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宋家山城。
宋阀第二号人物,“地剑”宋智小步快跑至“磨刀堂”外,停下脚步,调匀呼吸,对着紧闭的大门轻声说道:
“大兄,江都急报。”
门后传来宋缺的声音:
“讲。”
“三月初十,三更时分,宇文化及、司马德戡举火为号,聚兵万余,在裴虔通、元礼等人接应下,轻松杀入江都宫,几乎屠尽随驾皇亲宗室,又以黄绫绞杀杨广……”
说到这里,宋智顿了一顿,再度调整一下呼吸,才继续说起令他初听之时,都震惊到打翻茶盏的消息:
“叛军于宫中大肆杀戮,并派兵封锁江都城街道,欲纵兵劫掠时,东溟派大护法陆天行领兵三千,自水关入城,一路连破七阵,斩杀四千余骁果叛军,溃敌上万,于三月十一日清晨,突至江都宫玄武门前,刀劈宫门,自玄武门突入江都宫,与宫内叛军接战。
“是役,陆天行破军斩将,所向无敌,于乱军之中阵斩宇文化及、宇文无敌、赵行枢等宇文阀高手并叛军将领十余人,其麾下三千兵大破万余叛军劲旅,阵斩近六千……”
刚刚说到这里。
磨刀堂大门轰然开启,一个俊美英武的布衣男子出现在门口。
此人身姿挺拔,体态完美,眼神平静内敛,却又仿佛潜藏着某种能够直刺心灵的无上锋芒,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宋智见得此人,眼中满是崇敬,躬身行礼:
“大兄!”
那容貌、体态、气质皆堪称完美的布衣男子,正是“天刀”宋缺。
他负手立于门口,淡淡说道:
“继续说。”
“是。”
宋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宇文化及被陆天行摘下首级后,叛军全军大溃。
“司马德戡、宇文智及、宇文成都等幸存将领逃出江都宫,不敢停留,领数万乱军北窜。陆天行并未追击,将溃军逐出江都宫后,又领兵弹压江都城,清剿劫掠乱兵及趁火打劫的地痞,三月十一天黑之前,江都已定。
“后陆天行放部分叛军北返,收拢愿听号令的七千叛军,兵力增至一万,皆是悍卒劲旅。三月十八,杜伏威率江淮军最精锐的五千‘上募’,押运百船粮草投效,陆天行又得精兵五千。同日,江都朝廷拥立兵变之夜,唯一幸存的秦王浩继位,那陆天行受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大丞相,录尚书事,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假黄钺、使持节,楚王!”
宋缺背负双手,身形宛若渊亭岳峙,气息毫无变化,眼神亦是平静如初,浑无一丝波澜。
三千破十万,这战绩确实惊人。
但,历史上还有比这更夸张的战绩。
再者江都之战,并非两军对垒,摆开大阵,正面碰撞的三千破十万。
而是叛军作乱,四处分散,大肆屠戮,意图劫掠时的突袭。
在这种情况下。
以阵形严整、军纪森严之有备之兵,突击军心狂乱,军纪失控,四散屠戮劫掠的叛军,不说像正规官军夜袭乌合匪兵一样轻松,至少也不会太过艰难。
天下至强的骁果军,在兵变之夜的混乱状态下,都未必能发挥出五成实力。
不过即便有大利突袭的诸般条件,此战亦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胜。
尤其阵斩宇文化及等诸多高手大将的战绩,简直堪称惊人。
宋缺扪心自问,以他兵法武功,若带上三千宋家精锐,在最合适的时机进城,亦可将叛军逐个击破,最终将叛军逐出江都。
但斩杀宇文化及等高手大将……
宋缺轻功稍微有一点点短板。
正面对决战无不胜,敌人想跑,尤其武功到了宇文化及这层次的敌人,一心想跑的话,他还真有点为难。
除非能将对手逼入无法逃跑,只能与他正面对决的境地。
可敌军兵力有绝对优势,哪怕被击溃,己方区区三千人,还要追亡逐北,防止敌将集结溃军,卷土重来,不可能全用来包围某一个或几个大将高手,制造出无力逃亡的绝境。
所以……
那陆天行究竟是如何在乱军之中,阵斩宇文化及等人的?
