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元年,杨广下令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役丁二百万人,耗时八月,新都乃成,规模宏伟,穷极壮丽。
相比因为关中水土问题,已逐渐呈现衰落之兆的长安,新都洛阳确实更适合作为都城。
洛阳盆地平坦开阔,有洛水、伊水贯通整个盆地,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物产丰富,足以养活大量人口。
开通运河之后,又有漕运之利,因此当代天下第一繁华之城,实乃洛阳。
洛水平缓,穿城而过,将宏伟洛阳,分为南北二城,多座桥梁横跨洛水,连通南北。
大名鼎鼎的“七天建筑”之一,有“天上渡口”寓意,主体长达七十丈的天津桥畔,洛水南岸,著名酒楼“董家酒楼”里,此时已然客满。
四面围楼中央的舞台上,乐班正奏着一支曲调轻快的舞曲。
一队胡姬袒腹露臂,赤着双足,手掌足腕系着银索金铃,随乐曲跳着一支节奏活泼的西域舞蹈,妖娆娇躯劲舞之时,酥胸弹跃,裙袂飘扬,雪白大腿时隐时现,惹得四面围栏看客轰然叫好。
青衫翠裙,梳着丫髻,打扮成小丫环的小鹤儿伏在东面围楼包厢窗台上,看着下边舞台上的胡姬舞蹈,惊叹:
“跳得真好啊……”
婠婠在旁笑道:
“回去教你天魔舞,那才是天下第一的舞蹈。”
小鹤儿年纪虽小,却已显出几分顶美之姿。
其姿容虽未到婠婠、祝玉妍、单美仙这等绝美仙颜层次,却也不逊白清儿、李秀宁。
体态亦是极好,一对天生的大长腿,仿佛上下半身三七开也似,胸脯虽略显贫瘠,但她还只十五岁,尚有不少成长余地。
以她体态、姿容,跳起天魔舞来,一个人就能轻松镇压一群胡姬。
小鹤儿感兴趣地点点头,又问:
“天魔舞也要穿成她们那样子么?”
婠婠悠然道:
“穿成怎样都行,天魔舞的精髓不在服饰,不必刻意裸露,师尊平日穿得那么严实,跳起天魔舞来,照样能倾倒众生。当然,只在身上系几条轻纱,甚至什么都不穿也可以,不同装扮,便有不同的魅力……”
小鹤儿吐吐舌头:
“我才不要穿那么羞耻……”
正说时,隔壁包厢一阵毫不压抑音量的高谈阔论,吸引了这边包厢三人的注意。
“密公在黎阳大败宇文智及,打得宇文全军覆没,从江都逃出来的数万骁果,皆被密公俘虏,等到消化这批俘虏,再挥师洛阳,洛阳拿什么抵挡?”
“是啊,没想到宇文智及居然败得这么惨,全军覆没不说,连脑袋都丢了……”
“宇文智及终究不如其兄宇文化及,虽然狡诈多智,退出江都之后,设计火并司马德戡,尽斩司马一系将领,独领骁果军,可他武功、兵法皆不如宇文化及,又怎会是李密的对手?白白给李密送去精兵罢了……”
“不错。若是宇文化及领军,李密就算能胜,也只会是惨胜。现在嘛,唉,李密不缺粮食,养得起那数万骁果,瓦岗本就强势,又得数万骁果强军……洛阳难保喽!”
听到这里,陆天行神情有些怪异。
原世界线中,带兵退出江都,火并司马德戡的乃是宇文化及,后与李密对战黎阳,虽然大败,但也保存了两万兵马,甚至还退到魏县过了一把皇帝瘾。
而李密虽然获胜,自家老营却也伤亡惨重,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士气、战意也为之一挫,为后来被王世充大败埋下了伏笔。
可没想到,因他老陆的乱入,火并司马德戡,对战李密的变成了宇文智及。
结果李密胜得轻松无比,以轻微代价,打得宇文智及全军覆没,尽俘数万骁果,还阵斩了宇文智及……
等到将这一批骁果消化,李密实力,将比原世界线更加强大。
洛阳这边,好像真有点扛不住了?
想到自己引发的一系列利好李密的蝴蝶效应,陆天行心里有点绷不住了——老李应该对我说“谢谢”!
