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野带着轰鸣声从一段土路上飞驰而过。
现代的路太好了,配不上这样的飞驰感,只有这个时代破破烂烂的路才能让这种V8怪兽展现出它应有的威能。
当它从一个斜坡上高高冲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重重砸在路上而后又发狂一般的向前冲去时,那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阿秃终究是忍不住发出了尖叫的声音。
然而他真的不懂那个开车的林大帅是个什么人物,那可是个“你越叫我越兴奋”的家伙,本来还只是平缓的开着车,小心的应付周围的崇山峻岭,就因为阿秃这一嗓子,直接叫他干上了一百二。
这一百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有的地段都算超速,在地方跑起来,那都不能叫跑,那叫飞的有点低。
每一个斜坡、每一个小坑都带着一股野蛮的力道,恰巧这会儿车里的音响刚刚好在放那句“带它去蒙古国”。
越往北,温度越低,但路况明显好了起来,他们进入了太原的官道,比其他那些个翻山越岭的好的太多了,这里不愧是几百年前的大城市,当年的基建放到当下依旧很是能打,只是就如其他地方一样,透着一股子民生凋敝。
地上的土冻得梆硬,然而这对那两对大轮胎来说简直就是不值一提,发动机轰鸣着在三天时间里跑了阿秃十几天的路程。
“前头就进草原了,这几日辛苦大帅了。”
“呜呼!”
林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个残破的关口,而关口的后面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原野。
这叫他不由得呼喊了一声出来,前所未有的开阔感让他忍不住的想要下去看看。
“不要下去!!!”
阿秃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有狼!!!”
林舟哦了一声,然后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了一个喷子,而后在阿秃的面前晃了晃:“现在没有狼了。”
说完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就来到了汉民族最后的倔强——杀虎口。
这会儿阿秃也紧随其后跟着他走上了这破破烂烂的关口:“出了这里,便算是出了云州。”
“哦!这就是幽云之地的云是吧!”
“对。”阿秃轻轻点头:“当年石敬瑭把幽云之地给了契丹,几番易主,当下还算是在我们手中,只是它未来终究是你的,大帅。”
林舟点上烟,在那颤颤巍巍的古城墙上眺望远方,此刻才疏学浅的他突然彻底明白了当年他老人家说的那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到底是怎样一幅场景。
身后是雪染的群山,山脊线的光影正如蜿蜒的长虫,而前方则是一片坦途,那隆起的矮丘被雪这么一覆盖,正如缓缓移动的巨物一般充满了压迫感。
“这玩意赵构本来一辈子都看不到的。”
他伸了个懒腰,而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阿秃,来,我们来合个影。”
“合……合影?”
“对啊,合个影。”
虽然阿秃不明白这奇奇怪怪的林大帅到底是要干啥,但还是很听话的跟他站在了一排,林舟举起相机咔咔就是几张,而后舒展了一下四肢:“祖国的大好山河啊。”
祖国……
阿秃突然回头,仰着头看着林舟,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凝重了起来,眼神甚至都带上了几分惊惧。
“你别误会,我只是感慨一下。”林舟指着前方的茫茫雪原:“以后这里也是中国的,对我来说都是祖国。”
这句话说完,阿秃当场吓完蛋操了,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愕然的回头看着林舟,嘴唇颤颤巍巍的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林舟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多么吓人的话出来。
阿秃深吸一口气,颇带着几分破釜沉舟之勇气,指着关内说道:“那这后面也将会是我的祖国。”
林舟回头看着他,阿秃本以为会等到一阵讥讽或者是戏谑,可谁知道他林大帅却是一脸茫然的反问道:“对啊,不然呢?”
好家伙,这一声不然反倒叫铁骨铮铮的阿秃此刻浑然没了脾气。
“回去吧……”
“走。”
林舟溜达着从破城墙上下来,而后两人就这么开着车继续前进,阿秃来不及感慨他为什么会这么快了,虽然林舟低估了这一段路的艰难,本来以为一两天就能到,这路上俩人都在车上住三天了才刚到这里,但仍然比阿秃预想的快了太多。
谁能想到只是三天时间,他们就已经从这最最南边绕了一大圈进入到了草原的地界。
阿秃现在脑子里已经糊涂了,就是那种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不觉得奇怪的地步,这倒也不是他有多厉害多淡定,单纯是肾上腺素跟多巴胺过来头,现在处于登仙期,就是那种死也死得活也活得的姿态。
飞吧,还能咋飞呢,要不上天去银河洗个澡也不是不行。
而林舟那到了这无垠的大草原上那可更加如鱼得水了,只要阿秃大概指个方向,他稍微调整然后就把油门踩到底,最高时速都快飙到两百了,那是把阿秃原本古井不波的心都快吓出了胸膛。
“大帅欸!你不要搞欸!要死人的!”
