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耿直对谷歌的分析，给了潘爱珉一个全新的角度。
在潘爱珉和他同事们看来，谷歌高价收购摩托罗拉，主要是为了将软件与硬件进行垂直化集成，向苹果赖以成功的商业模式发起挑战。
至于专利战，倒是没想那么深。
“耿总，收购同步获得专利我能理解，但谷歌首要目的真的不是造手机吗？”潘爱珉还是疑惑。
“潘博士，如果你了解谷歌收购摩托罗拉的大背景，你就能明白了。”
耿直轻抿了一口咖啡，继续介绍起来：
“早在2009年，Oracle收购Sun之前，Sun曾经找到谷歌，希望以1亿美金出售Sun所持有的与手机相关的Java专利，但高傲的谷歌拒绝了。”
“谷歌很快为自己的漠视付出了代价，2010年，Oracle用收购Sun获得的手机专利，正式对谷歌提出起诉，官司至今仍未和解。正是这促使谷歌重新审视Android的市场环境、转变了对专利的态度。”
耿直讲得很细，潘爱珉、郭旭江等人听得很投入。
这些背景，都是他们这些专注于学术、技术的人所不知道的。
耿直继续讲道：
“对谷歌打击更大的，是在不久前，他们本来以9亿美金的价格跟加拿大的北电网络就6000项专利收购达成了协议。但随后微软、苹果、Oracle等几家公司联手竞标北电专利。”
“为拿下竞标，谷歌的价格从9亿美金一路抬高到30亿美金，但最后被联盟以45亿美金胜出，谷歌再次败北。”
潘爱珉和郭旭江同时瞪大了眼睛。
“耿总，这6000多个专利的真实价值，应该远低于45亿美金吧？”潘爱珉问道。
耿直肯定地点点头：
“那肯定的，真实价值也就10亿美金以内。但为了反竞争，苹果、微软、Oracle的联盟愿意溢价这么多来压制谷歌。”
“那付出这么多溢价收购，这几家联盟亏损这么多，能承受得了么？”郭旭江紧跟着质疑。
耿直笑道：
“郭教授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联盟在拿到专利后，便试图向每部安卓设备多收取15美金专利费用，这对安卓阵营的HTC、三星等手机厂商来讲，是一项很高的成本。”
“如果是这样，消费者购买安卓手机的价格就又要跟着涨了，不利于安卓生态大力推广。”潘爱珉附和了一句。
“没错，所以为防止截胡，谷歌这次干脆利落地掏出125亿美金，拿下摩托罗拉，就拿下了1.7万项已授权专利，还有7500项正在申请中的专利。”耿直点点头。
“但是，耿总，”潘爱珉继续质疑，“拿到专利，跟谷歌继续借着摩托罗拉的能力造手机并不冲突呀？而且谷歌不是本来就在做Nexus手机吗？”
耿直摇摇头：“潘博士，所以我说你小看谷歌了。”
耿直顿了顿，继续解释起来：
“你刚才说得软硬一体很赚钱，但那是苹果的路，谷歌是后来者，是挑战者，它要做大安卓生态。你想，如果谷歌既做安卓平台又做安卓手机，那三星、HTC这些安卓合作伙伴们怎么想？他们慌不慌？”
潘爱珉恍然大悟，缓缓靠回椅背，点头道：
“既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确实不利于安卓生态的发展。”
此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吕思雨疑惑起来：
“老板，那照你的意思，谷歌收购了摩托罗拉，难不成会让摩托罗拉独立运营，甚至让它跟其他安卓手机厂商公平竞争？”
“我猜应该是的。”耿直点头。
吕思雨能理解，但潘爱珉和郭旭江二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花125亿美金买了一个儿子，又不给儿子资源倾斜，让儿子跟外面的人公平竞争，这怎么想都觉得过于离谱。
耿直见两人脸上的表情，笑着补充道：
“反正摩托罗拉也早就走下坡路了，说不定独立运营个几年就要歇菜了。到时候再找个接盘的，转手把壳子卖掉，只留下核心专利在手里。”
听到这里，潘爱珉彻底沉默，深思起来。
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工程师思维，与耿直专业的商业思维之间有巨大鸿沟。
同时，他也重新权衡起来王坚博士邀请自己去阿里云的计划。
谷歌在专利上吃了这么多亏后，花了这么大代价买到这么多专利，它会允许阿狸的YunOS这样一个新的挑战者挑战它的地位吗？