还有,粮食要少了,早知道该叫价两百万斛粮食的!
正不爽时,又听人感慨:
“得此大胜,当今天下群雄,还有谁能与密公争锋?再拿下洛阳,李唐也要被封死在关中,河北窦建德也不会是密公对手……天下大势,便可就此抵定。慈航静斋的和氏璧,只怕也要献给密公,为密公锦上添花了。”
“现在便下定论却是为时尚早,江都楚王也是风头正劲。众位可知,楚王在晋陵,领千余乡兵民勇,便大破铁骑会三千铁骑,斩阵铁骑会主,南方武林名家青蛟任少名,俘虏近两千,得马六千余?可知楚王在竟陵以两千骑大破四大寇数万人,斩尽四寇首?”
“这两桩战绩确实耀眼,不过打的只是武林帮派和流寇,还是比不上江都兵变,三千破十万震撼人心。”
“但铁骑会可不是什么普通帮会,有传言说,铁骑会乃是铁勒人的暗子,那青蛟任少名更是飞鹰曲傲的私生子,铁骑会众当中,多有精于骑射、武功高强的铁勒骑兵。千余装备简陋,还全员步卒的乡兵民勇,完胜这样的骑兵……真想不通楚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江东霸主嘛,就是这般邪性,以少破多家常便饭。不过楚王风头虽盛,可毕竟是南方势力。在南方还能逞雄一时,到了中原,怕是顶不住中原群雄……自古以来,都是以北统南,以南统北闻所未闻,依我之见,江都楚王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不错,慈航静斋恐怕也不会考虑江都楚王……”
听到这里。
婠婠撇撇小嘴:
“都什么眼光……大王,北人都不看好咱们,咱们可得狠狠地争一口气,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和氏璧弄到手!”
小鹤儿亦安慰道:
“陆大哥别听他们瞎说。你是万夫莫敌的勇士,什么北方群雄,没一个是你的对手。”
陆天行笑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
“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离开董家酒楼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陆天行宽袍大袖,背负双手,悠然漫步在杨柳依依的洛河堤岸上,丫环打扮的婠婠、小鹤儿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衬得他活像个带着俏美小婢外出游玩的富贵闲人。
堤岸下方,洛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天上星月,仿佛天在水中。
偶尔可见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在河面缓缓漂过,船上丝竹悠扬,欢声笑语,有美姬起舞,有诗词唱和,令人不禁恍惚怀疑,此时是否仍在繁华盛世。
看着入夜依旧繁华不减的洛水两岸,陆天行不禁感慨:
“洛阳繁华,超迈江都,地理位置又好,将来定鼎,当以洛阳为都。”
婠婠笑道:“江都和长安也很好啊!”
“那就定三个都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南京江都……说起来,也不知李阀的人有没有到长安。”
“大王是想念秀宁公主了吧?”
“有一点。玉致当初也说过,会陪她二哥前来洛阳,不知他们是否到了。”
“婠儿今夜去找本门在洛阳的暗子,帮大王探听一下,顺便探一探师尊的下落。”
“辛苦婠儿了。至于玉妍,她应该是藏身某隐密之处疗伤,婠儿放心,不会有事的。”
来到洛阳之后,婠婠已找遍了她所知的秘密据点,却始终没有找到祝玉妍和白清儿的下落,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好在洛阳也暂时没有辟守玄和曲傲的踪迹,倒也可以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回到洛水之畔,有着亭台水榭的江南园林式华宅,婠婠教了小鹤儿一阵武功,还教了她天魔舞基础,等到临近午夜,便独自出去,找阴癸派暗子打探消息去了。
陆天行看了一阵小鹤儿练武,也自回房中修炼“太极雷音”,继续锻骨炼髓。
如今他的功夫已经练到了骨髓里边,感觉骨髓正在太极雷音,以及阴阳二气碰撞衍生的玄妙生机淬炼下,发生某种神奇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令他力量日益增长,连精神心力亦在随之增强。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气血武道”,已经彻底超脱了“国术流”的范畴,至少国术流化劲巅峰,也不可能有他如今的威能。
也不知锻骨炼髓大成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按照国术流的道路,去修炼“丹劲”——
他有种微妙的直觉,即便之后能练成“丹劲”,丹劲于他,也不会是一种修行境界,而只是一种发劲技巧。
修行境界方面,他已是彻底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陆天行心神沉凝,内视己身。
就见精神视角下,浑身骨骼呈现金玉光泽,而脊柱内的骨髓,更是隐隐闪烁霜雪光华。
“炼髓如霜?之后‘换血’?果然偏移到人仙之路了啊!以后丹劲、罡劲都只能算是特殊的发劲技巧了……”
陆天行双掌按摩胸腹,吐息之间,劲分阴阳,彼此缠抱碰撞,迸发滚滚雷音,衍生勃勃生机,雷音锻骨,生机洗髓,骨骼金玉光芒愈加璀璨,骨髓霜雪光华亦愈发晶莹。
不知不觉,已至四更末时。
陆天行一轮修炼结束,起身去到窗前,就见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晶莹雨丝随风摇曳着,洒落在下方园中花木枝叶上,发出春蚕噬叶般的沙沙声,令人油然生出清静安宁之意。
“婠儿还没回来么?”
