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林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大上午的时候,他就穿着短袖坐到了南城的城门关口。
“老爷,你黑眼眶好重。”
莱莱为他送来了一杯浓茶,站在他身边带着关切地看着他,然后拿出自己香喷喷的手巾为林舟擦起汗来。
正常来讲莱莱这种心中只有仇恨的人,一辈子就为干一件事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平时老占她便宜的男人这个姿态的,但说起来就是很奇怪,她非但不反感自家老爷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干些奇怪的事,甚至有时还会对她动手动脚,反而总是在老爷不在的日子心里满是挂念。
她是不聪明,但她其实还是分得清什么是好坏的,这些年她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虽说当年她一直都是被青楼当成清倌人培养,但在那种环境之中,她当然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各种品类不同的衣冠禽兽如走马观花,而同期的姐妹如今更是十不存一,有些甚至被转卖了好多次,最终生死不知。
但当下她生活的环境里也都是那烟花柳巷走出来的小姑娘,可是这些姑娘都被照顾的很好,虽也是每日要干活工作,但这样的日子对过去的她们来说当真可以称得上是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而至于老爷平日里的那些调戏,至少在她的尺度下可以算得上是发乎情止乎礼,那些小小的德行之亏甚至都算不上事。
“没办法,昨天你们弄得那个茶太浓了,顶不住。”林舟用她的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仰着头坐在那,目光都有些呆滞:“我天快亮了才睡的,你看他。”
林舟说的“他”,自然便是陆游,这会儿的陆游那更是跟死了一样,坐在那目光呆滞满脸灰败,好好的天才儿童,现在整得却像是个天生的智障。
“我一夜没睡啊……”陆游僵硬的转过头来:“劲儿太大了。”
这会儿陆陆续续的人便多了起来,可以明显看到很多就是从外头携家带口的流民。
林舟抬起手来把旁边的小厮喊了过来:“开始吧。”
那小厮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便开始吆喝了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状元工坊招工,招学徒工、力工和技工。学徒工十八以下,每日工钱三十个铜板,力工十八到三十五,每日工钱七十个铜板,技工面谈!识字的另算。”
他的嗓门奇大无比,震得林舟耳膜嗡嗡作响,但效果自然也是出奇的好,几嗓子下去那些从自己土地上被赶出来的流民便慢慢朝着这个方向聚集了起来。
根据黑豹子拿过来的数据,这几日的流民大概在六千人上下,前几日高峰期已经过了,当下人数开始放缓,每日大概有两百户左右进入临安城之内。
不过这些人可不是全都能吃下,所以当下只能是优先安置青壮劳力,少量安置一些拥有技能的老人和妇女。
总数配额大概加起来能有一千五到两千人左右,而能安顿好这些人,基本上就把这一批的流民算是给消化掉了,如果人数再多,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扩充那边的产业规模,但扩充产业规模就得要钱,而达不到起码的收支平衡就无法继续,所以……
各位老爷,千万别再猛猛抛售田地了,不然你宋今年就得新增一次民变次数了……
但似乎老爷们好像也不太在意,毕竟他狗宋的民变次数冠绝古今,他大清都略有不如,反正折腾外头不太行,他们搞内部还是轻轻松松的。
林舟这次不负责登记,而是跟陆游一起面向流民进行春招面试,毕竟这里头总是会混着几个吃不上饭的读书人,当下他们最缺的就是知识分子和技术人才,这些才是他们要定向筛选的人物。
招工从一开始就还算比较顺利,南城本身就是他小神仙的基本盘,当下不夸张的说大半南城都是靠他在吃饭,以一己之力稳定了临安周围的名声与舆论环境,这也就是为什么庙堂之上的老爷们看不起他但却拿他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毕竟上次他被逮进大理寺,秦桧都叫人给围了,换做其他人都不敢想会出什么幺蛾子……
更不要提这个破南城了,这地方对老爷们来说就是大宋的腚沟子,临安的大肠头,放眼望去就是群蝇荟萃,看着就烦,想到还腻歪,如果不是真的怕他们豁出去拿起耙犁就冲击禁军,老爷们非给这造一堵墙,让他们在这自生自灭好了。
现在既然有了林舟在这给他们擦屁股,他们就更是肆无忌惮,甚至还会主动送来点物资让这帮穷鬼尝到点甜头,而且因为担心林舟声望太满,他们甚至还主动在城门口为这些流民分发基础的生活保障。
还是那句话,老爷们给穷鬼发东西,不是因为他们变善良了,而是因为林状元就坐在这。
分发生活物资的点和林舟招工的点是面对面的,堆积的人群把路都填了个水泄不通。
“内务司来了。”
陆游突然推了一下正在给一个落魄秀才填表的林舟,这会儿林舟抬起头来看了过去,果然就见赵构身边的大太监带着十几辆马车的东西过来了,旁边还跟着殿前司那些个威武雄壮的金甲卫士。
“官家念众行路艰辛,特令内务司携粮食、布匹前来,尔等依次领取,遵礼谢恩。”
那大太监说完拿出圣旨就叽里咕噜的读了起来,字字句句里头都是彰显皇帝如何宅心仁厚,如何皇恩浩荡,恨不得把那赵构吹得是天上有地上无。
林舟抱着胳膊在那听,但却也没调侃,毕竟能拿出东西来就行了,管他是不是作秀,毕竟当下的情况也不是很好,那是急要救穷也要救,这种作秀自然是多多益善。
当“钦此”落地,所有人都要跪地谢恩时,林舟就纯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在那等着,那大太监目光扫视一圈,看向林舟:“状元郎,你为何不谢恩啊?”
