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轻摇晃,完颜青玉坐在林舟对面正在闭目养神,身边还坐着个紧张的完颜雍。
这个未来大金的皇帝,这会儿老实得像个孩子。
“你几岁了?”
林舟扬了扬下巴,仍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语气。
完颜雍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开口道:“二十三了,即将二十四……”
“哦……比我小一岁多。”林舟嗯了一声,而后靠在车垫子上:“你大哥让你当皇帝你就当啊?”
此刻青玉眼睛突然睁开,盯着林舟死死不挪开。
“你瞪我也没用啊,你敢说不是你让他当皇帝的?我算是明白了,不管是他还是完颜亨,其实谁能在你们南金当皇帝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林舟乐呵呵地笑道:“你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人呐。”
“不如你。”
青玉说完再次慢慢合上眼睛:“无关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说实话,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怎么又是我了?”
“你与乞颜蒙古部一同吞下了塔塔儿部,今年之内蒙古部必当西征克烈部与西辽,若受阻,他们必然东进我大金。若再不应对,蒙古部便要打入中都了。”
“难怪你们把临时都城定在了济南不在中都,原来是怕草原直接把你们平了啊。”
林舟的话确实是说在了点子上,完颜青玉并没有继续开口,只是仍然维持那一副装逼贩子的姿态,看到他那样子,林舟自然也是兴致缺缺,低下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拾那些个好狗的毛。
“这好马也掉毛哈。”
林舟乐呵呵的说了一句,但却无人回应,他便也就悻悻地闭了嘴。
不是一路的人果然聊不到一块去,没劲,十分没劲。他们这帮人好像都不喜欢说废话,秦桧是这样,韩世忠是这样,这个完颜青玉也是这样。
纵向对比来看,完颜亮倒是个有趣的人,跟他相处的那几日,完颜亮整天逼逼叨逼逼叨,聊吃的聊喝的聊钓鱼聊娘们,又猥琐又下流,反倒是很合舟哥的胃口。
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完颜亮……
也对,全世界也都不喜欢林舟。但就跟对完颜亮一样,大伙儿都是没招了。
马车进了济南府,而后七弯八拐直接进入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之中,林舟往外瞥了一眼,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看着就是声势骇人。
“就那么几个人,你犯不上用几百个人来看守吧?”
“若只是他们。”青玉此刻才抬起头来:“几个人即可,可这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你就差直接说是为我准备的呗。”
林舟笑了起来:“你还真看得起我呢。”
完颜青玉轻轻点头:“我很看得起你。”
“我谢谢你嗷。”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来到一扇朱红大门之前,看守见是青玉到来,立刻顿足行礼,青玉点头回礼却是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大门。
这大门被打开,里头倒也是干净,并没有林舟想象的恶臭扑鼻,也没有什么血腥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论如何他们都是宗室子弟,而且新皇登基之前还是皇帝一家,不会是那副样子的。”完颜青玉侧过头脸看着林舟的神态:“你不用太过于担忧,即便是最后的结果极坏,他们也是会有一个体面的。我不是完颜亮。”
林舟冷笑一声,这次可就轮到他看不起青玉了,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宗室子弟,什么身份高贵,终究不也就是政治牺牲品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里头可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着林舟都笑了起来,要是保护伞基地能有这样的防护力度,那也不至于让丧尸病毒扩散出来。
他们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佛堂前,里头传出来林舟熟悉的那种录音机质感的念佛声,他倒也没管青玉,便直接跨入了佛堂之内。
里头能看到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在佛龛的位置里头正放着当初那个给王妃当贺礼的亚克力佛像,里头正有阵阵梵音传来。
林舟歪着脑袋走上前仔细看了起来,果然就是那个凶巴巴的王妃,只是这会她看上去明显苍老了许多,脸上也不再总是笑盈盈的模样。
她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本能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林舟的瞬间她的神态明显愣了一下,而再看到林舟身后的青玉,她的眉眼立刻低垂了下来,转过身去继续静静念佛。
林舟点了点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下来,他轻笑一声站直身子走出佛堂,继续往里头走去。
完颜青玉背着手始终跟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人从佛堂之后,就一直没有了任何眼神沟通。
绕过佛堂,进入后院,林舟一进去就看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家伙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天。
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羊蹄。
羊蹄此刻怔怔地看着天空,嘴里哼着小曲儿,脸上时不时地还笑一下,倒也是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林舟走上前时,他竟还没有一丁点反应,眼神里空洞洞的,好像都没反应有人过来了一般。
“嘿。”林舟抬脚踢了踢他的腿。
羊蹄默然地转过脸看向他,只是眼神还没有聚焦,等过了有个几秒,他的眼神才缓缓凝聚了起来,最终在看清楚是林舟之后,这才重新有了光。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林舟身后的完颜青玉,神态一下子就变得狰狞了起来,他二话不说跳了起来指着完颜青玉说:“你把他放了!跟他没关系!听见没有!”