观雨出神一阵,正念叨婠婠时,有白衣倩影足踏竹枝,顺着洛水漂流而下,到了水榭边上,赤足轻轻一点足枝,身似轻云飘飞而起,落到水榭露台上。
似是察觉到了陆天行的眺望。
白衣赤足的少女抬首望来,与他视线遥遥一对,顿时绽露笑颜,抬手挥了挥,雪白足尖轻轻一点地板,又纵身跃起,掠过水榭,飘过院墙,来到园林之中,赤足再在一株石榴树梢上轻轻一点,又借力弹飞,横越数丈,径直来到小楼三层窗前,向着陆天行展开双臂。
陆天行微微一笑,接住少女轻盈娇躯,将她自窗口抱了进来。
“衣裳怎打湿了?”
“想感受一下雨水,便没用真气隔开呢。”
婠婠嫣然笑着,轻轻一拂长发,微湿的长发霎时变得干燥柔软,宛若黑缎。
衣裳亦冒出腾腾蒸汽,很快也变得干爽起来。
陆天行给她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去了这么长时间,可是打探到了消息?”
婠婠接过茶水,坐到宽敞的檀木坐榻上,抿了一口:
“嗯。李世民已经到了,借住在独孤阀的一处别院中。”
李阀跟独孤阀是亲戚,李渊的母亲就是独孤阀的女儿,还是杨广母亲独孤伽罗的亲姐姐。
再加上如今洛阳最大的敌人乃是李密,所以即便李渊已经自立为皇,李世民来洛阳,照样可以保证安全,并且还可住进独孤阀别院。
陆天行挨着她坐下,将她双腿抱到自己腿上,轻轻按揉着她柔软小腿,口中问道:
“李世民都带了哪些人随行?”
手法精妙,力度适宜的按摩,令婠婠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李世民这次带的人可不少,有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李靖、红拂女等等,其中李靖之妻红拂女,号称秦王幕府第一高手,武功相当厉害,那尉迟敬德亦是北地第一鞭法名家。总之李世民这次的随从可不简单,一拥而上,婠儿都得第一时间落荒而逃呢。”
“看来李世民还是比较谨慎的,哪怕目前并未与洛阳敌对,也未完全将自身安全寄托在独孤阀的面子和王世充的清醒上。宋阀队伍来了吗?”
“也来啦,住在镇南王府。”
陆天行讶然:
“镇南王在洛阳也有府邸?”
婠婠嫣然颔首:
“当然,杨坚开国时都要笼络宋缺,更何况杨广?上位之后,不仅年年都赏赐金银绢帛,各种珍玩,迁都洛阳时,还在洛阳给宋缺修了座镇南王府。虽然宋缺从未住过,不过宋阀的人来洛阳时,都是在镇南王府落脚。
“现在宋阀尚未正式表达出倾向,无论哪一方都不愿平白开罪宋缺,所以宋阀的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上宾待遇,各方诸侯都不愿得罪。
“不过呀,等到宋阀支持你的消息传开,恐怕就再没这便利了。”
陆天行笑了笑,说道:
“想来天刀和宋阀的人都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倒也是。”
“慈航静斋的消息呢?”