想想都不会！
正如耿总在IT领袖峰会上所言，谷歌大概率会往死里打阿狸巴巴啊！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去了阿狸巴巴，自研操作系统的梦岂不是依然圆不了？
要是这么说，或许菊花厂更适合，可菊花厂的操作系统只是一个备胎计划，战略优先级和资源投入肯定还不如阿狸巴巴啊！
郭旭江看着陷入沉思的潘爱珉，两次欲言，两次又止。
耿直和吕思雨也没说话。
四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相顾无言，只有耿直搅拌咖啡的声音。
许久，潘爱珉率先打破沉默，再次确认道：
“耿总，阿狸巴巴的YunOS是基于AOSP搭建的自有操作系统，将来遭致谷歌的专利诉讼，就会成为必然了，对吧？”
“肯定。与MIUI这种仅在安卓表层做UI美化的做法不同，YunOS为了兼容安卓应用，替换了安卓的核心虚拟机组件，这意味着YunOS开发的应用可能无法在所有标准安卓设备上运行，这会导致安卓阵营分裂，这是谷歌决不允许的。”
耿直说罢，又反问道：
“绝大多数国内外主流手机厂商都是开放手机联盟OHA的成员，都受谷歌的制衡，届时谁敢跟YunOS合作？没有生态伙伴支持，YunOS怎么玩？”
潘爱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耿直见状，故意试探道：
“看来潘博士对YunOS很关心啊，难道是有了去阿狸巴巴的意愿？”
“那没有，没有。”潘爱珉连忙摆手否定。
“那潘博士为何如此这般叹气？”郭旭江跟着道。
潘爱珉又叹了口气：
“唉，我本来还以为，在PC端操作系统，我们国家落后美利坚，还想着可以在移动端扳回一城。”
“可刚刚听耿总分析完谷歌的这一系列布局，再看看现在iOS和安卓操作系统的生态建设和市场占有率，我突然发现，咱们国产操作系统似乎又没有机会了。”
说罢，潘爱珉不由得又连连摇头。
郭旭江见状，发现耿直的策略奏效了，还没开口，就已经成了两三分，十分佩服地看了耿直一眼。
后者嘴角微微扬起。
郭旭江教授适时接过话头，故意道：
“潘博士也不必如此看衰国产，我国的核高基专项不是下设了两个课题吗？中移动牵头的OPhone已经上线一年了，中联通的沃Phone也刚刚上线，未来应该还有机会，而且像你们盛大不也在布局完全独立于安卓的VisionOS操作系统……”
潘爱珉闻言连连摆手：
“郭教授，中移动的OPhone其实底子还是基于谷歌安卓开发的，一年多了都没折腾出个啥来。至于中联通的沃Phone，每年投入才只有几千万，连谷歌的百分之一投入都不到，而且生态也起不来，大概率也会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继续道：“盛大的VisionOS，也必败无疑。”
郭旭江、吕思雨：“……”
“潘博士，我记得上次大年总不还说会给VisionOS充足的时间来发展吗？怎么这就……”耿直疑惑。
潘爱珉抿了下嘴，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唉，或许国产手机操作系统，想要弯道超车的机会越来越渺茫了。”
耿直喝了一大口咖啡，放下咖啡杯，笑着道：
“不一定，我觉得国产操作系统短期内没机会，但长期来看，还是有很大机会的，毕竟我国的移动互联网用户，很快将超越美利坚，有用户基础，就有话语权。”
他微微一顿，伸出两根手指：“而且我觉得，有两条路可以实现弯道超车。”
“哦？”潘爱珉闻言眼睛一亮，忙问道，“耿总，愿闻其详。”
“第一条路，先适应安卓，再改变安卓。简单来说就是，有那么一两家手机厂商先借助安卓操作系统，迅速做到全球前三，有了庞大用户基础，再慢慢将安卓替换掉。”
潘爱珉听到这里，直接打断：
“耿总，你觉得哪家国产手机能做到这个？”
“像菊花手机，还有前几天刚刚发布的大米手机这种，就比较有希望。”耿直随口道。
“我看很多专家评论员说，菊花手机在做嵘耀手机硬刚大米，大米必败。”潘爱珉随口道。
“噗嗤……”
耿直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
“潘博士，那些专家都是瞎扯淡，都是站在手机厂商的角度看问题，永远都是觉得谁是巨头，谁钱多人多资源多，就看好谁。”
