,而后善之,爱卿以为如何?”
纪成无奈。
皇帝到这个时候,仍在提醒他,教化之功同样容易变成祸水之源。
纪成并未反驳,道。
“陛下所言不差,剑刃有两面,可救黎民,亦可为祸天下,终须善人善用!”
皇帝闻言,露出一丝笑容。
片刻靠着椅子道。
“爱卿腹有锦绣,心怀苍生,想来也不至于让此道危害天下,只是朕亦知,朕恐怕阻止不了纪爱卿!”
纪成眉头微动,皇帝心思玲珑,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
纪成略微颔首,只是道了一声。
“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平静,皇帝笑着道。
“朕虽不是修行者,也揣测不了爱卿的志向,却知爱卿性子坚韧不拔!”
“爱卿,你告诉朕,朕可曾看错了?”
纪成微微一笑,看来皇帝在修行界中还有耳目。
立玄门道教之事,纪成也没想过彻底瞒住皇帝。
纪成只是叹道。
“陛下,这天下教化乃是一块空白,若微臣不立玄门道教,遏制邪祟鬼神,这人心欲念终究会死灰复燃,数十年风风雨雨终究是化作流水。”
他少见的表态,但姿态已是有所不同。
话语中,已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皇帝看着他,心下微叹,只是短短几句话,他其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位已不再是太祖高皇帝在世时的斩妖将军,他更像是一位霸主,而不是一位臣子。
只是纪成这番表态,反而让他安心。
若他始终虚与委蛇,反而让人不安。
皇帝略微思索道。
“朕看过爱卿递上来的奏折,玄门道教以清净为基,以无为教化百姓,自然是好的,只是人心万般,难以约束,玄门道教立下之后,真能约束门徒,不生祸端,爱卿还需三思而后行!”
纪成神情肃穆。
“玄门立下宗旨,旨在教导众生,镇妖天下妖魔鬼怪,微臣自当约束门徒教众,不得参与凡俗政务,更不得借门中经义为祸一方!”
皇帝只是一笑。
他素来是不怎么相信什么誓言。
不过能得纪成承诺,已是万般难得之事。
他现在唯有相信这位斩妖将军。
他能做的并不多。
他忽而想起了他的父皇,太祖高皇帝,这个时候是否也是如此姿态。
他胸膛略微喘息,隐有呕吐,眩晕之感,当下从长椅上取了一枚丹药,这是斩妖将军府送来止痛化淤之物,总能让他保持冷静,不至于受罪。
他一口将其吞下。
他叹道。
“纪爱卿,他们说,父皇临终之前曾见过你,他可曾向你问过不死之法?”
纪成,道。
“未曾!”
皇帝闻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又问道。
“他可有遗憾?”
纪成见他好奇,心下倒少了几分肃穆。
皇帝虽圣明,但终究是未失‘八卦之心’,此时倒一扫先前的凝重。
纪成道。
“太祖雄才大略,虽知世事难改,时局已不在手中,仍是费尽思量,维持大汉江山!”
皇帝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值得庆幸的是,大汉虽有过十数年混乱,终究是重回正轨。
他笑着道。
“父皇若知天下尽归刘氏,想来也能含笑九泉!”
他望着纪成,落在那张数十年未曾变过的面容上,神情有过些许的恍惚,片刻道。
“纪爱卿为人正直,数十年来一直信守承诺,从未僭越,足见太祖高皇帝未曾看错,朕同样也信得过纪爱卿!”
纪成目光微动,只是神情淡然。
皇帝看着远处的一座宫室,略微拍拍手。
纪成早有所觉,看了一眼那座宫室。
只见宫室大门打开,一位龙行虎步的青年从中走了出来,仪态稳重,面容如刀削,他身着皇子服饰,先是来到皇帝身前。
“父皇!”
略微行礼,而后望向纪成,双眸中隐隐带着一丝审视,极具侵略性。
这位就是大汉太子。
‘大汉棋圣’刘启。
这位在皇帝的悉心培养下,已是历练有成。
皇帝看着他的神色,道。
“启儿,这是斩妖将军纪爱卿,也是太祖高皇帝器重的重臣!”
只是寥寥几句,刘启已是明白了皇帝潜藏的意思,当下收敛神色,朝着纪成一礼。
“纪将军!”
纪成眉头一挑,身形避过这位大汉太子礼数,轻声道。
“微臣是大汉臣子,岂能受太子殿下礼数?”
皇帝见此只是一笑,不以为意,道。
“纪将军,你为三朝重臣,为我大汉立下功勋无数,如何受不得太子礼数!”
皇帝望着已露峥嵘的太子,轻声道。
“太子,再行礼!”
太子略微拧眉,纪成道。
“陛下……”
他的话音未曾落下,皇帝轻声道。
“纪爱卿,你就受了这一礼吧!”