婠婠道:
“师妃暄应该是在静念禅院挂单。至于和氏璧有没有送到,就没人知道了。”
又笑吟吟瞧着他:
“大王打算如何夺取和氏璧?”
陆天行沉吟一阵,说道:
“先等等……”
他可是清楚,什么时候师妃暄开始满洛阳问人“为君之道”,和氏璧应该就到洛阳了。
至于现在,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对了,还有个消息,知世郎王薄将在曼青院办一场大宴,宴请各方豪杰,据说还请动了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献艺呢。”
“天下第一才女?不是石青璇么?”
“石青璇是天下第一箫艺大家,天下第一才女是尚秀芳,她精通琴艺歌舞,还能即兴创作诗词乐曲,才能非常全面。”
“是这样啊……知世郎的宴会何时开始?”
“就在明晚。”
“唔……曼青院的老板上官龙,是你们阴癸派的人?”
“他的身份有些复杂,乃是由阴癸派盟友,老君观传人辟尘引荐给师尊的,虽加入了我阴癸派,以曼青院老板,以及洛水帮帮主的身份为阴癸派做事,但我并不信任他。”
“所以婠儿你先前出去打探消息,不是找的上官龙?”
“当然。我阴癸派的暗线多的是呢。”
“厉害!”
“大王啊,婠儿风里来,雨里去,不辞辛苦为你打探消息,你是不是该给点奖赏?”
陆天行一边按揉着婠婠又白又嫩又软的精致脚丫,一边微笑说道:
“婠儿啊,你看哪家大王,能像我一样,亲自为爱妃捏脚的?这可是天恩浩荡啊!”
婠婠给他捏得心里痒痒的,贝齿轻咬唇瓣,眼波儿妩媚,俏生生白他一眼:
“分明是大王喜欢玩弄婠儿……再说,这点奖励,也远远不够呢。”
“是吗?”
看着婠婠那波光妩媚的美眸,陆天行知道她想要什么奖励了。
这些天一直有小鹤儿跟着,路上不太方便,也确实没有好好奖励过婠婠了。
“那么,今天便好生奖励爱妃一番……”
不知不觉,夜雨渐渐大了。
淅淅沥沥的晶莹雨丝,不知何时才会停下……
次日。
婠婠留在住处教授小鹤儿武功,陆天行独自去往镇南王府。
小雨还在下着,陆天行撑着油纸伞,漫步河岸堤道,欣赏着格外清新宜人的洛水雨景。
忽然,上游飘下来一艘乌篷船小船。
一个青衫文士,一手撑伞,一手背负,伫立船头。
油纸伞遮住了文士面庞,令人看不清其容貌。
当洛水之中顺流而下的乌篷小船,与堤道上逆流而上的陆天行位置交汇时,小船却并未继续飘行,而是神奇地定在了河面上。
明明无人撑篙停船,可小船还是停了下来,顺凭水流冲刷,依旧纹丝不动。
随后,一道雌雄莫辨的柔和声音,传入了陆天行耳中:
“可是江都楚王?在下秦川,有几个问题,想向楚王请教。”
秦川?
陆天行停住脚步,站在两树杨柳之间,看向河堤下方,洛水之上那艘乌篷小船。
角度问题,看不到油纸伞下青衫人的面容,那宽松的文士青袍,亦叫人难以看清其身形体态。
不过。
陆天行恰好知道,“秦川”正是静斋传人师妃暄的化名。
他这次来洛阳,并未隐藏形迹,大大方方进城,光明正大逛街,昨天还去了董家酒楼这种地处交通要道,人流极大的著名酒楼。
以慈航静斋消息之灵通,被师妃暄找上来倒是并不出奇。
只是,她现在就开始考查明君了?
那岂不是说,和氏璧已经送到静念禅院了?
