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风起云涌,南边还有一场帝王巡游,反正每一样都是要大兵调动的,刘錡甚至已经带兵压在了跟南金相连的那一侧。
然而舟哥却坐在办公室里“归零归零归零归零”。
“哎呀!别按你那个死东西了,吵死了!”
红菱抬起头来崩溃大喊道:“你再这样给我去别的地方。”
“我在想啊。”林舟托着下巴,另外一只手还在那欠欠的按归零:“完颜亮说要把一个金矿给我,他到底是真给还是假给?”
“那人若是说把幽州给你,那就是欺负你不识数。可若是说给你金矿,八成就是真的给了。”红菱搁笔起身,走到格子柜前翻找一阵,然后找出了一本册子翻开说道:“金国三大金矿之中,这个金矿开采难度最高,但储量应当是不小,但他们张口就要一千万贯,这有些贵了。”
贵?舟哥已经回去查了一下资料,1820年开启土法采金,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来金国这边就已经把它当金矿了,至于为什么没记载,大概率是因为金国人把这个当自己的复国龙脉给偷偷隐藏下来了。
再一个可能就是当下的工艺稀烂,只能采挖一些浅层的金矿,没办法大面积进行深层挖掘,金国一灭,后头蒙元的乱世一来,资料尽毁……
“欸,他要真给,我就真挖。远是远了一点,不过为了这个金矿启动咱们的大连港也都是划算的。”
舟哥现在那种“我是来出差的,你们这咋样跟我有鸡毛关系”的态度是越来越不明显了,他现在真的有认真地工作认真地查资料,因为之前他大可以双手一摊“老子不管了”,但现在他却干不出这个事了。
以前说有几万人在他手底下吃饭,那都是带着点夸张的说,就好像是开了个大工厂,工厂倒闭了工人也不会饿死。
但现在可不一样,那几万个人是真在他手底下吃饭,自己一旦不管,良田会被践踏、工坊会被焚烧、女人会被掳走、男子会被屠杀,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城镇,一夜之间就会回退到去年他刚来时的那个版本。
他清晰地知道,不是金国人、蒙古人、西夏人善良,更不是大宋的皇帝士大夫仁慈,纯就是因为舟哥手上有让他们低头的东西。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旦舟哥真不管了,他们会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往这扑过来,一波一波,终究是有一天能让这个地方彻底攻破的。
所以舟哥给自己定下了个目标,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这个地方变成没有他就完蛋的地方,要让它能即便是没有了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发展下去,能用全新的思想在这一片浑浊的世道里往前走下去。
就像是那位先生干的事情一样。
“最近这么勤奋,是不是想登基称帝啊?”
红菱眯着眼睛看着林舟:“若是称帝,你打算封我当什么官?”
“我封你毒酒三杯。”林舟瞥了她一眼:“你最多到六部之长,再往上不可能了。”
“为何?”红菱眉头微微皱起,略带几分不悦:“我为你殚精竭虑,为何只能到三品?”
“你问我干啥?去问武则天啊,她把你们老娘们的路给走死了。”
正在这时,门外的小吏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探头探脑地看了进来:“大帅,王大人。第二轮考试的报名表已经齐备了,还请二位过目。”
“进来吧。”红菱朝他招了招手:“这次几个人报名?”
“一千四百六十个。”
这个数字让林舟跟红菱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发现了惊愕。
谁也没想到第一次才那么点人,这才多久,人数就到了一千多人?
名单到手之后,红菱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因为上头的名字太多熟悉的人了,有些甚至都是成名已久的人,有些更是有着进士功名。
“这些人……怎么都来了?”
“哪呢?”
林舟凑过去,两人的脑袋几乎都挨在了一起,而这会儿林舟都惊叹得发出了声音。
因为上头的名字,不少都是他认识的……
“洪遵……这人不是已经当官了么,我记得他好像还是绍兴十二年的博学宏词科第一。”
“不止呢,你看这个。”红菱指着上头的名字:“这个叫汪大猷的,文武双全,著水兵操练法,当下登进士乙科了。”
“还有。”红菱继续说道:“这个罗景纯,你知道他是谁么?”
