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念禅院正门大开。
宽敞的白玉广场上,两百多手持方便铲、戒刀、棍棒的武僧井然有序,已摆好阵势。
武僧大阵前方,站着四个年纪不小的和尚,各个手持重逾百斤的精钢禅杖,正是禅院四大护法金刚,不嗔、不痴、不惧、不贪。
四大护法前方还有两人。
一位是高大瘦削,相貌俊美,眼神深邃宁静的青年僧人。
另一位则是身着束腰青衫,体态婀娜曼妙,姿容绝美倾城的负剑少女。
正是静念禅院禅主了空,以及静斋传人师妃暄。
静念禅院乃当今两大佛门圣地之一,江湖地位与慈航静斋相当,禅主了空的武功,更被视为阴后祝玉妍一档——他原本是白须白眉、皮肉枯朽的老和尚,现在却变成了看着才二十多岁的青年僧人,武功俨然练到了返老还童的境地,实力确实深不可测。
但即便如此,两百多禅院武僧也好,四大护法金刚也罢,乃至师妃暄、了空禅主本人,神情都并不轻松。
因为楚王将至。
而楚王身边,有阴癸传人,阴后祝玉妍及其麾下众多魔门高手,亦不知会否现身出手。
威震天下、斩将如麻的江都楚王。
名震江湖、凶威赫赫的魔门阴后。
武功与师妃暄不相伯仲的阴癸传人。
以及阴癸派那数量不详,但每一个放到江湖上,都足以令人惊惧的长老、弟子。
在禅院众僧看来,这将是一场正魔恶战。
甚至可能会是静念禅院自成立以来,遭遇的最大危机。
就在静念禅院严阵以待时。
踏、踏、踏……
清晰而极具节奏感的脚步声,自禅院正门方向传来。
师妃暄、了空禅主、四大护法、两百多武僧,齐齐向着正门看去。
众人瞩目之下。
一道身着锦衣,金冠束发,脊挺肩张的高大身影,自夜色之中,缓缓踏入禅院正门。
当禅院灯火投映到他脸庞上,映亮他一面侧脸,而另一面侧脸还在阴影之中,两眼却皆已反射出橘红灯光时。
一众武僧、四大护法、师妃暄,乃至禅心最深的了空,都不禁微微一恍,油然生出一种,前方那高大男子,一半是天神,一半是邪魔的微妙错觉。
不过很快。
高大俊朗的男子,整个人都踏入灯火之中,正大光明现身于众人眼前。
邪魔的一面彻底消失,众人眼中,只剩一位气势磅礴、明光煌煌的帝王、天神。
而男子身后,只跟随着两个少女。
一个头戴斗笠,手提长剑,上着白衫,下着玄裙,面上罩着蒙面纱巾,只需出一双凛冽肃杀的眼睛,予人冷若冰霜、生人勿近之感。
另一个梳着丫髻,青衫碧裙,腰间挎着个小包包,抿着嘴唇,绷着小脸,似乎极力想作出严肃模样,可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总忍不住满是好奇地东瞟一下,东望一下,那略有些鼓囊的粉腮偶尔也会蠕动一下,好像嘴里嗦着糖,给人一种纯路人、凑热闹的强烈既视感。
尽管只现身了这两个少女。
其中一个无论神情气质,还是功力气机,都属于凑热闹的纯路人,禅院一方依旧未曾放松警惕。
师妃暄视线扫过已见过的小鹤儿、婠婠,落到陆天行身上,缓缓说道:
“楚王果是信人。”
声音空灵纯净,清冽动听,一开口,似就能抚平人心欲念,消弥戾气。
交锋从这一刻便已开始——双龙世界,高手的嘴炮,是有真实威力的。
要是心灵修为不够,给人三言两语乱了心境,有了迟疑,打起来立马就要落到下风。
可惜。
陆天行心如巨岳,擎天镇地,祝玉妍四肢缠抱他身躯,全力运转阴癸秘术,极尽缠绵之时就在他耳边发动的天魔音,都只被他当作情趣小调,不能撼动他心灵分毫,更何况师妃暄这般空灵动听的美妙声音?
他微微一笑,悠然说道:
“既与妃暄作了约定,即便天降火雨,地涌岩浆,本王也要依约前来。”
乍一听,好像是某个深情之人,来赴一场与绝世美人的浪漫约定,可现场当事人们却都知道,他究竟与师妃暄约定了什么。
师妃暄轻叹一声:
“楚王三思,和氏璧乃传国之宝,有德者居之……”
陆天行微笑:
“本王破叛军,救江都,击流寇,挽危亡,击杀魔隐,身镇阴癸,武德充沛。有德者舍我其谁?”
