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在露水湿湿的山坳坳里睡一晚上不舒服,哪怕有随身携带的隔湿睡袋也不舒服。
“将军,大帅真有能耐啊。放以前,哪有这好东西,那在山里作训一晚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别废话了,换衣裳!”
岳雷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光灯朝着后头闪了两下,原本埋伏在山中的弟兄立刻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这帮人,本来就是背嵬军出身,各个都是百战老兵。训练度、组织度在大宋军制里头都是数一数二,而现在他们又被林舟养到浑身筋肉,看着就威猛无比。
当下换上鞑靼人的衣服,那真的就是完全符合了林舟小同志通过影视剧里对草原猛汉的认知,一个个五大三粗,身材精壮,看着就有一股子压迫感。
“记住!”岳雷这会儿发出命令:“不许说汉话!”
“将军……我们也不会蛮子话啊。”
岳雷啧了一声:“给我哇哇叫就行!”
说完他扬起手来,手中的爆闪灯咔咔几下闪烁,准备好的那五百人便都从隐蔽处站起身来。
而后他们趁着天边的微光,顺着盐税大营的方向就摸索了过去。
这会儿的大营一片寂静,就连零星几个放哨的都在那打盹,毕竟当下身在腹地,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突然袭击,这帮贼配军早已经没有了警惕性,一个个甚至连土匪都不如。
五百伪装的岳家军几乎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摸到了离他们不到一里的地方,这会儿岳雷拍了拍旁边一个小子的脑袋:“吹号!”
从鞑靼人那里摸出来的牛角号被拿出来,岳雷开始用手势倒计时,当他由掌变拳,悠远的号角声陡然响起。
寂静无声的清晨,贴脸响起了噩梦一般的号角声,几乎是瞬间盐税大营就炸了,接着让岳雷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都还没过去,里头的人自己营啸了……
先是一声尖叫,然后像野狗抢食一样,整片营区都跟着嚎了起来。火把到处乱扔,几顶帐篷紧接着就烧了起来,火光里全是穿着薄衣的人影在跑来跑去,混乱之中那更是骇人,撞在一起时甚至也不顾那许多,不少人那是提起刀就砍,也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
有人在喊“金人来了”,有人在喊“蛮子来了”,还有人在喊救命,乱七八糟的,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岳雷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参将,他也是一脸懵。
这都还没冲呢。
号角吹完才几息功夫,连刀都没抽出来,他们就自己把自己吓崩了。
营门那边,有几个当官的想拦,拿着刀在喊“稳住稳住”,但根本没人听。
一个小兵直接撞翻他,从他身上踩过去,后头跟着一串人,连滚带爬往营外跑。
岳雷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拿起步话机说了一句:“别冲了,等一会儿吧。”
当下回头想想,两千人的营,连个响箭都没挨着就崩了,这仗打得真是……没意思。
甚至岳雷都不知道这是该开心还是该悲伤,大宋当真就已经糜烂到这等地步了吗?
林大帅总是一脸迷茫的问“为啥金国那么烂,还能把大宋打成这个样子”“为啥草原那么点破烂家底,宋金两国都像是防狼一样”“为什么一口一个三十万大军,抽空了也就能抽出十万人来”。
现在这一幕好像都完美地回答了林大帅的问题。
有些时候,事实真的是叫人啼笑皆非。这亏得是林舟不在这,他在这一定是会被冲击到三观的。
当然了,他可能也会突然就理解什么叫非洲大区的大猩猩信仰射击了……
当然这个也并不是说它就是这么一直烂的,如果严格来说……大概就是从岳飞被杀的那天开始才算是加速了大宋的腐烂速度。
岳飞被杀,韩世忠被收兵权,大宋最核心的两个军魂被抽掉了骨头,上一代的人死的死,老的老,退的退,贬的贬,整个军界都被文官集团从骨头到皮拆了个七零八落。
回头想想,赵构的怂有时候也算是情有可原,都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但又有几个人拿条冻鱼就敢上去玩命呢。
后头腰子的北伐失败,再一次打空了好不容易存蓄下来的一点家当,而后那个创造了灿烂文化的大宋,终究是再也无了回天之力,一路退到了崖山,在史书的末尾留下了极致华丽且惨烈的一段谢幕。
当下这混乱而糜烂的场面,说白了不过就是大宋腐烂过程不小心抖落下来的一点蛆。
但好人身上谁长蛆呢。
营啸持续到了天光大亮,大营里头除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被烧得七零八落的营房之外,什么都没了,哪怕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没剩下什么了。
一群鞑靼人打扮的岳家军站在这门口,即便是岳云都在挠头。
打仗他厉害的,但这种情况真的不常见,他拿起无线电给总部发去了消息……
“啥?”