“谁?”林舟还真不知这个人。
“这是高丽国去年的状元郎,你看祖籍锦州,现居高丽。”
林舟标志性的挠头出现了:“陆游、杨万里、范成大、尤袤、朱熹,这几个人我认识。”
“前四个乃是临安四小龙,每一个都是文采斐然。奇怪……这个朱熹才十七岁怎么也过来了?”
“朱熹……好像挺牛逼。”
“能跟这几人厮混在一起的,基本都不差。”
这些个名单最恐怖的地方其实还不是有陆游之类名嘴,而是里头有好大一批都是进士、举人,甚至有的已经有了官身,他们直接辞官跑到这里来。
而比这更叫人觉得稀奇的,他们这些人中最年长的不过三十三岁,最小的仅有十六岁。
有江南豪门的子嗣,有朝鲜亲王的弟弟,甚至都有山东敌占区逃出来的富家公子,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里,参加这一门考试。
“到底图个什么呢?”
翻看着这些一个一个履历牛逼出身名门的少年郎,感觉都有些不真切:“光进士就有十七个,举人三百一十五人。四舍五入,人均秀才啊。”
红菱没有像林舟那样大惊小怪,只是默默地翻着名册,默默的记录打标。
过了许久,她坐直了身体,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句话来:“救中国。”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空气墙直接排山倒海的打在了舟哥的面门上,曾经在无数的电影电视剧里都看到过这个口号,如今却是没想到他自己就在这潮流之中。
以前觉得这三个字要付出的不过是一腔热血,而当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名单之后他突然明白,这些人是没有上帝视角的,他们年轻聪明,本该是最能算得清账的人,但此刻他们却如飞蛾扑火一般蜂拥到了这个微微亮光之处。
可以想象他们出门时跟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执,放弃了怎样的优渥生活。
“我要抄一首诗送给他们。”舟哥当下也是上了头,而后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在上头找到了那首《沁园春·长沙》。
“这是词!”红菱拧了他大腿一下:“行,我来抄写。”
红菱可是能给哥哥代考状元的人,她的字写得极好,篆楷行草隶样样精通,但林舟看着总觉得少了一股劲儿。
他叉着腰看了半天,嘴里啧了一声,红菱抬起头来:“不满意?不满意你来写。”
“不是毛体就是差点什么……”
“我劝你别那么多事,我不会……”红菱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死远一点。”
不过终究这个字肯定是比林舟那鸡脚爬写出来的更好,于是当日下午时,在显眼处这首词便被张贴了出来。
词的名字是《沁园春·长沙》,下头跟了三个小字“致诸公”。
贴在那之后,自然立刻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陆游自然也在此列,他背着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完蛋,锁死词牌名了……”
所谓锁死词牌名这个是真的有说法的,李煜锁死了相见欢,李清照的武陵春,王安石的桂枝香,柳永的望海潮,欧阳修的生查子,这都属于被锁死的内容,也就是说后头再有啥也没法给这个干下去了。
当下这首沁园春也就在今日被锁死了……
而这词若是细细品味,那真是……
“这词有力气。”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旁边纷纷附和,而后竟有人泪洒当场,这一词一句,既有力气又有一股惺惺相惜的鼓舞。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他们一句一句地观摩点评:“这句好!”
“哪句都好!江里的鱼,空中的鹰,不正是你我?”
杨万里蹲在旁边咔咔就是抄,一边抄一边抬头问陆游:“务观,大帅原来这么有才的啊。”
“啊?啊……嗯……”陆游点头道:“是啊……”
只是一个下午,只是一首词,原本心中还有迷茫之人便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要不说牛逼的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牛逼呢,这哪怕放在南宋这个繁花似锦的时代里,仍能轻易地锁掉词牌。
本来这个点,最牛逼的词人是完颜亮,他上接李清照下启辛弃疾,但这一首出来,时代的伟力便已经加载到了另外一人的身上了。
但不管怎样,这首赠给所有不远千里的年轻人的词,都让他们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其中没有任何惺惺作态,也没有任何悲愁苦闷,有的只有一往无前的魄力。
“大帅不愧是大宋的状元郎,真厉害啊。”那高丽状元看完词之后默默摇头退出人群,对身边的友人说道:“本还想写一首回赠,可那词太耀眼,我竟失了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