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护国军消失了整整六天,六天啊!
整个大中华区此刻都吓得皮燕子出汗腹股沟冒油,一个猛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将猛不猛不知但很疯,而且全员疯狗的兵团,突然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探子汇报的消息都是好几天前的,最新的进程他们还在黄河渡口用一块板板过河,而那已经是整整六天之前的消息了……
完颜亮在这几天里又往后退了五十里,他下头的幕僚都在嘀咕说再退就该退出关外了,这怕是要提前回上京过年了……
而完颜青玉抓着回来复命的查干,摇得他几乎快要口吐白沫。
“真不知啊,大哥。那人上午我还与他一起吃饭,可下午人就没了,他们都没有整备,好像拎上东西就走了。”
“不对。”完颜青玉松开手来,慌乱的在屋中踱步:“两万余人没粮草,没踪迹,断不可能持续六日,再探再报!”
两金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当下赵宋那头是多慌张,飞鸽传书的鸽子都放没了,但所有的信息同样是指向了六天之前。
赵构此刻在汴梁的府邸之中,躺在那方矮榻上,当下的他几乎已经是被夺去了话语权,哪怕是祭祖等流程也都是下头的人代为安排。
但这次他出奇的安静,甚至都没有任何挣扎,就等着大结果的到来了。
金人把赵桓还回来的操作,不可为不精彩,这显然成为了文官集团威胁控制赵构的全新手段,而原本为了能不打破平衡跟金人达成的各种协议,在此时此刻也全部做了废。
但这次他安稳太多了,手上捧着那本他爱不释手的书,翘着脚,垫着头,哪怕身边一个可用的人都没了,他却也丝毫不慌。
“上次我这般躺在汴京,还是在十三岁时,那时我还未开府,身边是母后与父皇。”赵构侧过头对皇后说:“而后金人来了,一切都没了。”
“官家,你不慌吗?”
“我?我没什么好丢的了。”赵构缓缓坐起身来,拍了拍手中的书:“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皇后显然没有赵构的心境,她忐忑的坐在那里满眼都是慌张,虽然外头的气氛还不可知,但整个汴梁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中枢的决策压过了皇帝的意志,军权也都被掌控在了他们手中。
当下政令出不去,军命也出不去,在临安时还没有闹得这么僵,可是在当下就因为金人说要把赵桓放回来,双方之间就已经僵到了这等地步。
“你看你慌张的样子,成何体统。”赵构看了一眼自家老婆的窘迫模样:“你在慌什么?”
“我啊……我当下就是有些怕嘛。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见过这等的光景,多吓人。看书中说,若你真当不成官家了,我们便要去种地了,可我不会……”
“哈哈哈……”
赵构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老婆如此可爱,他笑着摆手道:“无事,到时候你浇粪就好了。”
“不行不行,脏死了,我会绣花,到时我去给人做缝补生意便好了。”
赵构轻声叹息,而后坐起身来:“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
要不说是当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呢,他的判断其实很准,就当所有人都在寻找潞州军的时候,突然之间整个汴梁警钟长鸣。
原因无他,就是在汴梁北方的柳园口位置,突然多了两万士兵,连兵带马,威势十足。
他们就是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那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压到了汴梁城下,距离城门只有不到十里地。
那两万人列队前行,那架势着实骇人。
最先发现他们的不是眼睛,柳园口外是一片平滩,守在那儿的探子先是觉得脚底下有点不对劲,隔着十里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涌动。
经验十足的探子并不需要亲眼看见,他们中的不少人立刻趴在了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
而后只感觉地面在有规则的颤动,那可不是骑兵冲锋时的隆隆震颤,反倒是有一股子巨锤夯地时的规律颤动。
颤动如脚步合一,震荡之感十足。
“完了!”
探子头儿暗骂一声,而后立刻叫手下人对城内发出了信号,城门在接到信号的瞬间,立刻便关闭了起来,城墙上的号角紧接着便响彻了天际。
而那探子连忙跑到一处高地,居高临下的看了过去,接着就见远处出现了一面移动的墙,数量乍一看看不出多少,但那威势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
秩序的洪流远比胡乱的冲锋更有压迫感,那齐装满员的士兵,昂扬而行的战马,即便是看不清细节,但那百战精锐的杀气便已经汹涌而来。
“掌旗!”
