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舟哥朝堂开炮的时候,潞州兵已经开始清扫战场了,营啸被压制了下去,大量伤兵要开始救助,场面可谓乱哄哄成了一团。
所谓逼宫造反和清君侧,本质其实是一个事儿,只不过就是史官笔法不同而已,当下这一场,大概是要被记成兵谏的。
只不过人家的兵谏都是轰轰烈烈,轮到了舟哥这边就成了一场普坝搜打撤,张俊大营之中除了有伤兵还有茫茫多遗落的装备,潞州军在协助救助伤员的同时还在那一车一车的往外拉东西。
弓、箭、刀兵、铠甲、盾牌,甚至就连帐篷他们都没放过,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
禁军的军需官去拦,他们连军需官都带走了……
这会儿也没人出来做主,反正他们有随军的商队,很多东西现场结算,这边从张俊大营里拉出来,那头就换成了士兵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铜板,再一转头就又化作了运往济南府的物资,产业闭环了说是。
不过别看潞州军的行为跟盗匪无异,但在其他方面的军纪却是极好,踩踏的农田他们会有专门的人上门核算,哪怕只是吃了一口老乡家的果子都会被白帽纠察拎着过去道歉赔钱。
“官家……”
这会儿禁军的副统领哭着冲了进来,他此刻已经不在意朝堂之上正在经历兵谏,情况十万火急……
反正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哭得是发了狠忘了情,进来之后纳头便拜:“官家……我们的大营快叫搬空了,您与他们说说,留下一些吧……”
“昂?”赵构一愣:“你说甚?”
那副统领趴在朝堂没有硬性下跪磕头的标准的情况下哐哐磕头之后重复了一句:“臣无能……守不住家业,禁军大营遭搬空了……”
“谁?谁干的?”
赵构当下脑袋也是发蒙,他第一时间竟不是问是怎么办到的,而是问谁干的。
其实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脑子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有些地方的风气啊,是真的要改改了……
那禁军副统领不敢说,但趴在地上的他却还是抬头看向了林舟。
他的眼神带动朝堂其他人也都看了过去,赵构看到这场面就觉得头疼,有时候觉得世界就这么毁灭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跳海就跳海吧,崩溃就崩溃吧,反正几十年之后还能有老朱翻盘,再怎么样也好过被这人带到礼崩乐坏。
“看我干什么?”舟哥脸上没有丝毫反省,只是微微摊开手来:“我人在这,你大营丢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那……”副统领嘴里半晌吐不出个囫囵话。
赵构也累了,他轻轻抬手:“众卿,都退下吧。朕困乏了。”
“哦。”
第一个答应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昨晚上激动到半夜睡不着熬了个大夜,睡觉的时候外头鸟儿都开始叫唤的舟哥。
“你给我回来!”赵构指着要逃跑的林舟:“你不能走!”
至于那些臣子,他们当下也是回过味来了,一个接一个的落荒而逃,不少甚至可以说连滚带爬的跑路,毕竟忠勇军那小手不干净的传统已是名声在外,他们可都是重仓了汴梁,这要是被洗劫了,这半辈子的官可就真的白当了。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赵构将左右内侍都屏退,而后他却也没有心思去追问什么,而是踉跄着起身来到了赵恩佑的面前,轻轻将她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丢了二十年的女儿。
恍惚之间,赵构似乎看到当年那个三四岁肉乎乎的小家伙,两人的形象在他的面前缓缓重合。
曾经撕心裂肺的思念在这一刻得以释怀,他反倒出奇得平静,只是似乎是有些平静得过头,过头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舟哥这会儿溜达到他的龙椅上坐了下来:“龙椅好硬哦。”
旁边皇后可还坐在那呢,她就这么看着林舟一路过来坐龙椅,吓得心里一惊。
“哟,皇后娘娘好呀。”
“哦……好……你也好……”
皇后轻轻点头,金步摇随着点头而来回摇晃,衬得她更是妩媚动人。
“嘶……娘娘这些日子是不是变漂亮了?”舟哥上下打量了一圈皇后:“感觉比上次见面漂亮不少。”
“真的?”皇后本还拘谨,但一听对方的夸奖,立刻也是高兴了起来:“你这孩子嘴还是甜……”
“你比我大几岁啊,还孩子孩子。”林舟看着下头父女相认的戏码:“欸?你咋没生个孩子出来?”
