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大汗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看上去就威武雄壮。
其实一开始林舟对草原勇士的想象默认都是兽人,又强壮又野蛮,嘴里喊着“Lok’Tar Ogar!”就嗷嗷往前冲。
但实际上他真切的看到这些人之后,这帮草原猛士的形象一下子就从半兽人变成了哥布林,矮小瘦弱残忍但狡猾。
他们的残忍甚至都不只是对敌人,对自己人同样残忍的一逼。那些草原上的孩子真的就像是草原上的野草,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拉倒。
毕竟今天气温零下四十二摄氏度,车上的温度计最低显示是零下五十度,这眼看就要爆表了,玻璃水都快冻上了,然而这部族里的孩子还有光着脚在外头跑的。
这种事看在林舟眼里极为恐怖和难以理解,但怎么说呢……归根到底还就是穷的。
而当下,坐在一卷兽皮之中的蒙古部大汗在林舟眼里就像是个哥布林王一样,他也只比其他哥布林稍微大一些,而且看上去病恹恹的,坐在那里咳咳的不停。
阿秃上前对哥布林王低声嘀咕了几句,那个看上去得有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干巴巴的笑了几声,然后抬手指了指林舟,叽叽喳喳的回答了几声。
林舟坐在旁边那是一句都听不懂,但他闲不住,就在那揪一张狼皮褥子的毛,显然并没有把上头那父子俩的对话放在心上。
然而这时就见阿秃脸色大变,忙不迭地摇手加摇头,最后甚至直接匍匐在了父亲的面前,嘴上语速明显加快。
可谁知道那大汗却是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站起身来指着阿秃就开始训斥了起来。
可以看出来阿秃平时应该是顺从父亲的,但今天他出奇地反驳了父亲,而且看上去他的言辞极为犀利。
最后哥布林王甚至拿起旁边的一根棍子,带着呜呜的破空声就抽在了阿秃的脸上,本来天气就冷这一棍子下去,他干燥的皮肉立刻就绽了开来,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的位置,滴滴答答落在胸口。
但他似乎始终没有动摇,仰着头一直在跟他爹说着什么,直到他爹大喊了一声,外头走进来两个看着还算强壮的哥布林……
他们一进来,阿秃就指着他俩大声喊了起来,应该是厉声呵斥他们离开。这一下那两个强壮的哥布林一下子就茫然了,一边是老首领把他们喊过来,一边是未来少主让他们滚。
这听谁不听谁的可都是为难的事情,这会儿这两位大哥布林战将倒是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林舟身上。
要不给他杀了助助兴?
“等会!”林舟突然抬起手来:“你俩吵了这么久,我一句没听懂,到底啥事啊?”
阿秃带着红肿还冒着血的脸转过头来,低声说:“父汗迁怒我擅作主张将云州还于大帅……”
“不是这么简单吧,他是不是要做掉我?”林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都快气糊涂的老头:“我看他那个表情就是要做掉我啊。”
阿秃回头看了一眼气得像个风箱一般的父亲,然后深沉着嗓子说道:“大帅请放心,我断然不会让这事发生。”
林舟耸了耸肩,却是一点都没带怕的,他靠在那然后从怀里摸出烟来,咔哒一声点了起来,而后就盯着面前这几个人,想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他真是一点都不怕,毕竟当初秦桧贴脸开大也好,完颜宗弼怒目圆睁也罢,只要在没办法威胁到他在乎的那些人的前提下,社会他舟哥在这个时代就是他娘的无敌的。
这会儿那个哥布林王突然再次喊了一嗓子,接着那两个哥布林战将便快步上前要去拿林舟,但这会儿阿秃却突然站了起来,同样厉声呵斥了一嗓子,那俩人再次定住了。
接着便是那两父子之间的激烈争吵,阿秃能叫这个名字的确是有点东西的,即便是面对不怒自威的老爹却是仍然能够振振有词不卑不亢的。
而这会儿林舟倒是从那个合不勒汗的称呼里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叫阿秃叫八粒蛋。
欸……一粒蛋都那么猛了,八粒蛋那不得飞起来啊?