林舟回头看了完颜青玉一眼,没说话却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就听青玉笑道:“我放他?我可没那个能耐。是他来找你的。”
“你是不是傻!”羊蹄这会儿骂了起来,倒不是骂的完颜青玉,也许是骂累了知道没用了,也许是已经放弃了挣扎,他骂的人反倒是林舟:“你带着红柳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跑过来你找死来啊!?”
林舟看着他状如疯癫,却也是没接话,只是嗤笑一声。脑子里的走马灯突然便是飞驰而过。
还记得第一次见这厮,那人五人六的样子,明明肚子里是半点文化没有却是一副文士打扮,而后一起闯祸的日子却也是林舟觉得最有趣的时候。
真的是沧海桑田有时真不看时间长短。
“你爹呢?”
“屋里呢。”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林舟直起身子:“我去看看他。”
“嗯。”
林舟没再多说,只是抬脚走向里头的屋子,此刻完颜亨还在床上躺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芮王,后来南金的皇帝,当下俨然已经成了个糟老头。
几个月不见却是如同苍老了几十岁,头发杂乱花白,躺在那里似乎是失去了所有心气。
不动、不说话,除了呼吸仿佛就已经是个死人一般。
林舟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这卧房甚至连门都已经被拆走了,房门口还站着几个侍卫,可谓毫无隐私可言。
“不进去聊聊?”
完颜青玉的声音让床上的完颜亨转过身来,他看到林舟的那一瞬间,表情神态也是一股子难以置信。
但很快却也是释然了下来,他缓缓坐起身,咳嗽了两声:“你跑来做什么?”
“看看你多落魄呗。”林舟走入房内:“以前多板正的人呐,现在怎么这么潦草。”
“哈哈哈哈……”完颜亨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了,丧家之犬罢了。”
林舟坐在椅子上,回头看了看完颜青玉:“我茶呢?”
完颜青玉倒也算是个牛逼人,他竟然真的走上前为林舟倒了水,但这芮王屋子里竟连水都是冰凉的。
之前林大官人对人走茶凉的概念还只有个模糊的想象,而现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具象化了。
“这次来是打算带你们去我那的。”
林舟把杯子放在桌上,甚至他都没在意完颜青玉的神态,就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对完颜亨说道:“红柳想爹娘了。”
完颜亨闻言,大气地一笑:“出不去咯。”
“出的去。”林舟活动了一下胳膊:“现在有些事我说话算话。”
“比如呢?”接话的不是完颜亨却是那完颜青玉:“什么才算数?”
他不接话还好,这一接话,林舟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冒起来了,他转过头仰视完颜青玉:“我问你个事,你这南金能成,我算不算是首功啊?”
青玉略微沉思:“算。”
“好。”林舟手指哒哒地敲在桌上:“我改主意了,我这次来不只是要带走羊蹄,他们几个我都要带走。”
“不行。”
“这不是你说的算的。”林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人带不走,三个月内,南金灭亡。我说的,你可以试试看。”
完颜青玉笑了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林舟默默从怀里摸出他们那边的战略地图,就这么大喇喇地摊开在桌上给青玉看。
“这是蒙古部,这是完颜亮部,淮河还有牛皋部。”林舟笑盈盈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宋这边是个什么待遇啊?你又知不知道我跟完颜亮跟蒙古部是什么关系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代表的是谁啊?”
“不知。”
林舟点了点汴梁的位置:“我说你亡,你就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