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觉得自己牛逼爆了。
之前觉得完全没希望的事,居然就被一大碗玉米粥给摆平了。
事情的转机其实就是这几个瘦得像野兔一般的小崽子,一共十来个人,都是爹妈死了没人要的野孩子,就一如当初临安城外的岳家军孤儿一般。
他们在这座破城里艰难地活着,靠着几分薄田与野菜,就这么如山中的杂草一般生长。
林舟哥哥见得人污浊求生,也从不劝婊子从良,唯独见不得有人饿肚子,特别还是这么小的人饿肚子。
于是他只是叫人过来熬了一大锅苞米面粥,加上点自家产的酸笋和肉罐头,味道其实真不算好,至少舟哥哥觉得不如肉夹馍加凉皮,但这些个野孩子如获至宝一般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林舟哥哥都不是害怕他们吃不饱了,而是害怕他们吃坏了身子。
“你们还有多少个啊?”
林舟只是单纯的问了一句:“去全给叫来,我这边管饱。”
那领头的野孩子只是静静的看着林舟,生怕后头还会有什么要命的条件,凌冽的寒风和饥饿让他们在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小心谨慎,知道有些代价是要用命去填。
“怕啥?”林舟指着不远处正在入库的粮食:“你林叔叔带了十多万人的口粮。”
西北的汉子是这个样子的,什么都不怕,就怕吃不饱,因为黄册上的人数不少,加上可能还要应对流民,林舟直接调了二十七个商队从汴梁运粮。
虽然大部分都是没人吃的苞米,这玩意怎么说呢……它跟大米不太一样,虽然产量嗷嗷大,但主要是青储舍不得、新鲜的不耐储、晒干烹饪柴火烹饪成本高,磨成粉还不太好吃……
主要问题还是烹饪成本高的问题,毕竟当下无烟煤被秦桧那个老杂毛垄断在手里,林舟的技术扩散出去,可只在临安一代能够流通,本地商贾不敢冒犯秦桧的天颜,外地商户又拗不过各地的乡绅士族,技术压在手里不肯放出来。
所以导致当下无烟煤在民间市场疲软,主要是用来供应秦桧集团的钢厂用来炼钢锻铁获取更高价值。
于是大部分的苞米都是用来喂鸡换取蛋白质,但还是那句话,苞米这玩意吧……不挑地方不挑环境,亩产还不低,所以积压产量巨大,所以这就算给林舟拉过来了。
同时拉过来的还有亩产巨大的红薯和土豆,都是他弄过来的新粮但一时半会市场消化不了那么多,自然就全给前线堆。
汴梁但凡放开粮食买卖,一石粮食能被这些个玩意给压到一贯钱以内去,所以当下大宋第一次面临奇怪粮食作物爆仓的困境。
然而等到他把粮食运过来了,十几万人过冬的口粮……但发现这里居然只剩下了这么点人。
那还能咋整?敞开肚子吃呗,再不吃明年新玉米可就长出来咯……
而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燃料了,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建设大面积的煤矿,但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无烟煤不会烟煤拿出来放户外当燃料他们还是会的,再加上山西这边可是有大量的露天煤矿,简直就是煤炭的神仙产地。
稍微看了一眼“南宋时期煤矿分布表”之后的林舟发现原来山西人晕碳午休,晕的那个碳是煤炭……
程组这会儿已经带人开始制作简易闷烧窑,第一把火中午时可就点起来了。
“那都是粮食么?”小男孩开口问道:“我们都能吃的?”
“能……不对,你们会说中原官话啊?”
小男孩轻轻点头:“会……”
“诶呀,耐刀勒……”
林舟一听就知道自己是被那帮大爷大妈给耍了,谁说老百姓傻啊,这老百姓可太精了……
“敞开吃,我本来就是预备了……多少?具体点。”林舟侧过头问红菱:“你负责记账来着。”
红菱就跟抽法宝一样从斜跨在肩头的袋子里抽出了账本:“76万石,差不多够十万人吃到夏收。”
“贪了……”
林舟回过头看向那层层叠叠的粮食塔:“看来这个世界里啊,山西的碳水始祖是我了。”
说完他双手合十向四方拜了拜:“对不住对不住,我再也不说你们的饭菜上不了台面了……这可太多面了。”
“那现在咋整?”林舟接着继续问红菱:“这么多?”
“养鸡,养猪。吃呗,不然还能如何?”
“欸,你吃不吃牛肉?”