宋缺在脑海之中模拟江都宫地形图,又模拟两军在宫中交战时的情形。
半晌。
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浮出一丝微妙。
以江都宫的地形,不足以令双方军队摆开大阵当面对战。
陆天行的三千人也好,叛军的万余人也罢,都只能结成一个个数十人、百来人的小阵,在被各种宫楼园林切割地七零八碎的空间中乱战。
这样的地形,兵力劣势一方,扼守住几处要道的话,可以令兵力优势的一方难以展开,无法轻易包抄合围。
但如果没能及时守住要道,或者与大部队脱节,便又有可能被敌军多方穿插,隔断与大部队的联络,包围合击。
那陆天行能阵斩那么多高手大将,很可能是他冲得太猛太快,与麾下军队脱节,身边无人扈从,孤身陷入了敌方高手大将围攻。
而宇文化及等人制造出了合击围攻陆天行的局面,自认优势在我,没有果断逃跑,反而葬送了性命!
陆天行此战,简直比李密当初阵斩张须陀还猛。
张须陀当初乃是中计被围,自己突围之后,为了解救部下,又重新杀回包围圈,反复冲杀四次,战至力竭,这才遭李密阵斩。
而陆天行,则是在自己遭遇围攻之时,反杀了宇文化及等诸多高手大将!
那陆天行的武功,去到了什么境界?
宋缺在脑海之中,模拟自己遭遇围攻的情形。
半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多年未下宋家山城,真实武功境界,除他自己,无人知晓。
而这一番模拟,以他真实武功境界,全力出手,只要敌将不逃,纵然身陷围攻,他也能将他们逐一斩杀,包括宇文化及。
只是……
他可没有邪王那么好的轻功身法。
斩尽敌将,他自己也难免要受伤。
这也是正常的。
毕竟就连“武尊”毕玄,手持神兵“月狼矛”,亲自策马冲锋,身边也得有亲卫高手扈从,不愿轻易陷入围攻。
不是破不了围攻。
而是一旦陷入围攻,尤其被众多高手围攻,便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那陆天行当晚伤情如何?
宋缺觉着,陆天行的伤势恐怕并不轻松。
饶是如此,他也对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东溟派大护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了,他现在已经是“大丞相、楚王”了,已经进入了接受禅位前的传统流程。
宋缺沉吟许久,不发一语。
宋智也保持安静,耐心等待。
良久之后,才听宋缺问道:
“江都宫中,珍宝无数,美人数千,那陆天行又是如何处置的?”
宋智道:
“陆天行拿出大批宫库中的绢帛、金银,奖赏给随他攻打江都的有功将士,杜伏威领军押粮来投,他亦给予杜伏威及上募军丰厚赏赐。
“至于宫中美人,部分美人被他放出宫外,配予有功将士,其余美人,除了维护江都行宫,还要学习纺织、刺绣等手艺,自己做活养活自己,连杨广后妃都不例外。”
宋缺浓眉一扬,平静眼眸中,终于爆出惊人神彩:
“他自己没有据财货,纳美人?”
宋智肯定道:
“并无!据可靠情报,杨广诸后妃,陆天行只见了萧后一面,赠了她一副棺材收殓杨广,其余妃嫔他一个没见。江都宫中三千美人,他也一个没碰。”
宋阀在江都有级别不低的内应。
比如内史舍人封德彝,足以得到许多江都第一手情报。
“江都宫聚敛四海奇珍、天下美人,陆天行年纪轻轻,居然不为所动……”
究竟是在养伤,不能轻动,还是志向高远,不为眼前之利所迷?
从情报中,陆天行对财宝、美人的处置看来,很可能是后者。
于是宋缺又问:
“陆天行是哪个陆?”
宋智道:
“其来历神秘,当初余杭三掌两拳打杀宇文士及、韩盖天,初次扬名时,就已是东溟派大护法。不过东溟派长年在江东沿海招收弟子,招揽人才,据此推测,那陆天行很可能出身江东陆氏,但应该已是颇远的支系,名字未被录入吴郡陆氏族谱……”
宋缺满意颔首:
“江东陆,那就是再纯正不过的汉人了……陆氏自晋以后,多出文学儒士,没想到当今竟又出了一位猛士。他可曾婚配?”
