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各类的信件就如雪花一般飘出了汴梁城。
各家的快马有如一个加强连,阵仗倒是不小。不过这些都在赵构的预料之中,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这林平之会用这样的方式直接强行打乱他的节奏。
本来正常的安排是林舟继续不听调不听宣,反复激惹朝堂,最后那些人就继续施压,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直接让潞州反了得了。
到时走上对抗路之后,赵构他就能找个理由继续留在汴梁死活不回临安,重新把国家政治中心搬回北方,不再窝在长江后头当偏安朝廷。
属于人造一个强敌,相当于给平静的水塘扔下八条鲶鱼。
但谁知道这小子那是真不走寻常路,消失六天之后突然就给干进来了,那是一点润滑和预演都没有,疼是有点疼,但效果却要比之前比较温柔的策略更加明显。
“所以当时他并没有回去求助,而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做出了决定?”
赵构听到徐平的汇报之后,自然也是颇为惊愕,他一开始也是认为是他去了那边拿了方案,可调度发兵全都是在一念之间,甚至他都没有去细想后果如何,只是做了战力分析就开动了。
能打赢,其他的赢了之后再说。
赵构听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在另外一桌上已经开始跟自己宝贝女儿划拳行酒令的林舟,啧了一声:“他倒是比朕有魄力。”
徐平只是笑,却也是没过多评价。
“他在那头施政如何?”
“几乎……不参与。他常将外行不能指挥内行之言挂在嘴边,谁该干甚谁就干甚,除必须他涉及之事,几乎从不干预。不过商业倒是他亲自操刀,当下来看,他的确也是有几分能耐,只是这能耐似乎没有用在正道上,天天便是琢磨那铜臭之物。”
赵构瞥了徐平一眼:“你啊,士大夫的臭毛病也要改一改了,没钱什么事都干不成。那你们那边考试取士的进展如何了?”
“尚且不错,第一轮颗粒无收,第二轮倒也是选出了一些,现在都安排到各乡镇之中。”
“乡镇?那乡老如何处置?”
赵构一听也有些心惊,他当了不少年皇帝了,皇权不下乡可不是有宋一朝的毛病,而那头现在开始安排官吏下到乡间,那还真不知要出多少事。
“官家放心,当下那头的乡镇,多为流民聚集新设,原本潞州一线几乎也没了人丁,这时进去刚好有个管事的基础。”
“那还好。”
赵构轻轻点头,再转眼看过去,就见那头激战正酣,只是虽是家宴,但到底是皇家的家宴,那俩人似乎也显得太过无礼了一些,喧闹声叫整个庭院都变得嘈杂不堪。
“恩佑……跟他……”
国家大事之后,赵构第一个担心的终究还是自家女儿的事,但这种事他也不好直接去问,所以拐弯抹角的问起了徐平。
徐平轻轻摇头:“官家……您这可就太为难臣了,那些儿女之间的事,我也不好过问,再说了……我还能派人监视这等事不成?若是真叫他发现了端倪,天知道他会闹出多大的脾气。”
“罢了……”赵构叹气道:“只是恩佑好好的金枝玉叶,生得如此标致,却染上了一身恶习。”
徐平拱手讪笑,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这会儿赵恩佑就差跟她舟哥摇骰子了,俩人划拳划到面红耳赤,那互不相让的架势着实是有金人之风貌,不似大宋女儿。
“我见他们……”赵构越看越心烦:“平日走路也是牵着手的?”