陆天行唇角上扬,浮出一抹微妙笑意,口中说道:
“相逢即是有缘,秦姑娘有何疑惑,尽管问来。”
“……”
船上的师妃暄沉默了一阵,显是没有料到,竟被陆天行一语道破真身——
她的伪装其实相当不错,纸伞遮面,衣袍宽松,声音也辨不出男女,连气机亦是达到了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的境界,本不该被人一眼辨出。
楚王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师妃暄心中疑惑。
不过她《慈航剑典》的修为,已超过了她师父梵清惠,无限接近“剑心通明”,因此刹那之间,心态又复平和,继续以雌雄莫辨的柔和声音说道:
“秦川冒昧,想向楚王请教为君之道。”
“秦姑娘这个题目,出得有点太大了。真要细说,政治、军事、教育、经济、民生……方方面面,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陆天行微笑道:
“所以静斋传人师姑娘出这么大一个题目,却似乎并不想抽出三五天时间,听每个被问及这问题的人详细分说,只想于一席话之间,判断谁是明君……这是否太过敷衍了?”
“……”
师妃暄再次沉默。
半晌,她方才幽幽一叹,声音亦变成空灵纯净,极之悦耳的女声:
“不愧是楚王,居然又一语道破了妃暄身份。敢问楚王的情报,可是来源于身边的阴癸派传人?”
陆天行微笑道:
“师姑娘身份的情报倒不是,本王除了阴癸派的情报渠道,亦有其它情报来源。师姑娘的情报不也很灵通么?居然认出了我身边的锦衣卫镇抚使,就是阴癸派传人。”
师妃暄轻声道:
“婠婠师姐那般出类拔萃的人物,再如何掩饰,都遮掩不住她的光芒。”
没错,师妃暄身为静斋传人,对阴癸传人的称呼,却是“师姐”,这颇有点耐人寻味,反正绝不是正常的客气。
陆天行呵呵一笑:
“没想到师姑娘对婠儿评价如此之高,我便先替她谢过你了。”
顿了顿,又续上之前的话题:
“其实师姑娘就算给每个备选者三五天时间,任由他们阐述各自为君之道,优中选优,也是毫无意义。”
师妃暄的语气透出淡淡疑惑:
“哦?这是为何?”
“因为‘纸上谈兵’,向来是个贬义词。”
“……”
“再者,就算师姑娘运气好,真通过一场纸上谈兵,选出了一位真正的明君,师姑娘又如何保证,年轻时英明神武的开明君王,老了不会变成昏聩糊涂的顽固老头?”
“……”
“皇帝是要做一辈子的。尝过至高权力的滋味,没人愿意放下,越老,越顽固,越糊涂,反而越要死死抓住权力,渐渐变得疑神疑鬼,乃至残暴无情,连儿女都要怀疑、杀戮……”
“……”
“就算这个君王一世英明,帝位传承也井然有序,师姑娘又如何保证,他的继任者依然英明?大隋二世而亡,不就是放在眼前的例子么?”
听到这里。
沉默许久的师妃暄终于开口:
“楚王既能说出这些,想来也是思索过这些问题,敢问楚王,这些弊端,当如何解决?”
陆天行淡淡说道:
“解决不了。这是‘家天下’的胎里病,只要皇帝还是父子相继,只要皇帝还掌握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至高权力,只要皇帝哪怕老迈昏聩,也依然能够死死霸着位子直至最后一口气……这病,就无药可医。”
雨伞下的师妃暄一脸呆滞。
她现在有点懵。
楚王方才那一番言论,无疑是在指责慈航静斋选“明君”的方式不靠谱。
可问题是……
我们的方式不靠谱,那你倒是说个解决的思路啊!
可结果楚王两手一摊:解决不了!
那你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陆天行又悠然说道:
“师姑娘一定在想,楚王你既然解决不了,那你这番点评,究竟有何意义?”
师妃暄不作声,默认。
然后就听陆天行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选其他人的话,便永远解决不了家天下的弊端。但我就不一样了。把和氏璧给我,然后你们乖乖回山修行,看本王操作,一切麻烦,迎刃而解。”
“……”
师妃暄更懵了。
万万没想到,楚王居然提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
师妃暄有点想笑。
气笑。
她真没想到,以自己的心境,居然也会有气到想笑的一天。
但她还是尽可能心平气和,以空灵柔和的声音说道:
“楚王,你方才提出的几点问题:年老昏聩、贪恋权力、多疑残暴,在你自己身上,难道便不会发生?
“你的继承者,你继承者的继承者,难道也都能一世英明,永不昏聩?