宋智道:
“未曾。不过据封德彝说,陆天行有意立东溟夫人单美仙为楚王正妃。”
宋缺微微皱眉。
倒不是因为东溟夫人已育有一女,这年头可没那么多讲究。
东溟夫人不仅人如其名,美若天仙,还极具才干,只带一幼女、数侍女,出海远赴琉球,自大业六年始,短短数年便创出了东溟派这大派,精良兵甲行销天下,连宋阀都与东溟派有着生意往来。
至如今,靠着兵甲买卖,已不知积累了多少财富。
她手下还有十余护法高手、数百武功高强的精英弟子,还掌握铸造坚甲利器的技术,有一大批懂得开矿冶炼、铸兵造甲的良匠,这可都是乱世争霸的硬本钱。
于逐鹿天下的大业上,东溟夫人可称贤内助。
但她的出身,稍微有一点问题。
虽说单美仙叛出魔门,出走琉球,自立门户,表面似与魔门一刀两断,但天知道是否藕断丝连。
毕竟血脉亲情最难割舍。
纵使以阴后之冷酷无情,也没有因为单美仙叛逃,便执行魔门铁律追杀到底,反而坐视单美仙将东溟派发展起来,任凭东溟派时常往来中原交易,从未对东溟派出过手。
陆天行欲立单美仙为正妃,其与魔门,又是什么关系?
宋缺沉吟许久,缓缓说道:
“叫宋鲁……罢了,二弟你亲自去一趟江都,仔细看一看那陆天行的气象。”
宋智躬身应命:
“遵命。”
……
金墉城。
李密站在城头,眺望洛阳方向,听着沈落雁带来的江都兵变及后续情报,不禁好一阵失神。
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战,便是大海寺设伏围杀张须陀,打断了大隋一根得力柱石,但没有想到,天下又出猛士,竟然能以三千对十万,大破天下强军骁果军,还阵斩了宇文化及这等高手。
听完沈落雁带来的情报,李密久久沉默。
其心腹军师,为后世贡献了成语“罄竹难书”的祖君彦状似赞叹地说道:
“江东陆氏……江东那地界当真邪性,秦末有霸王项羽,汉末有‘骁雄与项籍相似’的孙策,如今这隋末,又出了一位三千破十万,阵斩大将的江东霸主陆天行……江东了不起啊!”
没错,陆天行如今的江湖匪号,已经由“东溟霸主”升格为“江东霸主”了——瓦岗军身为造反的义军,自不会称呼陆天行“楚王、大丞相”等官方称号。
但“江东霸主”这称号听起来霸气,却并不是什么好话。
江东以骁勇闻名的霸主,哪个不是短命鬼?
项羽、孙策可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且性格都有极大问题。
说一个人“与项籍相似”,对其冠以“江东霸主”之称,看着是夸赞,实则是贬损。
李密自独立领兵以来,目前为止,也是百战百胜,扫平了不知多少大隋正规军,但绝不会有人在他面前“夸”他与项籍相似。
若是文化层次低,只敬重力量的江湖好汉,道一声“江东霸主”,还可能是纯粹的敬佩仰慕。
可祖君彦这样的才子口称“江东霸主”,显然就是明褒实损,甚至暗含诅咒之意了。
果然,听了祖君彦之言,沈落雁等几个文化层次高的皆面露笑意,李密也是呵呵一笑,原本稍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就轻松不少。
“谁知晓江都皇宫的地形?”
李密问道。
沈落雁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明显是新画的大幅图卷,铺展开来:
“这便是江都城与江都行宫的地图,陆天行便是自这里……”
她手指一点城外江边水关码头:
“在此领兵下船,自早已被东溟夫人单美仙暗中掌控的水关入城,再从这里……”
她手指逐一指点地图上,江都东城的几条主要街道:
“一路连破七阵,杀至玄武门前,刀劈宫门,杀入宫中……”
李密看着江都城以及江都皇宫的地形图,心情又轻松了一些,唇角上扬,眼带笑意,手指点着地图,淡淡说道:
“以严整有备之师,击军心狂乱、兵力分散之敌,本就该所向披靡,倘若这都打不赢,那便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根本不该上战场。”
李密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因为如果是他领军,带三千“蒲山公营”老兵悍卒,找准时机,照样可以将乱兵逐一击破——原世界线,他还正面击败了宇文化及带领的骁果军,甚至敢带着五百骑冲阵。
其用兵之能,以及本人骁勇,都非浪得虚名,百战百胜也实非侥幸。
李密继续说道:
“进了江都宫,宫中地形零碎,无论敌我,皆无法摆开大阵,所以陆天行的兵,只需扼守住这几处要道,则叛军兵力再多,也难以展开围攻……等到陆天行阵斩宇文化及等将领,叛军军心一溃,自然大败亏输。”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但这时李密又皱起了眉头,轻声道:
“宇文化及武功极高,我若与之正面相搏,亦只有七成胜算,还未必能将他留下。宇文无敌也是宇文阀四大高手之一,还有其他宇文阀好手,以及军中高手猛将……陆天行,是怎么阵斩那么多人的?”
