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模式至少在阿秃看来,其实是顶好的。这个地方补足了草原上最大的短板,那就是燃料和盐的稀缺性,而在这两样补足之后,接下来的自然便是贸易带来的人口聚集性了。
所以他当下最急迫的也就是塔塔儿部这个心腹大患,塔塔儿部并不傻,等到他们发现了这个资源刷新点,他们也许会进攻几次,但若是打不下来,那他们便会转化成为蒙古部最大的竞争对手。
那既然无法短时间干掉敌人,为什么不跟敌人一起干掉能干掉的敌人呢?眼光不能那么局限对不对,先把一切都稳固下来,这才有后头的可能。
所以当下他的想法就是稳固住当下跟这位林大帅的关系,他在宋国显然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地位,甚至可以不受临安的监管。
那顺着这个逻辑思考下来,宋国皇帝既然肯给他如此大的权限,那么其中定有奥秘,如果由己度人的话,他说不定就如自己是大汗的儿子一般是宋帝的儿子。
至于他为什么不姓赵而姓林,总览史书之后懂的都懂,历史上危险程度最高的职位就是太子,从秦以来,史料之中正经册立的太子,即便是包括五代十国那些细碎的国家,有差不多两百人,而其中顺位登基的八十人。
若是一个皇帝想保护自己最喜欢的儿子,那么首选肯定不是着急册立太子。
再结合宋帝赵构那小心谨慎的习惯,能放出如此大的权限,这可像极了为儿子铺路呐……
“起来了?快请坐。”
林舟见到阿秃来访,连忙拱手道:“我还说喊人去叫你过来吃早饭呢。”
“冒昧打扰。”阿秃微微欠身颔首:“不知大帅正在进膳,还请见谅。”
林舟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就是普通吃点。吃过了没?没吃一起吃点。”
“吃过了,多谢大帅关心。”
林舟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对付两口啊,你要吃就说话。”
这会儿莱莱已经把一碗玉米粥放在了林舟面前,他的早餐也很简单,无非就是玉米粥和一点小咸菜,再加上一个咸鸭蛋。而且他那张桌上还坐着屋里的那些“下人”,比如方才为他盛饭的侍女,还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
“老爷,今日我跟莱莱要去给人上课,教他们识字去。”鹰哥笑盈盈的说道:“他们都叫我们先生呢。”
“你?你认识几个字啊,你给人上课?我怕是活到头咯。”林大帅倒也是不介意侍女的无礼:“能不能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干?你们别给德甫添乱好吧。”
“才没有!”鹰哥不服气的支棱起脖子来:“我可厉害了,我识好多字呢!莱莱更厉害,琴棋书画都会。”
这会儿莱莱也拉开凳子坐了下来,轻盈的看着林舟笑了起来:“老爷,樱歌真的很厉害的,跟着她学的都是些启蒙的孩子,够用的。”
“是吧!”鹰哥像是得到了肯定一般,甚至还朝林舟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莱莱都夸我了。”
“我随便你们。”
林舟三两口吃完粥,莱莱立刻起身再给他装了一碗,而这会儿他似乎想起了旁边还坐在那的蒙古使者。
“阿秃啊。”
“阿秃儿……”阿秃轻声纠正道。
“加不加这个儿化音有什么区别吗?”林舟歪着脑袋打量着他:“欸,你们不都是脑袋中间剃一个秃的么?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因为……”阿秃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点怅然若失:“说出来大帅莫要笑话,天下终究还是汉为强势,若我以草原装束出现,汉人视我如同猪狗。更何况……”
他默默垂下头来,而后又忐忑的抬起头看了林舟一眼:“我乞颜部分出泰赤乌氏、主儿乞氏、孛儿只斤氏……其实算下来,是刘氏宗亲。我的汉名为刘承祖。”
“你野心还挺大。”
林舟笑了起来,而后从旁边拿了过豆浆递到他面前:“好了,不讨论这个了。大早上使者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看我吃早饭呗。”
其实阿秃还蛮害怕林舟的,不光是他的机枪,还有这人的行为方式跟任何他接触过的汉人金人都不一样,跟他交流不累,但也绝不轻松,虽不用琢磨,但他可从不跟人讨价还价,若是一揽子谈不拢,他当场就会拒绝。
一旦拒绝再想重开这个口子,难度显然就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跟别的人商讨什么事,可以先开个离谱的口,然后再慢慢商讨,而与这位林帅沟通之前则需要思考很久,好好想想他到底要什么。
“今日……”
他说到一半时,表情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鹰哥和莱莱,鹰哥不服气的回瞪了他一眼,而后她就被莱莱给拽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将饭堂的空间让给了老爷。
“林……”
“你是不是要叫我林帅?”林舟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果断截断发言:“换一个,叫啥都行。”
“林大人。”阿秃微微点头,而后继续说道:“我昨夜想了一整夜,若是大人愿意与我部共同吃下塔塔儿部,那鄙人便要即刻启程了,不然恐怕真的要耽误大人春耕。”
“大概多久?”林舟都没问其他的东西,只是随口询问了一下时间:“你如果今天回去,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我快马返回,大概十五日。而后我们还需要去散播一些消息,前后怎么也得六十日了。”
“那他妈不都开春了么?”林舟眉头一皱:“我来这的第一年,你别给我整这些,耽误春耕我把你们全家都给种地里。”
林大帅的日常口臭,可听在阿秃耳朵里那就是死亡威胁……
“可是这时候……不等人。”
“我送你回去。”林舟站起身来:“有官道的对吧?”