林舟得到了消息之后从床上蹦了起来:“什么叫打下来了?”
他知道从通报的人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到了会议室里。
这会儿会议室之中已坐满了人,他匆匆坐到主位上,这会儿他看到全员的表情都很诧异又带着几分尴尬。
“咋个事?”
“前方传来消息,盐税大营报八千人,实际一千五百人上下,今早营啸,死八百七十二人,其余逃窜。”
参将给林舟汇报前方战况,听完之后林舟都蒙了,他伸长脖子脸上全是惊愕:“啥?我没太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说……岳雷他们没开打,对面就投了?”
参将刚要开口,小娥便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然后自己上前亲自为林舟汇报了起来。
“大帅,岳将军来报之言。当地盐税大营之军并非成军,乃是临时抽调各地乡勇、逃犯,从未整训,士气极为低落。晨间睡梦之中,忽听闻鞑子号角之声,而后营啸。一部分人逃窜向河东郡县,一部分人估计会落草为寇,当下岳将军已经落定大营,询问大帅是否更进一步进攻县城。”
小娥的表达清晰,思维连贯,的确是要比那个说话都不太利索的小破实习参将厉害多了。
林舟沉默片刻:“那这会儿进攻不就露馅了么?”
“河东有衙门,也有零星驻军,而且当地刺史当下应当也知道此事了。”
林舟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这样,你让岳雷现在立刻叫人进攻县城,然后他在后头带着假追的人迅速去解县城之围,然后……就让岳雷想办法驻扎在那不走了,如果那头的人非要他们走,他们就走,他们一走,鞑子立刻跟进!再跟他说一声,吃喝拉撒都要当地给钱哈。”
“好。”
小娥快步跑出去下达命令去了,而这会儿赵士程好奇地问道:“大帅,为何非要岳将军驻扎在那啊?”
林舟抱着胳膊:“那是盐田,那就是钱!赵构说给我下的金牌已经在路上了,我就看看这个事他们怎么处理。养寇自重嘛,不就是这么玩的。”
赵士程点了点头,众人也都心领神会地露出了笑容。
而与此同时,河东郡刺史早已得到了消息,他枯坐在位置上,整个人都显得懵懵的,这个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了。
“鞑子?从哪蹦出来的鞑子!”
“大人,不知……”
“快去请刘监军!”
河东郡地处腹地,他们本以为就是个过来捞钱的肥缺,这地方上头有林舟的潞州忠勇军,西边有长安的保捷军,东边有刘錡的帝国中央军……
这就说是一句铁桶不过分吧?他们招兵员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考虑到打仗,随便拉点人头凑数,反正能对付本地没礼貌的帮派就完事了。
可……这鞑子从哪冒出来的?
等到那监军到来,这个郑刺史连忙起身,哭丧着脸说道:“刘监军啊……你可要想想法子,外头有鞑子啊!”
“鞑子?”那刘监军的眼睛突然就睁大了:“鞑子从何而来?”
“不知……就是有鞑子……盐营被破,死伤无数。”
而就在这时,外头小兵突然来报:
“刺史,监军!我方探子发现那群鞑子正在朝县城靠拢!直插河东腹地,不过其后好像有人在追他们。”
“谁?”刘监军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谁在追?”
“挂的是忠勇军的旗,那些鞑子似有些慌不择路。”
“忠勇军……”
刘监军眉头一皱,接着表情顿时舒展开了:“有法子了!郑刺史,县里还有多少兵马?”
“满打满算……不到一千。”
“全部派出!到时我们与友军来个前后夹击,打那些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刘监军回头问道:“鞑子多少人?”
“五六百之数。”
“嗯……”刘监军轻笑一声:“军报上写三万!看我八千对三万,倾尽一切,阻敌于外!”
这会儿那郑刺史眼睛也随之一亮:“妙啊!刘监军,不愧是你们读书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