沈落雁道:
“或许是与东溟夫人、东溟公主联手?”
李密摇摇头:
“不够。”
“东溟派还有十数位护法高手……”
“不够。东溟高手长于江湖厮杀,军阵搏杀恐非他们所长。”
“那或许……陆天行麾下,还有其它高手隐藏阵中?”
李密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陆天行究竟如何做到,只能勉强同意陆天行阵中,还藏了其他高手。
至于那些高手是哪里来的,又是什么身份,那就只能慢慢查探了。
反正他是不信,陆天行能够以一己之力,斩杀宇文化及和那么多高手。
瓦岗军也没有宋阀那么强的眼线,只能得到公开情报,暂时无法探出当晚的细节。
又复盘一阵江都兵变之夜的种种可能,祖君彦笑道:
“昏君一死,三皇并立,关中有杨侑,洛阳有杨侗,江都有杨浩,可谁都知道,这三者不过傀儡,大隋可算是灭亡了。”
瓦岗众将纷纷点头,喜气洋洋。
他们起兵造反,反的就是大隋。
征战至今,总算是等到了昏君毙命,大隋崩塌。
接下来,群雄逐鹿的大幕,便将正式揭开。
而当今天下,呼声最高的,无疑正是拥兵数十万,加入瓦岗以来,战无不胜的李密。
只要打下洛阳,李阀便将被锁死在关中,至于江都……
自古以来,只有北统南,从无南统北。
南方政权,最多只能割据一时。
等到密公扫平北地群雄,挥师南下,当今的那位“江东霸主”,就算是到头了。
瓦岗众将看着洛阳方向,个个意气风发,人人憧憬美好未来。
……
江都兵变消息传开之后,各方势力都在分析、猜测陆天行是如何三千破十万,又如何阵斩宇文化及等人的。
不过虽然对陆天行有了一定的关注,但真正对他极为重视的,只有距离较近的南方群雄。
北地群雄暂未对他投注太多关注。
像关中李阀,连薛举都未扫平,东出的话,又有洛阳、瓦岗等诸多硬骨头,根本顾不上对李阀来说,堪称远在天边的陆天行。
南方群雄就有点头皮发麻了。
哪怕位处江都上游,有地理优势的萧铣、林士弘,都有些惴惴不安。
尤其林士弘。
他最清楚东溟派的底细,一想到陆天行本是东溟派大护法,他便生怕阴后改弦易辙,转而支持陆天行。
毕竟他林士弘只是辟守玄的徒弟,而东溟派主单美仙,乃是阴后的女儿。
若真如情报中所说,陆天行有意立单美仙为楚王正妃,那等到陆天行接受秦王浩禅位,单美仙就将正位皇后,将来与陆天行的儿子,就是新朝太子。
换作他林士弘,也肯定要支持女儿当皇后,外孙当太子啊!
“莫慌。阴后与单美仙,就算不是生死仇人,也早已形同陌路。哪怕阴后肯放下身段向单美仙服软认错,单美仙都未必会原谅她。”
当今阴癸派中,辈份最高的长老“云雨双修”辟守玄胸有成竹地安慰弟子:
“阴后已经在我们身上投入太多资源,若是突然改弦易辙,前期投入岂不是尽付流水?派内其他长老也都支持我们,纵然阴后在派中素来一言九鼎,也不能完全无视其他长老的意愿。总之只要你自己争气,多打胜仗,多占领地,显出雄主气魄,阴后便断不会抛弃你。”
林士弘这才稍微放心。
而正如辟守玄所言,尽管已经接到了婠婠与韦怜香的密信,知悉了江都兵变始末,以及陆天行的后继安排,阴后也并未立刻应允婠婠所请。
襄阳。
汉水派龙头钱独关府邸。
祝玉妍端坐书房,面前书案上,摆着一页书信。
字迹有点张牙舞爪。
与想象中少女端正娟秀的字迹截然不同,但这确实是婠婠的手笔。
“未来的皇后将是美仙,婉晶为贵妃,婠儿为淑妃?”