“少给老子废话啊,不想挨揍就闭嘴。”林舟翻着眼皮瞥了他一眼:“滚!”
“你好大……”那大太监话还没说完,嘴便已经被殿前司的副都统给捂了起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走到林舟面前拱了拱手,陪笑道:“老阉货不懂事,状元郎你忙……你忙……”
说完他走回去拽着那太监就往外走,走得远了还能听见他在那破口大骂,骂得还挺脏,什么阉狗什么烂货的词是层出不穷,给人家近侍总领太监都给骂哭了出来。
皇家一出手,那临安城里的风向就不同了,那些个高门大户为了一口名声自然也不容落后,于是还不到下午各处的捐赠就来了,这家几百卷的麻布、那家三百石的粮食,原本其实赵构没掏出多少东西,但他们那箱子就如个聚宝盆一样,不管怎样发都是满满当当。
“个狗皇帝借我的东风。”
“哥哥,能叫一个皇帝借东风,这档子事可是绝少,是好事呀。”
林舟听完哈哈一笑,然后顺手接下莱莱从食盒里掏出来的午饭,看着对面那些物资分发点的人比他这里还要多上许多,林舟也只能是默默叹气:“妈的,懒狗还是多。”
“哥哥,你不要指望他们多聪慧了。”陆游也是摇头道:“我们干好我们的事,聪明人自会来。”
招工其实不好招,他们被从田地里赶了出来,其实很难短时间内就适应城中的生活,而且他们不像是那些原生土著对林舟具有信任度,他们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听说过林舟这个名字,状元更是离他们十万八千里,所以相比较而言现场就能拿到手的米面与棉麻反倒是更加具有吸引力。
但这个事怎么说呢,林舟负责的只是起个势头,后头他们手中的粮食吃完了,终究还是会给自己寻一份出路,而当下能吃下他们这么些人且不会压工资的,有且只有林舟那个工业区了。
不过到了下午时,有件事却是叫人始料未及的便发生了,金国使团居然也加入到了这场赈济之中,林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的批文,反正这帮金国人居然堂而皇之的过来派发救济了。
而刚好这会儿林舟那边也没什么事了,于是他背着手溜达到了金国那个小摊上,看到完颜红菱正埋着头在那整理东西,他色心顿起,走上前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小老婆,怎么是你来啊?”
这会儿那红菱弹得像个蟑螂,直接原地腾空,回头就是抬手要打,但看到是林舟之后,脸上的愤怒却平息了几分,换上的一脸嫌弃:“是我。”
“操……公的……”
林舟连忙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生怕因为拍了男人屁股而沾染上什么晦气。
“你……”完颜弘远指着林舟:“你是个人啊?”
“哎呀,认错了嘛。你俩长得那么像。”
“没认错也不能这样!”弘远瞪大眼睛怒视林舟:“她是个女孩子,不要清白的吗?”
林舟指着自己:“她在我面前还说鸡毛清白啊?你是不是中午吃大肥肉把脑子吃顶了?”
弘远不说话了,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这般的无奈,那风月之事的诬告到头来却成了对方显摆的资本,这说出去谁敢信呐……
“话说,你们怎么也凑热闹?谁给你们发的私赈许可的?”
“你们皇帝啊,还能有谁?好了,我不想与你多言,还请莫要滋扰。”
而就在这时,林舟身后响起了那个比较好听的娘炮音:“下流东西,连我哥哥你都不打算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