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在大池子里,周遭只有哗啦的水声,那种被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微微刺痛,叫他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很难以言说的快感。
旁边的池子里还泡着好几个,晚上是给他们喝美了,高度酒他们都不乐意喝,就是要喝那种甜滋滋软绵绵的低度酒。
而那些林舟准备好的烈酒,那喝到大舌头的向大人对他说这个是下等人喝的玩意,上等的餐桌不会有这种辣舌头的东西。
林舟不解,毕竟完颜亨最喜欢这个酒了,但他后来也想明白了,完颜亨就是下等人啊……哪怕当了皇帝也是下等人,宋人经年累月的琢磨研究享乐,早就有了自己的规则和体系。
哪怕金人赢了,牛逼了,但在正经的宋人贵族面前,他们还是有一种潜在的自卑感,还有那种“我们都那么牛逼了,你们咋还看不起我呢”的莫名烦躁。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金人贵族在发疯一般效仿宋人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就是要摆脱这个富贵下等人的困境。
而阿秃这样的蒙古人也不喜欢,那就是另外一套理论了,相对比较简单,那就是草原上几乎是没有甜味来源,他们就好吃口甜的……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有趣的……
“你们先泡着,我还有点事。”
林舟把毛巾摘下来扔到一边后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倒也没管后头那俩微醺的家伙在干啥,只是吩咐下属道:“看着点,别让这俩逼淹死了。”
而后他就擦干净身上,换上了衣裳,慢慢走出澡堂。
带着这么一身酒气,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中午时的那个大树下面,这过去一看他当真是吃了一惊,原来这里晚上这般热闹。
树下的少说坐了能有百余人,大树上挂着一个刷着黑漆的板子,头顶还挂着一盏电灯,周围甚至还有个临时的棚子为他们遮风挡雨。
最前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书生,正站在那教那帮糙汉认字。
林舟本就是喝多了想四处走走吹吹风,这会儿他也懒得动了,就抱着胳膊站在那看着这帮人。
别说他们好学,这才几个人,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意识不到扫盲才是脱困脱贫的根本原因,他们白天劳作已经够累了,晚上能来学习的都属于凤毛麟角了。
但总体是好的,哪怕只有这么点人却也叫林舟心情愉悦。
可是为什么会愉悦呢?
他此刻突然觉得有些诧异和好奇,不应该啊……这种欣慰和高兴本不该是他的情绪,正常来说他对这些事应该是完全不感兴趣。这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难道不是去满世界找落单的漂亮小寡妇和单身的小媳妇一对一精准帮扶么?
为什么会看着一群字都认不全的糙汉子傻乐呢?
他不知道为啥……
“哈!这位哥哥,你来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林舟身后,上午时遇到的鸡腿秀才一路小跑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小子手上捧着一摞白纸,上头印着一个一个的田字格,就像小时候林舟用过的字帖一样。
“我先把东西发一下。”
而后他便走上前把手上的字帖发给了那些听课的糙汉,而他们有的拿着炭笔有的好一些则是拿着用布缠着的炭条。
而后上头教写字的那个书生便开始布置作业,说把今日教的字都临摹一遍。
下头那些人立刻便开始埋头写起了字,字都是简单的常用字,但他们写出来千奇百怪,方才教课的那个书生就在人群之中来回游走,看到有些明显出现错误的人,便俯下身子去一笔一划地教。
神态恍惚让林舟想到自己小学时老师手把手教自己写天地人田地时的样子。
这些聒噪的汉子,此刻学得十分认真,脸上甚至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神态,这里头有金人装扮的人,有草原装扮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女子,乱糟糟混在一起却并没有任何诡异的感觉。
“金人跟草原人你们都教啊?”