“对……”
“这的事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后头货物他们自己可以运回去。”
阿秃脸上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位林大帅要干什么,可还是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
“跟我来吧。”
林舟起身带着他往外走,而后对屋里说一句:“今天我不回来吃饭了,明后天再回来。”
“知道啦老爷!”
莱莱清脆的答应声之后,两人这才走出门去,阿秃带着十二分好奇的跟着林舟走到一间屋子外头,他没做声就见林大帅吹着口哨拿出钥匙打开了那宽厚的大门。
接着里头便有一个被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林大帅上前哼着小曲儿就揭开了那层油布。
下头的东西叫阿秃一脸问号。
“这是何物?”
他面前那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乍一看像是一辆马车,但没有车辕,也没有栓马的地方。
通体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色材料包裹着,比那口最大的铁锅还黑却又比最亮的漆器还亮。四只蹄子粗壮得很,每只都有他大腿那么粗,裹着一层厚实的黑皮,上头刻着深深的花纹。
他绕着那东西走了一圈,伸手试着摸了摸那层黑皮,硬邦邦的,冰凉,敲上去“咚咚”响,不是木头,也不是铁,说不出是什么材质。
最后蹲下来看那四个蹄子,发现它们不是实心铁疙瘩,而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箍在轮毂上,像是牛皮但比牛皮硬得多,也比牛皮整齐得多。
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转头看向林舟。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林大人……这……这畜生,吃什么?”
“吃油。”
林舟打开车门,攀了上去,发动车子的一瞬间,嗡的一声便发出了一声如牛一般的吼声。
这一嗓子可是吓得阿秃一哆嗦,他知道这是车,但却不知道这车为何能发出这样的动静……
这会儿林舟打开后头的车门:“上车,等啥呢!”
“哦……哦……好。”
虽然十分恐惧,但阿秃不愧是大汗的儿子,哪怕面对未知他也没有任何惧怕,学着林舟的样子坐上车去。
“你来指路哈。”
“好……”
随着汽车发动走了出去,官道那勉强能跑的路在这个巨兽脚下并不算太难,虽然有些颠簸但真的比牛马来得舒服太多了。
“大帅……这个……这个坐骑,是仙人吗?”
“是啥仙人啊,是我三个多月的冷却时间……上礼拜才刚刚还完债呢,然后又运了点烟花过来,还耽误了我十天。”
阿秃没太明白什么叫冷却时间,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外头,外头的寒风嗖嗖的吹着,但是里头温暖异常,他伸手摸了摸膝盖位置那个呼呼吹风的地方,只觉得有一股子燥热之风喷涌而出。
“坐稳了啊,前头路不太好走。”
极致的越野性能加上极致的可靠,林舟三个月来也是第一次开上这玩意,那头答应他这个有些无礼的要求也是因为他在这边来回跑路实在是不方便才答应让整一辆这玩意过来。
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冷却时间不到绝对不允许他开车……否则在南宋出车祸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跟鱼被自行车创死一样荒诞。
当下他的冷却时间到了,这把瘾头自然也是要过一下的。
“你别愣着看窗外啊。”戴着墨镜的林舟突然喊了一嗓子:“你跟我聊聊天,不然外头全是雪景,等会给我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