知子莫若父,太子执拗,从他少时一怒之下打死鲁王世子就知他秉性,皇帝这是在帮太子最后一次,也是在帮大汉江山。
纪成略微意外,只是他心思何等玲珑,立时猜到了几分,只是用目光望向这位英武非凡的太子。
太子有些不愿,但面对皇帝目光,仍旧是来到纪成身前,慎重行了一礼。
纪成抬手将其扶起,端详其面容,道。
“太子英明果决,资质聪颖,未来必有一番成就!”
皇帝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有纪爱卿此言,朕也就放心前去面见太祖高皇帝!”
他脸上此时有了一丝疲倦,望着纪成道。
“纪爱卿,朕乏了,就让太子送你出去吧!”
长椅上,他神情有些虚弱。
纪成微微颔首。
“微臣告退!”
皇帝道。
“太子,你送送纪爱卿!”
太子略微行礼,而后将纪成礼送出长乐宫。
返回宫中时,长椅上,皇帝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草蜻蜓,神情间多有柔和,似有回忆,见他神色,太子鼻尖有些发酸,终究是忍住了,缓步来到皇帝身前,轻声道。
“父皇!”
皇帝看着眼前的太子,双眸中多了一丝温和。
见他满腹疑云,皇帝轻叹一声,将手中的草蜻蜓收了起来,温声道。
“启儿,你的皇祖父临终前相中了纪爱卿,立下重约,委以重任,朕亦对纪爱卿信任有加,你以后尚需持之,重之!”
太子略微迟疑,还是问道。
“可是父皇,斩妖将军府已势大至此,大汉已不能治,为何……”
望着年轻气盛的太子,他轻声道。
“启儿,修行之事你我皆不懂,但朕知道,自高后以来,纪爱卿其实有多次机会,夺我大汉江山社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甚至从未干预过任何大汉政务!”
“启儿,你在纪氏书院读过书,应该也知道西平侯府在士人,大臣们口中的名声……”
刘启眉头一挑。
他当然知道。
纪氏数十年开班城隍私塾,以及纪氏书院,书院中培养出了无数的寒门学子,乃至于世家子弟,影响力遍及大汉上下。
朝中不乏出身于纪氏书院的高官重臣。
再加上其数十年如一日的行善,修桥铺路,积累了巨大的名声。
这股力量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纪氏的确有轻易颠覆大汉的能力。
天子轻声道。
“纪爱卿是有道之士,你皇祖父没有看错!”
太子还是有些忧心。
“只是将希望寄托于其他人身上,未免……”
刘启蹙着眉头。
皇帝看着年轻的太子,像是看到了刚刚登基的自己,凝声道。
“启儿,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不必追求过甚,过刚易折!”
太子闻言张了张嘴,见皇帝疲倦的模样,终究是拱手应是。
皇帝见太子虽是应下,但神色有异,恐怕另有心思,皇帝心下一阵无力。
他执意让太子行礼,也只是想让太子知晓,这一礼的份量,何尝也不是未雨绸缪,希望纪成看在这一拜的份上,留下一份情面。
只是成与不成,尽人事听天命。
他挥挥手,示意太子先行离去。
坐在长椅上,他望着头顶天光,这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有些贪念,闻着周围浓烈的花香,青草香味,他仿佛回到了代地。
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无忧无虑的穿梭在小河畔,草地间,两人牵着手,哪怕是衣衫上满是泥泞,却能感觉到彼此手心上的滚烫温度,两颗跳动的心亲密无间。
“真好!”
他轻声低语,头却在阳光下靠在长椅上,沉沉睡去。
半个月后,未央宫中沉重的钟声响彻皇城,无数百姓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一时整个长安城内外多了一层悲戚的声音。
全城缟素。
城中百姓感念皇帝的仁德,哀叹不已。
当今天子的确是少见的圣明君主,在位二十余年,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大汉百姓的日子以肉眼可见的好转。
终南山,神仙坪。
纪成望着头顶星象,一颗黯淡星辰如流星一般划过天空,只是天上的紫微依旧,大汉气数仍旧昌盛。
他面容平静。
但愿新帝继位不会影响到斩妖将军府的大势。
他答应过太祖高皇帝不会参与朝廷政务,但势至如此,却不能允许有人坏了斩妖将军府的大势。
这不仅关乎他的前程,还关乎着斩妖将军府上下数十位千将,无数修士的前程,大愿,就算是他愿意退让,其他人也不会同意。
纪成悄然消失在问道台上。
数日之后,侧殿内,纪成忽而心下一动,只觉一股无形气机从四面八方涌入到元神深处,元神似多了一丝什么,一种全然不同的视角出现在他神识灵觉中,一丝无形波澜自他周身流转而出。
纪成知道,此时他已突破实命元神境界,元神深处的虚幻仙命实质化了。
这实质化的仙命令他周身多了一丝无形气机,如同超脱生死束缚,多了一丝天生近道的玄妙造化。
而就在他突破时,另有一道诏书从长安而来,进入长安城中的斩妖将军府,经长安城中斩妖将军府送至终南山中。
苏允略微惊异的望着手中的圣旨。
新天子下旨允了斩妖将军府奏请设立玄门道教的诸事,允许玄门道教建立教团、宫观,收录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