红菱摇了摇头:“金人不吃狗,汉人不吃牛。我不吃狗不吃牛。”
“我寻思着从草原整点牛羊肉回来吃吃呢。”
“羊肉可以。”
两人正聊着,林舟突然发现那些个小子还仰着头看着他呢,他连忙中断了这种奇怪的对话,继续刚才的话题:“去把跟你们一样吃不上饭的小孩都喊来,敞开吃……”
林舟再次回头看向身后的巨大粮食堆:“不吃开春要烂一批,心疼得很。”
“真……真的?”那小孩显然是这帮小野孩儿里的带头大哥:“都能吃?”
“吃!”
林舟肯定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六子!过来架锅!给我狠狠煮这堆骚玉米!”
负责做厨的士兵连忙过来,接着眼看着就开始下料了,下头的煤烧得的是黄烟滚滚,大铁锅里的杂粮大乱炖咕嘟嘟的冒泡,属于粮食的浓香甚至能压过硫磺那熏眼睛的味道飘荡在空气之中。
“去喊人!”
那小崽子似是得到了什么恩准,撒丫子就跑了出去,而后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呼呼啦啦的喊来了三四百个人,这些人大多年纪都很小,破衣烂衫的,那场面真的就跟林舟当年看1942时一样。
他这个社会主义巨婴看到这里心里难受得不行,特别是那些个崽子吃起东西来就如饿急眼的小狗崽子喝粥一般,连那破碗都能嗦个干净。
要知道岳家军遗孤最可怜的时候都因为有司侯的偷偷接济而不至于饿成这样。
“六子,你他娘的往里头多加点肉啊!”
林舟一嗓子喊下来,愣是把在忙碌的六子的泪花子给喊出来,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了,黄豆罐头跟肉罐头哐哐往里下……
“欸,咱们罐头带了多少?”
“你赵宋官家支援襄阳的军粮不都让你带来了么?一百万份左右吧,还有各种肉干储备什么的,加起来也不少,反正都是按照十多万人的规格准备的。”
“嘶……擦嘞。”林舟挠头:“还好这玩意不容易坏呢。”
虽然一直都在跟国家高层打交道,但真的轮到自己办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国家力量到底有多恐怖,人多还好,人少是真吃不完。
于是乎那口大锅从天亮支棱到天黑,又从天黑支棱到天亮,煮饭的人从六子换成了顺子,又从顺子换成了狗子……
碳水、脂肪、盐、蛋白质,除了是一点青菜没有,这一锅东西俨然就是人间的无上美味,特别是对于上一顿饱饭可能都要追溯到几年前的人来说,不亚于国宴。
林舟就靠在那跟着那口锅从天亮到天黑,身边的人从红菱变成小娥又变成红柳,再变成鹰哥,最后变成莱莱拿过一件大氅为他披上。
“老爷,夜深了,天寒地冻。”
林舟指了指那还守在大锅前面等下一批的人:“莱莱挨过饿么?”
“没有……我……”莱莱垂着头小声说道:“我与他们不同,家里败落之后,便被当清倌人养着,虽不体面但倒是没挨过饿。”
“我也没有。”林舟抿了抿嘴:“我从小就不愁吃喝,不说多有钱,但从来没挨过饿。”
“我知道,老爷说过,你来自王道乐土。”
“王道乐土。”林舟笑了起来,长叹一声:“我爹小时候倒是挨过饿,不过不算太严重。我爷爷那辈子饿的就惨了点,要不是我爷爷从河南跑去陕西入赘,那就真没我了。”
“我不太理解挨饿的感觉。”林舟抱着胳膊看着那群吃了还要吃的人:“但现在我大概能明白了,看他们吃饭一点都不享受,真的很难受。”
莱莱轻轻挽着林舟的胳膊,把他冰凉的手放入到外套之内:“老爷,别站着了,您都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没事,我得多看几眼。”林舟反手握了一把:“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陪着老爷便好。”
而也就是这一锅昼夜不停的苞米糊糊,让原本对他们没有任何信任的本地人完全换了一面。
第二日那残破的城中,出来行走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人主动开始搭手帮忙搭建库房,有人会为工兵引导路线寻找干净的水源。
那口大锅前面的人仍是很多,一批一批又一批,好像永远有来不完的人。熬饭的大锅从一口变成了五口,浓郁的粮食气息飘满了整条长街。
林舟睡了一觉,身上披着锦缎裘皮的大衣,这狐皮的大氅在这残破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但却并没有人会说上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因为他的旁边就是咕嘟冒着泡的肉糜粥。
大家恨的从来不是有富人,只是为富不仁。
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那些昨日领过粥饭的人已经携家带口的跪了下去,就在那被雪子侵染的泥水地上磕起了头。
“站起来。”林舟眉头一皱:“不许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