祝玉妍的神情有点微妙。
倒不是觉着单美仙、单婉晶同在陆天行后宫有何不妥,魔门并不忌讳这些,要不然当年她也不会纵容边不负,以致逼走单美仙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陆天行后宫排行前三的位子,居然都与她有着关系。
前两个是她血脉至亲,第三个则是她最心爱的弟子……
这叫祝玉妍着实有点难评。
这究竟他把阴癸派相关之人一网打尽呢,还是他不知不觉,就着了阴癸派道呢?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陆天行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魔女常人就已经吃不消,他居然敢收两个魔女,就不怕被吸成药渣么?
好吧,婠儿要练天魔功,不能破身,暂且不提。
美仙也已叛离阴癸派,不再是魔门妖女,又对他付诸真心,应该也不会对他用魔功秘术——阴后却是不知,因为陆天行体质的关系,单美仙早已开始精研曾经非常不屑的阴癸秘术,如今技艺已经相当精湛,甚至还将诸般秘术,悉心传授给了单婉晶。
但那本该能令常人精气日衰,乃至渐渐油尽灯枯的阴癸秘术,对陆天行来说,只能增添几分情趣,让单美仙、单婉晶撑得稍微久一点而已……
总之即便不计阴癸派那损人利己的秘术,在阴后看来,陆天行也着实是胆大包天,还真敢把阴癸魔女往后宫里收。
“年轻气盛,肆无忌惮,恐怕未必能够长久……”
阴后很想这么点评一句。
然而。
婠儿的书信里,详细描述了陆天行江都兵变之夜所受伤势。
骁果悍卒的弓弩刀枪,只能勉强击破他的皮肤,不及入肉就要被弹飞震断,那点皮外伤都不够资格计入伤势。
但高手将领,可是实打实地对他造成了伤害。
据婠儿统计,他在被众将围攻时,肋中一枪,背中一剑、两刀,胸膛亦中了一枪,皆是入肉颇深,其中肋下中的那一枪,起码入肉三寸余。
肋下入肉三寸,这是什么概念?
脏器都受伤了!
并且还不是单薄狭窄的剑伤,而是长枪捅出的窟窿!
可他居然全程安然无恙,受伤越多,杀伐越狠,阵斩宇文化及之后,还龙精虎猛带兵继续追杀,直至将所有乱军全部逐出江都城方才作罢。
杀边不负时,闻彩婷三人信誓旦旦,说她们刺中了陆天行,每一剑都伤到了他的脏器。
祝玉妍不信,以为她们是中了幻术。
后来问婠婠,婠婠也说远远看到她们刺中了陆天行,祝玉妍这才开始将信将疑,怀疑江湖传言他修炼了“战神图录”,是否确有其事。
而今日,收到婠婠与韦怜香来信,各自密信中,都详细描述了兵变之夜的经过,以及陆天行所受伤势,祝玉妍再是觉着荒谬,也不得不信了。
“陆天行修炼的,即便不是战神图录,也是某种真正的不死奇功……有此奇功傍身,他是真正不怕围攻。说不得只有将他首级斩下,才能杀死他。但以他的武功,谁又能轻易斩下他的首级?”