他死死抓着旁边的把手,在林舟一次车轮打滑之后他都开始飙脏话了,时速近两百,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水洼上的侧滑,那带劲的感觉如果放在现代抓到就是吊销驾照然后再来一个“危险驾驶”跟一个“危害公共安全”。
林舟最后虽然也是在自己与阿秃两人的哦豁哦豁的喊叫声中把车停了下来,但他也像是虚脱一样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妈耶……这翻车咱俩都完了。”
“不只你我……”阿秃手扶着胸口:“你我双方将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死伤无数……”
林舟没回答,只是摇下车窗点上一根烟,任由外头零下四十多度的白毛风吹得他脑袋发疼,但这也让他终究是冷静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能乱玩了。”
说完他再次发动汽车,顶着风往前开着:“还有多远啊?”
“不知……大帅方才的动作叫我失去了方向,当下风也大,又看不清周遭。”
林舟心里咯噔一声:“那完蛋了,你晚上得冻死在这了。”
阿秃脸上茫然的一逼:“为何是我?”
“因为我能一键回城,我回去整个小民宿,点个上门按摩,日子过得美滋滋。”
哎呀,林大帅又说奇怪的话了……
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哦……对。”林舟这会儿突然想了起来:“我有指南针。”
说完他就把指南针和地图给掏了出来,然后在上头比对了半天,最终确定了自己现在是在一个湖中央。
“我们是在这。”
他把地图递到阿秃面前后说道:“你现在能认识路了么?”
阿秃的心情此刻宛如那过山车,上上下下好几圈,最终才算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跟他相处几天,这条命都要被他给磨死掉去,什么皇图霸业,注定都将付诸东流……
再接下来他们前进可就小心多了,林舟这会儿也知道不能瞎玩了,雪地开车最忌讳就是超速了,更何况这白茫茫的一片甚至都没有一个参照物,稍有不慎可就要吃大亏了。
怎么说呢,虽然很牛逼,但还是要敬畏大自然……
林舟开车跟着阿秃进了他们的营地,心里头本来还想着能看见电视剧里那种金帐连营,铁骑如云的场面,结果到了地方一看……
这地方……怎么说呢,跟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毡帐,也没有那种旗帜招展的威武气势,更没有那种成群结队的骏马和盔甲鲜明的武士。
入目的就是一片灰扑扑的帐篷,有的帐篷皮子都是破的,随便用干草和兽皮就那么补补,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模样。
他们看见林舟的车之后,先是吓得躲到帐篷后头,后来又探出脑袋来好奇地张望,这眼神他在隆德府流民眼里看到过,就是饥饿和恐惧。
两人下了车,林舟跟着阿秃往里头走,这会儿他瞥见几个人坐在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手里拿着干硬的奶疙瘩,放在嘴里慢慢地抿着,那玩意可不是直播间里几十块钱一斤的东西,它看着干巴巴脏兮兮,想来味道也不会太好。
火堆里烧的是干牛粪,冒出来的烟又黄又呛,这导致他们不得不在这寒风凛冽之中给帐篷的门帘子打开,在冷死和熏死之间,选择了冷熏保鲜。
“抱歉,叫大帅见笑了。”
阿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瞒大帅说,正是因为您的恩典,今年这个冬我们才算是能好过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都是一片三五聚拢的毡房帐篷,他们用这种法子御寒防风,但说实话……效果着实有限。
“大帅,招呼不周。我去潞州时,您邀请我洗热水澡吃珍馐美味,然而到了这里,本该尽地主之谊时,却……”阿秃仰头长叹一声,而后用蒙语说道:“抱歉。”
林舟指了指那些干牛粪:“不是卖给你们无烟煤了么,咋还用牛粪。”
“远远不够,当下部族超了十万人,珍贵的煤能燃烧很久,热力还大,大伙儿一般只会用来做饭与抵御晚上的严寒,白天时大多都会烧别的东西,不然根本不够用。”
说到这里,阿秃想到了潞州时那温暖的屋子,忍不住自嘲了一番:“汉人总说我们狼子野心,大帅……你当下若是站在这个位置上,你恐怕也会贪图中原吧。”
林舟笼着袖子,抿了抿嘴:“熬过这个冬天吧,明年春天我有办法。”
阿秃没有激动,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带着林舟来到了这一片最大的毡帐之前:“这便是我们大汗的毡房了,大帅请进。有些事与大汗说更好,我来为您当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