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南北通商重要的关隘之地,当下残破凌乱到了如此境地。
民心?完全没有。在当地的百姓眼里,林舟这帮人也不过就是过来搜刮一圈就跑路的兵匪。
所以他们第一步就遇到了极大的阻碍,那个老县丞能够召集的人,里外里也就数百人,大多都是土埋到脖子的老头老太太,青壮年一个都没有。
而且哪怕是这些老头老太太们也一个个都是克制提防,处处都透着防备,哪怕那县丞说破了大天,他们在下面也没有任何响应。
更夸张的是林舟他们的官话这边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着当地的方言,甚至都没有办法交流。
第一日的热血沸腾,当天晚上就差点给林舟干熄火了……
“我真傻真的。”林舟坐在自己那边的保障宾馆里头,对面是老赵等一堆人,而他则一个人坐在那嘀嘀咕咕发着牢骚:“我说我们不抢粮食也不抢人,他们要么是装听不懂要么就干脆在那阿巴阿巴。后头干脆干点什么都是阿巴阿巴……这活儿没法干了!”
老赵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而后老赵倒是笑了出来:“你啊,你还是稚嫩,当初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困境。”
“啊?”
“你听说过入沪不入户么?”老赵轻轻弹了弹烟灰:“当时我们的队伍进入上海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经过多年的战争和盘剥以及敌人的恶意造谣和污蔑,所以我们其实遇到的阻碍比你现在可大多了,而我们当时是怎么做的?”
林舟点了点头:“那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现在不要去跟当地的民众说任何话,他们不会信的,我相信上一任的县令恐怕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但是结果还是把他们给扒下一层皮下来。”老赵在桌上点了点:“所以呢,当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得重新让他们看到的你们与他们的不同。岳家军不是军纪严明么?再强化一下。”
“有点难,这已经是极限了。”林舟叹气道。
“试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舟轻笑一声,轻轻点头:“行……”
当然了,光一个行肯定是不行,智囊团可是好好给他们弄了一整套计划方案,毕竟长治可是顶好的地方,它是真正的中原关隘,如果不从这里下南方,就要去打老丈人的紫荆关或者去绕长安打潼关和大散关,一边是西夏死死控制,一边要正面对冲南宋当下最精锐的刘錡军……
什么?蒙古人就不能横跨秦岭吗?
欸,朋友……当下的蒙古人别说秦岭了,他们要是能直接越过太行山打下来,中原跟南方的朋友都要跟雄鹰一样在天上飞的呢,那真的不是蒙古人,那得是红四方面军……
为什么一定要拿下长治这一块,原因就在这了,襟三江而带五湖虽然是描写的江西,但现在用在山西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毛病……
南金扼守江淮,南宋吃下了中原,西夏困兽大西北,还有个西辽在虎视眈眈……
当下蒙古人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很好办,但这个不好办是林舟的大恐怖同时也是大机缘。
但前提是这里能够建设成为一座无法被打败的要塞,否则真饿急眼了,别说机枪了,除非林舟隔三差五用战术核弹来一发,不然都会有人铤而走险。
毕竟有时候人的头铁并不是因为脑子蠢而是肚子真的饿……
“看好你哦。”老赵拍了拍林舟的肩膀:“你真干成了,咱们是真的可以共享荣誉了。”
“都归你们……”林舟苦笑起来:“各位,匡扶汉室之后,我给你们封侯拜相!”
大伙儿嘻嘻哈哈的谁也没当回事,甚至有人非要闹着要一个“大鸟侯”,但这个爵位被林舟给否了,因为他自己要!