“这就跟那些专家一听佰度、企鹅做团购，就断言佰度、企鹅必胜，一听企鹅做杀毒，就觉得企鹅必胜。但实际上呢？”
潘爱珉不语，耿直继续解释：
“但手机是消费品，必须要从消费者角度看问题。手机卖得不止是硬件，还有软件，我倒是觉得大米手机会活得很好。至于我说得对不对，过几天看看他们的预订情况就知道答案了。”
潘爱珉点点头，紧接着问道：“耿总，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另起炉灶，直接颠覆。”耿直毫不犹豫道。
“耿总是指在造一个类似iOS、安卓的系统？”潘爱珉疑惑，“可中联通的OPhone、阿狸的YunOS、和盛大的VisionOS不就是再造一个新系统吗？”
“没错，但你们颠覆得不够彻底，即便你们做出来，跟安卓也并没有形成代差，不是真正的颠覆。”
耿直微微停顿，又道：“相较而言，VisionOS倒是几个里面，最接近颠覆的操作系统。”
潘爱珉盯着耿直一脸笃定的表情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郭旭江，恍然大悟。
耿总对操作系统的理解，绝不是他之前说过的略懂，也绝不仅仅限于商业上的懂。
他是真的懂操作系统技术。
潘爱珉明白了，明白耿直一行人此行的目的了。
他试着猜测道：
“所以，耿总是想要走第二条路，做下一代的手机操作系统？”
耿直本想纠正一下，但想了想还是先点点头，默认了潘爱珉的答案。
“那，耿总此次约我来，不会是想要拉我入伙吧？”潘爱珉继续猜测。
耿直再点头。
猜中了，完全猜中了。
潘爱珉心中泛起一阵阵涟漪。
想当年自己加入盛大，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只不过自己当时的想法肯定远不如耿总的。
他平复了下心情，才问出口：
“请问耿总眼中，下一代手机操作系统应该是怎样的？”
耿直将咖啡杯再次放心，这才纠正道：
“确切说不只是手机系统，是面向下一代的、万物互联的多终端系统，这是基于微内核架构的分布式软总线模式。”
潘爱珉猛地一怔。
这个设计理念，他在菊花厂听过。
只不过在菊花厂时，对方似乎对此架构方案还处在最初的论证阶段，距离最终立项还远得很。
潘爱珉稍作迟疑，还是质疑道：
“耿总，微内核架构的性能是个大问题，尤其是运行在对性能和流畅度要求极高的手机上，是致命的。”
“IBM曾投入数十亿美金研发微内核，最终都失败了，明矾科技……有对应准备吗？”
耿直笑着看向郭旭江：
“郭教授，你先来跟潘博士聊聊咱们微内核架构的最新研究进展吧。”
憋了许久的郭旭江闻言，见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立马精神起来，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老潘，是这样的，最一开始小耿总跟我聊微内核架构时，我也跟你一样有疑惑。但后来我按照小耿总的思路……”
郭旭江一边讲，潘爱珉一边质疑。
耿直会在关键时候插几句，帮郭旭江解释两句，吕思雨则完全听不懂，全程旁听。
从聊微内核开始，四个人一坐又是一个多小时，四个人共去了六次卫生间。
三个小时过去，已到晚饭时间。
吕思雨直接又预约了个镇上的东北餐馆，四个人在包间里边等着上菜边聊。
凭借老郭的三寸不烂之舌，微内核的理念，潘爱珉已近乎接受，只表示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聊完技术实现问题后，话题便再次回到之前一直在讨论的商业实现上。
潘爱珉将嘴中的锅包肉咽下去，开始问他最关心的三个问题，也是耿直在IT领袖峰会上自己提到的三个问题。
“耿总，我有三个问题。第一个，新操作系统依旧不可避免地涉及专利问题，这个怎么解决呢？”潘爱珉问。
“潘博士放心，我做事喜欢以终为始，未雨绸缪。既然我能想到专利问题，就有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只是现在不便多说。”耿直很自信地笑道。
见潘爱珉似乎明显地不相信，郭旭江忙帮腔道：
“老潘，小耿总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骗你的必要吧？”