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舟哥一句话不光是把皇后娘娘说了个面红耳赤,更是叫她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瞪了赵构的背影一眼。
“许是缘分未到……”
“是不是他不行?”
舟哥一边低头摆弄御案上的玉玺和印信,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可把皇后娘娘弄得尴尬的不行,默默颔首不言。
而这会儿赵构那边已经坐在了台阶上,死死攥着赵恩佑的手不松开,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怔怔的坐着,像是失了魂一般。
“他不是挺能说的么?”舟哥侧过头小声问皇后娘娘:“咋现在跟魔怔了一样。”
娘娘也微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小声跟林舟说道:“那可不同,官家平日的确也是能言善辩,可如今却是不同。你莫要看他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实则他也是朝思暮想,此刻还是莫要惊扰得好,不然怕是要失心疯的。”
“你这么说他没事吧?”舟哥多少也是恢复了一些人性,还不忘提醒一声:“毕竟他是个心肠歹毒的皇帝。”
皇后娘娘没说话,只是被身边这个无礼的小子逗得是面若桃花。
“那倒不会,我毕竟也是从正宫门前抬进去的。”皇后娘娘笑完之后轻声解释道:“可不是那些妾室妃子能比的。”
“哦,对。正妻地位是高。”
一来一回,俩人还真就在旁边聊了起来,丝毫没有被赵构和赵恩佑之间的悲情气氛感染。
“要说是这后妈就是后妈,换成亲妈那不得现在冲上去哭得没人样了啊?”
林舟揶揄起皇后来,谁知这女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只是娇俏地撇了撇嘴:“那是,又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没见过,哪里来的舐犊情深,若是非要靠前凑去,反倒是假了。”
“那你不得演一演啊?好歹演一个夫妻同心啥的。”
“演不出来……”皇后抽出一根簪子在头皮上挠了挠:“我天生爱笑,实在是有些不擅此道。”
“欸,你平时在皇宫里都干点什么啊?会不会特别无聊?要是我天天在里头,憋都要憋死了。”
“谁说不是呢……”
俩人絮絮叨叨个没完,弄得下头的徐平频频抬头给林舟使眼色,但舟哥这会儿就顾着跟漂亮姐姐聊天来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司侯的神色异常。
终于他们的笑声还是引起了赵构的注意,赵构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俩人,而后也是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这个皇后:“你要是这么喜欢他,我把你许给他得了。”
吴皇后一听,抄起一根笔就扔到了赵构背上。但却也不再说笑,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父女叙旧。
而舟哥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他开始继续摆弄桌上的东西,而后将赵构的那方贡墨给揣到了怀里。
“拿这个。”吴皇后用气声说了一句,而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金丝墨:“这个贵。”
舟哥接下,默默收入小背包里头。
大概半个小时后,赵构的情绪终于也算是平复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到龙椅边,看着上头已经趴在那睡着的林舟,嘴里啧了一声。
而后倒也没喊他起来,只是咳嗽了一声:“今日你们几个这般突然,倒是惹了天大的麻烦。”
赵眘倒是礼数有加:“官家,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
“你可别承担了。”赵构低头看了一眼林舟:“你再承担,这厮真跑去金中都建国了,这些事还是我来担吧。”
说着他话锋一转:“你们是不是把刘錡给扣下了?”
“对……”赵眘解释道:“刘帅他……想要自戕,后被林哥哥制服。当下被安置在永安镇上休养。”
“是啊,换成是谁都顶不住,一世英名一朝全无。”赵构摆了摆手颇有些无奈:“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说完他再次走上前,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你们都在就好。”
接着他看向徐平:“你又救了朕一次啊。”
“臣万死不辞。”徐平欠身拱手:“为君分忧,乃臣子之责。”
“唉,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会想什么招对付我。”赵构说着也是摇起头来:“真的是满纸荒唐。”
“官家。”赵眘这会儿拱手道:“当下渊圣还在完颜亮手中,就是不知那头会是如何办这个事。也不知临安那边秦桧党羽一众会是如何处之。”
“他们?”赵构冷哼一声:“你们莫要担忧,只要我那个哥哥不在临安,他们掀不出水花。你们好生操持北方便是,好好积蓄。我大宋迟早要与金、蒙有一战,不可全部仰仗平之,他的时候太短,终究是孤木难支。”
“儿臣心中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