随着一声令下,列行队伍之中的林子旗与岳字旗便升腾了起来,旗一出,气势再升一档。
“好了,这下坏了。”
探子头儿暗暗嘀咕了一声,回头看向城墙之上,城内的情况他还不知道,但当下浓浓的危机感却已经笼罩在了汴梁的上空。
而于此同时,赵构也听到了城墙上的号角,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中一松,而后慵懒的翻了个身:“这下有好看的咯。”
大军越来越近,周围的细节已经被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巨大的方阵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小阵列,而后在临近城池的时候,豁然散开,隐约形成攻城合围之势。
探子逃不掉了,城门也紧闭,他无奈之下只能混入到路边的百姓人群之中,看着从他面前经过的潞州大军。
最先从他面前经过的是潞州的骑兵,那高头大马一看便是优质的草原好马,不过这些骑兵并没有想象中的重甲披挂,而是轻装上阵,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柄枪,这东西大宋也有,叫突火枪。
但他们身上背着的那些明显不同,做工一眼便看得出来不可同日而语,而那些骑兵的神态更是不同,眼神之中透出的那股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味道,在大宋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了。
而步兵也是不遑多让,他们看着穿着打扮并不惊艳,但他们身上同样也扛着枪,腰上还有一柄短刀,有一些背后背着铲子、锄头,还有一些扛着盾。
虽然单个拿出来看着有一些好笑,但若是将他们视为一个整体,那是真的压迫感十足。
作为一个探子来说,这支军队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难搞,即便是他看不懂那些装备的细节,但军队的纪律便是战力,再加上这些士兵一水儿都是典型的良家子面貌,那种气质可不是贼配军能比的。
纯血良家子战团,这是什么含金量,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无需多言。
汴梁城外有小镇,军队从镇上小路经过时,稍作了一下停留,那些躲在门板后露出一只眼睛的百姓,在一瞬间就被激活了靖康之乱时的灾难记忆,他们捂着嘴不敢发声,只是祈祷这些士兵不要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去。”
这会儿骑在好狗身上的林舟朝身边的人发出指令:“现在这休整一下,吃点东西。然后派人去喊话,就说潞州大营,前来迎接圣驾。”
说完,他翻身下马,大军立刻就开始原地整备,不过他们并没有像那些过境蝗虫一般开始抢掠,而是在镇子的边边角角聚团落座,而后后勤班组迅速上前,开始用便携的铁炉子开始以班组为核心起火做饭。
此处离汴梁三里。
外部的工兵开始挖沙土垒掩体,看上去分明就是战备姿态。
而这会儿林舟带着腰子和赵恩佑等人站在空旷的小镇上四处看了看:“他们好怕的样子。”
“那能不怕么。”徐平笑了起来:“这里历经灾祸,看到当兵的就心慌。”
“出来点人!”林舟冲着周围喊了起来:“来点卖豆浆、油饼的!”
这会儿有那年轻不知事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但很快就会被家里的老人给拽回去,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灾祸即将发生,现在他们甚至都来不及逃跑,唯一就是躲起来,不要让自家人被祸害了。
“麻烦。”林舟甩了甩袖子:“而后看向旁边的士兵:“把岳字旗挂满!”
很快,各处显眼之地都升腾起了岳字旗,那镶金边的岳字,便是一面金字招牌。果不其然,陆陆续续还真的就有人走了出来,而这时他们才发现那些士兵似乎并没有劫掠的意思,他们甚至都没有遮挡住重要的出入口,都是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聚集,即便是便溺都是要选茅房亦或者是去远处的野地之中。
这会儿镇子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尝试跟林舟沟通,而这会他们终于看清了这里头还有之前就出现过的普安郡王,这才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让他们别那么紧张。”林舟对几个族老吩咐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张俊与刘錡的士兵也因为城墙上的烽火而迅速往回集结,并迅速的包围了林舟所在的这个小镇。
气氛自然也变得更加紧张一些。
“两万对二十万吗?”徐平站在掩体后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可有信心?”
那工兵团的团长放下望远镜后笑着说道:“徐将军,您放一万个心,必胜之局,我们平日演练都是研训被五十万包围之后该如何致胜。二十万步卒,不足为惧。无非便是衣角微脏些许风霜罢了,大帅说过,如果我们不能以一当百,那不如早早的回去种地。”
“五十万吗?有意思,五十万什么军?”
“铁浮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