不过怎么说呢,有了同志们的支持,林舟这个意志薄弱的吊毛也算是重整旗鼓了,作为一个遇到困难就见势不好后退一步的人,当下他也算是真正感觉到了集体的力量了。
再次站在隆德府那片破败的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岳家军的老兵。
他们一路过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还留着那股子不服输的狠辣劲儿。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弟兄们,我说两句。”
“这地方你们也看到了,城墙是破的,房子是塌的,水井是堵的,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跟看土匪差不多。但是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隆德府,我更喜欢叫它长治,长治久安的长治。”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叹气,脸上的写满了失望。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在想什么。你们不少人是跟着我从临安一路出来的,一路走到这儿,没捞着军功,没捞着赏钱,就捞着一身灰。有的弟兄家里头还有老娘要养,有的弟兄还有孩子要拉扯,你们心里头不踏实,我都懂。”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但你们也别忘了,你们是谁。你们是岳家军的人,你们跟别的兵不一样。别的兵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抢粮抢钱抢女人,你们不会,你们是大宋的魂!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弟兄们,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反正我就是这么觉着的,别人说你们什么我都不管。”
他的话叫这茫茫多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来,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位状元大帅的风骨看着的确也是有几分岳帅的模样,虽然真比起岳帅来差得很远,但在当下的大宋之中,已是难得中的难得。
接着林舟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们来到这,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山后头的妻儿老小,这是扼守北边的最后一块板子,咱们不来,蒙古人就会从这个豁口下来打秋风,去抢咱们的粮食,玩咱们的娘们儿,杀咱们的崽儿。”
他转过身,朝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城区扬了扬下巴:“你们看那边,咱们当下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重新弄得像个样子。”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林舟别的不敢说,但有一件事我敢给你们打包票,只要你们跟着我干,往后你们家里头的老娘有人养,孩子有书读,老婆有饭吃。应该有不少弟兄也是这一路跟着过来的吧?你们问问他们这一趟分了多少,不开玩笑,我这人好点色但真不贪财。”
提到好色,下头的笑声更大了一些,队列之中也传出了窃窃私语之声,似乎是在询问跟着这年轻的大帅到底分了多少。
而后自然就是一阵阵的惊呼声传了出来,毕竟跟着林舟打襄阳的那批人,少说都是两百贯起步,这是他们五六年的军饷,往前那是得不吃不喝才能积攒下来的财富。
“三天。给三天时间,把城里的水井清理出来,把能住人的房子给我修出来。三天之后,我要看到这地方开始动起来,你们要做的,就是跟以前一样把军纪给我绷紧咯,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别怪我不讲情面,时刻给我记住,别给老子岳元帅丢人!”
这会儿岳雷走上台前,他的六合大枪往地上一顿,那真是如雷霆万钧,再加上这厮经过这一番历练,看着越来越沧桑,跟他老子是越来越像了,着实叫人看得是热血沸腾。
岳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要是干得好,年底分红的时候,林帅也不会亏待你们!这一点我岳雷以岳家之名担保!”
都用岳家的名声担保了,那还说啥了?干起来!
林舟朝他们挥了挥手:“行了,都别愣着了。该卸货的卸货,该修营房的修营房,该烧水的烧水。”
那一万军士呼啦一下就开始往城池里头涌。
林舟站在城门口,看着士兵们鱼贯而入,朝城里各处散开。
方才还空荡荡的街道,这会儿突然热闹了起来,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动静,街上愣是没见到几个百姓。
他往前走了几步,注意到两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有些窗户板子是新合上的,边沿还在微微颤动,门缝里偶尔闪过一道人影,但很快就缩回去了。
一个小兵跑到一户人家门口,想打听水井的位置,刚抬手敲门,里头就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小兵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林舟,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林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敲了。
老县丞从后头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别见怪。他们被打怕了。那些当兵的过来都是这么个阵仗,门一开,人就冲进去抢,现在这帮百姓听见这些当兵的动静,就跟听见阎王点卯差不多。”
林舟没说话,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见几个士兵正在清理一口被堵住的水井,边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全都是脏兮兮的,远远地站在墙根底下探着脑袋看,看着都是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大概也就是十一二岁,见林舟看向他,立刻拉着旁边的小孩躲到了墙后头。
林舟见不得这样没爹没妈的孩子,他无奈的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从旁边的随行护卫兜子里掏出几块饼子放在脚边,然后站起身,退后几步。
过了许久那墙根后头才有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探了出来,怯生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饼子,就如那种出洞觅食的野兔子一般小心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