这会儿父子俩的争吵愈发的激烈,阿秃张开双手站在那俩哥布林大将和林舟之间,死死拦住可能对林舟造成威胁的人。
嘴里还在不停得说着,场面一度非常焦灼,而林舟全程靠在那看着眼前的争执,本来吃瓜是很爽的,但因为完全听不懂内容,时间一长自然也索然无味了。
于是他就开口说道:“喂,我说。阿秃啊。”
“在,大帅。”阿秃在百忙之中还是回头答应了一声:“没事,我正在与父汗沟通。”
“别沟通了,你直接跟他说,他要是想在这做掉我了,三个月内你这就要被车轮放平。”林舟微微扬起下巴,脸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而且关键是他还没办法做掉我,得不偿失。”
阿秃见识过林大帅那头的手段,自然是不敢怠慢,但也不能这么直眉楞眼的去跟父亲这么说,不然以父亲那个容易上头的性格,说完之后保不齐乞颜部真的是要被车轮放平的……
于是他用他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跟父亲解释了起来:“父汗,现在真的不是冲动的时候,林大帅来到这里,就是来跟我们商讨一起灭掉塔塔儿部的,金人屡次与塔塔儿部进犯我部,当下金人萎靡,正是极好的机会,而我部素来与宋人交好,父汗你可千万不要着急啊!”
他爹听完之后,倒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仔细盯着林舟看了一会儿,而后把那两个哥布林大将屏退出去,接着自己也坐回到了位置上,等着儿子继续发言。
“当下儿子用云州交换,不过也是事出权宜,再加上今年冬日极寒,若无林大帅的支持,我部恐怕都无法过这个冬,当下咱们吃的粮食、用的铁器、烧的煤炭可都是林大帅拿来的,父汗!”
这老哥布林王沉默了下来,而林舟这会儿抬起头来问道:“你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没有的,大帅。”阿秃回头解释道:“我在跟父汗解释……毕竟云州乃是天赐之地,我这样轻易的交给了您,父汗心中不痛快也属实正常。”
林舟哦了一声,接着就懒洋洋的靠在了那里:“你跟你爹说一下,主要说说咱们那个大同自贸区的事情。”
阿秃点头,而后转过头过去跟父亲说:“父汗,林大帅说要在大同府弄一个自贸区,所谓自贸区,就是出入之税全免,不用向宋国朝廷缴纳繁重的苛捐杂税,原本我们一只羊只能换一口铁锅三斤盐,但在那自贸区之中,我们能换上三口铁锅和十斤盐!父汗!那便是我们的命啊!”
草原上最稀缺的就是这两样了,他们说是游牧民族,确切的说应该叫游商民族,草原上的物资极为匮乏,大牲口又是贵重财产,再加上天气缘故和物产限制,他们很难进行大面积耕种。
所以常年以来他们要么是给中原王朝当雇佣兵要么就是来回贸易换取物资,别看这帮人都没汉化,但论精明的话,哪怕是自诩正统的宋人都不如他们会精打细算。
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这哥布林王的神态明显松弛了下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林大帅也不会跨越千里之遥跑到这里来与您面谈,我们坐着他的铁马,三日就从那里抵达了大草原,宋人之技艺真的远超你我想象啊,父汗!”
哥布林王垂下眼皮,神态进一步的松弛了下来,长叹一声,而后对阿秃说:“八粒蛋,你问问他,他有什么能够给我的。”
阿秃点头,转过头去对林舟说:“大帅,父汗让我向你问好,说刚才太过激动了。”
“好说好说。”林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人之常情。”
阿秃忙不迭的拱了拱手,回头又跟那老哥布林王说:“林大帅说了,往后粮食、药品、铁器、燃料、茶叶、盐巴管够。”
哥布林王扳起手指算了算:“他不就说了八个字么!”
“汉话是应有尽有,取之不尽。”阿秃忙不迭的翻译了起来:“这八个字就是这个意思。”
而林舟看到哥布林王比划了个八,于是问道:“你爹说啥?”
“父汗说……”阿秃长出一口气回头对林舟说道:“八十年了,草原终于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之人。”
“你看,这不是能沟通么。”林舟哈哈一笑,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那个你跟他说,就说我这边其实要的很简单,就是给我养羊养鸡种土豆,整起来了,保证你们饿不死。”
阿秃点了点头,回头对父亲说:“父汗,大帅说您是他见过最伟大的大汗,他愿意与乞颜部共结永心,开春之后他会为乞颜部送来羊、鸡与一种宋人当下常吃的地果,一亩地能种出几百上千斤。”
“哦?他为我们上贡?哈哈哈……果然是孱弱的宋狗。”
阿秃忙不迭的点头,而后回头对林舟说:“大帅,父汗说,乞颜部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生死不弃。”
接着他还模仿他爹的语调:“哈哈哈哈……”
“这个不用翻译,笑我还是能懂的。”林舟挠头道:“那就这么说?然后那个什么卡塔尔?”
“塔塔儿部……”
“哦……”林舟忙不迭的点头:“那个你们安排?”
“好!等我与父汗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