“没有，我没有质疑的意思。”潘爱珉连忙解释，便追问起第二个问题，“第二个，软件生态问题呢？”
耿直夹起一块新上来的拔丝地瓜，在水中轻轻一蘸，放嘴中咀嚼完，才回答道：
“潘博士，今天的聊天，仅限于我们四个人知道，需要全程保密，这个可以吗？”
“耿总放心，我潘某的人品还是可以保证的。”
耿直点点头，继续道：
“所谓的软件生态，其实无外乎就是拥有几个最核心的超级应用，再加数量众多的开发者。”
“相信你能看到，微信用户量早已破亿，微服务的公共开放平台已发布。兔子地图算上PC端，用户量也很快破亿。用不了多久，你还会再看到下一个颠覆性的产品问世。未来几年，明矾科技和我们的战略伙伴还会陆续出现新的基础产品出来，这里我就不方便多说了。”
潘爱珉仔细想了想，没有猜出来耿直口中的下一个颠覆性产品是什么，也没猜出他口中的战略伙伴是谁。
360？
阿狸巴巴？
中联通、中移动？
虽说距离搭建起生态还远得很，但不可否认，相较于盛大和阿狸巴巴，微信、兔子地图的粘性和基础设施作用，确实要更优一些。
潘爱珉没有立即提出质疑，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耿总，第三个，你们要造手机吗？”
耿直未置可否，直接端起酒杯：
“来来来，潘博士、郭教授，思雨，咱们四个一起碰一个。”
四杯啤酒下肚，耿直看向潘爱珉：
“潘博士，王坚博士是不是找你聊过了？”
潘爱珉心中一震，便点头承认了：“是找过。”
耿直再跟潘爱珉满上：
“潘博士，阿狸巴巴平台更大、薪资更高，但是阿狸的YunOS有很多历史存量的东西，很多方向不是你所能掌控的，你受到的束缚也会很大。”
“王坚博士很优秀，但你看他的一头白发，就知道他多不容易。阿狸巴巴是上市公司，公司上下除了马杰克，高管们清一色对投入巨资研发YunOS极力反对，未来能不能持续做下去，一切未知。”
耿直举杯，跟潘爱珉碰了一下，干掉一杯后，才继续道：
“我耿直从第一天创业，就看准了移动互联网，我几乎是国内最早大张旗鼓地宣扬移动互联网的人，没错吧？”
潘爱珉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的梦想起源于微软威胁我要给我电脑黑屏，Office不让我用，我很恐惧。所以从创业第一天起，我就是奔着要做一款颠覆式的操作系统而来。”
耿直越说越动容，动容到让潘爱珉根本就无法怀疑。
“阿狸巴巴有天时、有地利，但没有人和，而我们明矾科技有。”
“MeeGo操作系统相信潘博士很清楚吧？”
潘爱珉点头。
“今年年初，我去了一趟芬兰，跟诺基亚的研发科学家见过面，对方很快会加入到我的队伍中来。”耿直接着道。
潘爱珉惊讶，郭旭江也惊讶。
来之前，耿直从没提过这一茬啊！
“潘博士，陈天桥和陈大年的梦想很伟大，但他们的梦是乌托邦式的，他们让许士伟挖你来，只是给你画了个大饼。而我耿直是脚踏实地的……”
耿直动情地说了一大堆，目光灼灼地看着潘爱珉。
潘爱珉思索了许久，才再次问出口：
“耿总，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造手机？”
耿直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笑着道：
“还不确定，听上面的吩咐。这个，潘博士应该懂吧？”
潘爱珉眉头瞬间皱起，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很是吃惊地点点头：“我懂了。”
“耿总，我如果过去，具体负责的工作是？”
“我会专门成立一个公司，潘总你作为联合创始人，同时担任CEO。”
“耿总，这……”潘爱珉微微有些吃惊，忙又问道，“那……耿总规划的公司规模是多少？”
耿直看了看郭旭江教授，用手指数了数他的硕博生个数，如实回答：
“前期有十几个，后面很快会翻倍增加，半年内增加到上百人规模，都是顶尖人才。”
“耿总，操作系统的顶尖人才不是很容易找的……”
“你现在的盛大团队，不就快二十人了吗？直接都带过去呗。”
潘爱珉：“……”
“而且我听说陈大年已经开始在裁员了，你们盛大研究院的其他同事，也可以都一起带过去。”
“我们明矾科技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