“多是如此……但臣有一话要说,这大多是帝姬主动……”
“完了呀。”
赵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态,而后想了想,只是一抬手便释然了:“人还在就好,管他那许多呢。”
这一看就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相比较女儿跟黄毛关系走的很近这件事,显然是孩子的生死更加重要,至于什么颜面、伦理、礼法,在生死面前统统可以让开一条路来。
更何况这个黄毛也没到那种骗财骗色的程度,孩子喜欢就随便她去吧,反正她也二十多岁了,该是有自己的决断了。
“来之前帝姬还询问过我,说自己年纪大了,官家会不会为她结亲。”
“不管了,她能活着就是顶好了。”
赵构说着又是一大杯酒下了肚,而后却是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讲不讲,能回来便好。”
至少在此刻,对唯一血脉回归的喜悦压过了他作为皇帝的心思,多少年的心心念念终究是有了回响,至此也便是足够了。
至于后话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当夜,赵构酩酊大醉,在旧皇宫之中抱着树哭了半宿,还非要拿根棍儿去帮他最喜欢的那只白猫去跟那只狸奴儿单挑,这亏是皇后拦住,不然今晚赵构大概率是要变成第一个因为帮猫打架而摔死的皇帝。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舟哥这才醒来,他从小包包里摸出洗漱工具,坐在回廊外头一边刷牙一边犯迷糊,这会儿另外一间屋子的门也被打开,赵恩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而后一头靠在柱子上。
“我以为你要撞柱子自杀呢。”
“喝多了头疼……”
赵恩佑头发乱糟糟的,阳光一照,好像长了一圈的光晕,她本就没有什么帝姬仪态,这么一看更加狂野。
“你也不刷牙,臭死了。”
“哪臭了!你闻闻!”赵恩佑张着嘴就要扑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赵构却是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一看就是过来哄女儿的。
但这一过来就看到了自己那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张着个血盆大嘴在那恶心人……
不管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此时此刻赵构多少有些是绷不住了。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内个黄毛有什么问题,自家女儿的问题似乎更大一些。
“你爹来了。”舟哥一只手按在赵恩佑的脸上一只手还在刷牙:“再闹我吐你嘴里了啊。”
赵恩佑回头一看发现老父亲就在旁边,立刻也就变得温顺了起来,这会儿赵构还能咋办,装没看见呗。他咳嗽了一声,换上了一副笑容:“这是我差人去城中买的桃花糕,你幼时最爱吃的……”
舟哥这会儿漱口之后也站起身来:“我的呢?”
赵构脸色一变:“自己出去买。”
“狗皇帝。”
林舟骂了一句,而后便出门喊上了赵眘跟陆游,三人一起去到了汴梁的街上。
其实当下之汴梁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店铺照开,行人如常,这里本就是赵眘一手打造出来的,再回头看起来的确是颇有情感。
三人坐在一家早餐铺子上,那自然是要美美吃上一顿水盆羊肉,舟哥抬起头看了看城头还挂着的岳字旗,突然好奇地问道:“你们说……这帮人书里说的多牛逼多牛逼,我们都给他们干成那样了,他们咋还不发动政变啊?”
“什么变?”
本来还埋头吃喝的陆游突然停了下来:“发动啥?政变?”
“昂。”
陆游嘴里还咀嚼着羊肉,听到林舟的话之后,他眯起眼睛看了他许久:“靠啥来变?靠他们随行的那些家仆?二十万大军,一个帅旗被夺,一个主将被俘。这要是真打仗都算灭团了,现在城头插满了岳字王旗,城中士兵都是背着步枪的潞州军,他们能变出个啥?”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可以让腰子自己当皇帝?”
“对。”
他俩的对话可是把赵眘给吓懵了,他连忙摆手甚至一贯注重细节的他嘴里含着东西就开始说起话来:“可不敢这样说……徐司侯说的对,大宋的事终究还是要宋人来办,我当下还没有威望与功绩。”
“那陆游当!”
“哥哥你是不是还没醒酒?”陆游眯着眼睛看着林舟:“想要我死你直说,是不是惦记我老婆孩子呐!啊?”
看着这口无遮拦的二人,赵眘也是无奈长叹,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陆务观,如今终究还是被污染成了这副样子。
“欸?你是不是好久没写诗了?”林舟突然问道:“按照正常来说你两天半就该有一首诗出来的,当日记写。”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再说了我当下忙得很,也没空写诗。王师北定中原日……你要不要看看我们现在坐在哪啊?”
“那你说现在要你写几句诗,你能写啥?”
陆游撑着下巴思考了许久,憋了半天也憋不出来一句,胸中无愤慨,心上无遗憾,老婆没离婚,山河依旧在,自己还赐进士特进从五品给事中……
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写的了,回头看陆游选集里那些个郁郁不得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活到八十多的……
“看来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啊。”林舟撩起袖子:“不如这样,我把你送给完颜亮啊?你在那边说不定能多写一些。”
“那不如给我送去北海牧羊好了,一到冬天我能写得更多。”
一语落下,众宾欢,齐齐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