祝玉妍那肌肤娇嫩若少女,指甲晶莹若玉石的修长纤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吟一阵,又从案下取出一卷帛图,展开来看着图画。
图画中,一尊血焰缠身的魁伟身影,正脚踏湖面,大步狂奔。
其脚掌之下,水花溅射,如莲花怒放。
正是那副“战神诛魔图”。
婠婠也是太年轻,还以为瞒过了师尊,把图好好藏起来了,却没料到,她的一举一动,气机变化,都不曾瞒过祝玉妍,被她轻松找出了这副珍藏图画。
此刻。
看着图中那状似神魔,威风霸气跃然纸面,仿佛随时可以从图中一跃而出,挥掌镇杀一切的雄伟男子,阴后眼神有些凝重。
这种形象……
如果他始终以这种形象带头冲锋,他麾下兵将的士气,亦将始终处于全盛。
无论战局有多么艰难,敌人有多么强大,只要这个魔神般的男人不倒下,则他麾下的将士,便一定能追随着他奋战到底。
所以他能三千破十万。
而现在,他有一万五千兵了。
并且还是刚刚打出一场辉煌胜利,获取了血战经验与信心的三千部曲,加上本就是强军且并未参与兵变,军纪最好的七千骁果,再加杜伏威从江淮军中,精挑细选的最强悍最敢战的五千“上募”。
这一万五千兵马,整训一阵,配齐精良装备,再由陆天行亲自领军冲锋,以杜伏威、陈棱、张镇周等宿将佐之,天下谁人能挡?
恐怕就算在大平原上,摆开堂堂之阵,与十万大军正面硬碰,他都能战而胜之。
祝玉妍思来想去,感觉放眼天下,连草原突厥都算上,或许都只有李密、宋缺、毕玄能够凭兵法与武功,在战阵之上阻挡他。
但,以宋缺的性子,恐怕不会与疑似“江东陆氏”出身的陆天行为敌。
甚至还有可能看好陆天行。
“江东又出霸主了……并且这一代的霸主,与秦末、汉末的两代霸主不同,他不仅武功直追前两位霸主,还有不死奇功,极难杀死。
“依婠儿和韦师兄信中所述,看他对江都宫库里的珍宝财货,以及杨广后妃、三千美人的处置手段,他还心胸宽广,志存高远……”
饶是以祝玉妍的心性,此时都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林士弘,凭什么与陆天行斗?
然而正如辟守玄所说,阴癸派为扶植林士弘,前期投入的资源着实太多。
阴后也不能无视派中一众长老意愿,强令他们放弃林士弘,转而全力支持婠婠的选择。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陆天行对待阴癸派,究竟是何态度?
他对美仙与婉晶好,乃至对待婠婠态度不错,可并不代表他就看得上阴癸派。
指尖轻叩桌面,沉吟好久,祝玉妍终于做出决断。
“清儿。”
她轻声唤道。
书房门无声开启,一位肤白如雪,发黑如夜,整个人予人一种强烈的黑白对比之感的白衣少女,无声出现在门外。
正是阴后二弟子白清儿。
“师尊有何吩咐?”
白清儿轻声说道,声音清柔,略带慵懒,似能直抵人心最深处,勾起人心之中,最深沉黑暗的欲望。
祝玉妍淡淡道:
“随为师去一趟江都。”
“去江都?”
白清儿黑瞳之中闪过一抹异彩:
“是要去见那位新一代的江东霸主么?”
祝玉妍徐徐起身,语气威严:
“你师姐潜入江都宫中,与那位江东霸主达成了一桩协议。为师要去看一看,他是否值得我阴癸派投注。”
“师姐居然看好他?”
白清儿唇角微翘,瞳中浮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
“难得有男子能入师姐法眼……师姐莫不是因为曾被他打得落荒而逃,生出心魔了?”
祝玉妍很清楚二弟子对大弟子的竞争心甚至嫉妒心。
但她不以为意。
圣门就是如此,深信人性本恶,弱肉强食。
清儿不在师尊面前隐藏她的恶,也从不隐藏对师姐的竞争与嫉妒,这并没有任何错处。
圣门弟子,难道还指望兄友弟恭、姐妹和睦吗?
圣门之中,稍微靠谱些的情谊,也就只有师徒之情了——甚至也就阴癸派这一支的师徒情比较靠谱,其余两道五派,连师徒情都真假难辨,也许是真,也许是坑。
祝玉妍不知将来婠儿与清儿之间,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内心深处,当然更喜欢婠儿。
但婠儿与清儿都是她的弟子,将来无论谁胜谁负,胜出者无论用了什么手段,都符合圣门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理念。
届时她即便已不在人世,也会为胜出的弟子祝福。
祝玉妍收起那卷帛画,递给白清儿:
“这是你师姐的画,保管好,到了江都,再还给她。”
白清儿有点好奇。
师姐可向来不看重外物,如今居然不仅有看中的男人,还有了喜爱的物件?
她心里有些蠢动。
无论这幅图里画着什么,都得想个法子,将之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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