“所以究竟为何,把和氏璧交给楚王,一切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陆天行微微一笑:
“这些问题,是王者的问题,妃暄你却不必考虑,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你要做的,就只是把和氏璧交给我,然后乖乖回山修行。”
师妃暄更加无语:
怎就叫上妃暄了?
还有,你那理所当然到蛮不讲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
各大诸侯,无论是当今最有天下之望的李密,还是潜势力最强的李阀,哪个不希望得到我慈航静斋代表的白道势力支持?
怎么你就如此霸道,直接叫我奉上和氏璧,然后赶紧回山,好像根本不需要我的支持?
难道说……
是阴癸派在从中作梗?
师妃暄稳住心神,郑重说道:
“楚王如今,与阴癸派的纠葛太深了。不仅麾下锦衣卫镇抚使是阴癸派传人,王后更是阴后之女,虽东溟夫人早与阴癸派决裂,但……
“与魔门扯上干系的,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阴癸传人尤为险恶,或许表面对楚王百依百顺,乃至倾力支持,但将来,说不得就会暗中驻空楚王根基,行那夺舍之事!
“甚至楚王的性命,亦会受到威胁……”
陆天行知道,师妃暄这真不是背后说人坏话。
她说的那些,都是阴癸妖女做得出来的。
比如武曌,不就成功夺舍了大唐么?
所以陆天行也没怪她,只笑道:
“多谢妃暄提醒,不过妃暄多虑了,魔门固然险恶,但在我手下,也只能乖乖听话,为我效力。”
听他这一说,师妃暄神情反而愈加郑重,甚至抬起雨伞,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仿佛钟天气灵气而生的绝美面容。
其绝色仙颜,丝毫不逊婠婠,气质则好似乘风凌云,不食烟火的飘渺仙子。
与阴癸妖女那似能将仙人诱入红尘,令天神墮入泥泞的妖娆妩媚相比,似乎是两种极端。
可陆天行感知之中,却觉两者隐隐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他甚至知道这相似之处的来由——慈航静斋祖师地尼,在开创《慈航剑典》时,翻阅了“魔道随想录”,得到了最为关键的启示,方才成功创出《慈航剑典》。
而“魔道随想录”又源自《天魔策》。
所以……
《慈航剑典》完全可以视作《天魔策》的衍生作品。
静斋传人的“仙气”,与阴癸传人的“魔魅”,本质上就是同一条道路的光暗两面。
师妃暄称呼婠婠为“师姐”,从功法根源上看,完全没有问题。
就在陆天行思忖感慨之时。
现出了真容的师妃暄凝视陆天行,眼神真诚而凝重,缓缓说道:
“阴癸传人的手段隐蔽而险恶,会在不知不觉间操纵人心,她们往往会给人造成错觉:她不一样,她喜欢我,她唯独对我是真心……
“过往不知多少英雄好汉,被阴癸传人秘法所惑,对阴癸传人深信不疑……”
陆天行笑道:
“妃暄不会以为我中招了吧?妃暄勿忧,此事绝无可能。”
师妃暄眼神一凝:
这种完全不听劝的自信……就是中招的迹象啊!
自信到不讲道理,认为阴癸传人对自己绝对真心,绝不会加害自己,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执迷不悟……
想不到,楚王如此人物,居然也陷入阴癸传人之手!
这一刻。
尽管师妃暄已彻底排除了将和氏璧交给楚王的可能,但心中还是油然升起了一种想要拯救一下的冲动。
此等人物,不该被阴癸派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师妃暄思索对策时。
陆天行忽然开口,下达最后通牒:
“今晚我会去曼青院参加王薄的宴会。在宴会结束之前,希望妃暄能把和氏璧主动送到我手上。如若不然,本王将亲自去一趟静念禅院,自取和氏璧。妃暄谨记,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对着师妃暄颔首一笑,撑着纸伞,潇洒离去。
师妃暄并未因楚王这番毫不客气的通牒而动怒。
反而轻轻叹息一声,那一双灵动温润,仿佛蕴含着空山灵雨的美眸之中,浮出惋惜与忧愁。
楚王被阴癸传人迷惑太深,怕是已经迷失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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