“教。”培青轻轻点头:“孔子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孟子曰‘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管仲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韩愈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哇擦嘞……”林舟笑了一声,张了张嘴,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懂……”
他第一次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阴暗角落的蛆看到光芒万丈的人,相形见绌是情理之中,特别是这帮人还这么年轻……
看着真叫人感慨啊。
之前舟哥总是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现在回头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养养都那般不堪,那就不会有未来了,它会被时间淘汰,会被其他更强势的文明取代。千百年的文脉相通,八百年后照样能穿得上八百年前的衣服,读懂两千年前的字,看懂四千年前的画。
这就已经不是简单一句好坏可以判定了,牛逼不是某一代人牛逼,它是经年累月的牛逼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才能做到这一步。不然埃及也不会自己的文字还要白皮去翻译了,印度人也不会有种姓。
“大哥,这些字帖是在衙门那边领的。这东西以往可是要三五文钱一张呢。”培青站在一旁笑着说道:“这里倒是能直接领,倒是有意思的很,这可是要花不少钱呢。”
“还行吧。”林舟背着手,这会儿听到他的话,舟哥再次装起来了:“花不了几个钱。”
“可不敢这样说。”培青连忙纠正道:“一张纸看着的确不贵,可它不是分给一人,是分给千千万万的人,一张纸即便只是一文钱,一百张便是一百文,一千张便是一贯钱,像我们这样晚上教书的点,拢共有六七个,一晚上便是一千多文钱。”
而后他走上前两步,指着头顶那个电灯:“这个名叫灯,即便是皇宫都没有之物,只是因为我与保长说了一句,天黑看不清,第二日便有人来装了起来,还为我们装了御寒防风的棚子,这若是在别处,桩桩件件都是要钱的。大哥可曾听闻凿壁窃光之事?一缕光尚且要窃,烛火之资,本就昂贵。”
“哦……这个也叫灯啊。”林舟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电灯,这就是他带过来的东西,然后这边再经过程老大自己弄了几个风车,利用这边的盆地狭管地形的风能优势发电弄出来的东西。
“对,这就是灯,与别处的灯可不同,它可以叫周遭亮如白昼。”培青是真的以为林舟不知道,热烈地给他介绍着:“衙门给纸给光,这都是成本,换做别处,衙门从来都只有收税的时候才出面,哪里会有这般上心。”
这培青说着说着显然是有点急眼了,他对林舟漫不经心的态度带上了几分失望:“这位大哥,你可莫要瞧不上这涓涓溪流,前几日我们粗算过。光是这读书写字这一块,衙门每日的开销都在五十贯上下。白日里的童子学堂,笔墨伙食都不要钱,还有那先生的薪水也是要发,你去看看那童子学堂吃的都是什么,那可比一般地主家里吃的都好一些。”
他此刻已经越说越激动了起来:“还有这夜晚给他们这些劳作之人准备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要花钱的。此地税少,花钱却丝毫不含糊,你可莫要再轻视了,当真是不容易。”
“税不低了。”林舟摆手道:“甚至都算是高税的地方了。”
培青不解:“还不低?田里劳作只需抽一成而已。这放眼别的地方,可是没有。一般一亩地的收成,光是交税便要有四成,而后加上一些苛捐杂税,一年下来有六成都交上去了。”
“你不懂。”
林舟没有去给他解释什么叫增值税和消费税,更没有解释什么叫厂矿大头的收入归于集体,说了他也听不明白,但这个地方的税其实要远远高于其他地方的总额。
而他们没感觉出来的原因,是因为这里的单位时间内劳动创造的财富远远大于在其他地方,比如在临安一个时辰能创造十文钱,然后抽掉五文钱,落手的只有五文,这五文钱的单价就是很低,导致每吃一口饭都要小心翼翼。
但在这里,每个时辰的劳动单价大概是五十文,而后抽掉了二十八文左右的税额,比例是高于临安的。
但落在手中还有二十二文的单价,那普通人不会去细算这笔账,只是觉得日子好过了。
至于为什么单价能这么高?
工业剪刀差。
一斤裸煤,过来的时候成本九文钱一斤,出去的时候,经过脱硫等工序,无烟煤一斤折算下来三十五文,而它的副产品是生石灰、煤焦油、煤气、氨……
生石灰用来盖房子,煤焦油当下的主要产物是染料,煤气现在无法收集,但直接点燃之后用于烧开水、暖气,服务社会。氨还用说么?化肥啊。
它整体设计流程里头是没有太多废料的,一套下来通过八级钳工大佬的操作,能够达到正常工业制备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利用率,而这百分之三十,创造的价值甚至高于煤矿本身。
比如这边的染料,能够卖到四百文一斤,化肥那更不用说了,它都属于战略物资,不让外卖。
这样一个工人创造的单价高了,收入自然也高了,然后衙门再从里头抽更多的税来补充到基础建设、教育、医疗、军事里头,为什么说这把火点起来了,这里就会好呢,就是这样来的。
只是他们大部分人不明白,当然了……都说呆宋有资本主义萌芽,那也真的是没错,就资本家嘛……那能干出什么好事呢,闷头积累财富就对了。然而在这边,税重但却会拿去反哺城市,所以才会有免费的纸啊,免费的饭啊。
“对了,这位大哥,你可有字号?我去帮你去伍长那登记一下,你每日来,七日便能领到一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