“楚王未免太过强势了。”
“本王习惯了。”
“可取天下,单靠强势不行。”
“本王还懂人心,妃暄若是不信,不妨去江都,至江东走访一番,瞧瞧江都与江东百姓,是否大多爱我。”
“但楚王今日攻打静念禅院,强取和氏璧,便是与佛门为敌……”
“无妨。宗教的归宗教,世俗的世俗。若宗教想要干涉世俗……”
陆天行步履悠然,一边踱步前行,一边从容开口。
他声音、表情始终平静,可话语之声,落到师妃暄、了空、四大护法、二百武僧耳中,便像是天空之中,渐起雷霆,一字更比一字宏亮,一句更比一句威严:
“华夏自古以来,皆是以人为本,纵连华夏古神,都只是信仰之寄托,却不可干涉人间,更何况外来的佛陀?
“华夏帝王,既是人王,亦是诸教共尊的教皇,一敕可封神,一旨可夺位。慈航静斋代天选君,乃自比为天,实乃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静念禅院保管帝王宝器,本身无罪,但当真王降临,便该乖乖奉上宝器,否则便是负隅顽抗,便是逆天而行。”
陆天行行至大阵前方十丈处,停下脚步,瞳中晶芒闪闪,似有雷霆滚动,他扫视对面众人,缓缓说道:
“尔等佛修,既见真王,为何不拜?”
轰隆!
此声入耳,四大金刚脸色发白,身形微微一晃。
两百武僧亦齐齐变色,身形微颤。
师妃暄袖口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春笋似的指尖轻轻一抖。
就连陆天行身后,未被直接针对的小鹤儿,都一阵恍惚,小口微张,看着陆天行的眼神,如同看到了一尊大如山岳、擎天镇地的天神,明眸之中,满是景仰膜拜。
而见惯了陆天行强势威仪的婠婠,此时也是好一阵心旌动荡,美眸异彩涟涟。
唯独了空纹丝不动,左手托铜钵,右手持一枚小钟锤,在铜钵轻轻一敲。
铛——
明明只是一枚尺长小锤,敲的也只是一只小小铜钵,那清越激昂的金铁声,却仿佛原木钟锤,重重撞击巨大铜钟,声浪好似风一般扫过武僧大阵,响彻整个寺院。
钟声过后。
师妃暄、四大护法、二百武僧尽皆恢复正常,但看向陆天行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若没有禅功深不可测的了空禅师,那么这一场以言语为表象,实则以精神相倾轧的心灵交锋,除了师妃暄勉强还能保持本心,四大护法金刚、两百武僧已然全数惨败,被陆天行那仿佛口含天宪的诛心之言夺了心神。
之后正式动手时,纵不至于连出手都不敢,一身武功也必将大打折扣,出招之时必会变得畏畏缩缩,犹豫不决,乃至破绽百出。
师妃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饱满挺拔的胸襟起伏之际,心中些许动摇,亦随之吐尽。
她凝视陆天行,轻声说道:
“楚王帝王威仪,着实令人惊叹。但妃暄心中亦有道义,恕妃暄无礼,不能任由楚王取走和氏璧。”
陆天行微微一笑:
“无妨。本王既已亲至,自然要亲手取回我的帝王之宝。”
言语交锋,非他所长,他更擅长的,还是发扬武德,强取豪夺。
师妃暄又看了婠婠一眼,轻声道:
“不知阴后何在?”
“阴后?她不在。”
陆天行微笑道:
“不仅阴后不在,今日婠婠,亦只是看客。”
婠婠嫣然一笑:
“不错。我此前已经与大王交过手,公平起见,妃暄妹子在与我决战之前,也须得先与大王交手一次呢……”
“阴后不在?婠师姐也不出手?楚王要独自闯寺,夺宝?”
师妃暄心中惊疑,不敢相信。
江都楚王,有神勇超迈项藉,千古无二的说法。
但……
这里是与慈航静斋并列佛门两圣地的静念禅院啊!
了空禅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足可比肩阴后祝玉妍。
四大护法金刚,亦是八帮十会帮主一级的高手。
就连那两百武僧,任意一人放到江湖上,亦足可在大帮派里担当护法,结成武僧大阵,更是威力倍增。
她师妃暄,亦是武功直追老牌宗师的青年高手。
这样的阵容,就算三大宗师,都未必愿意正面硬闯。
楚王居然要独力闯寺夺宝?
这是计策么?
让我们放松警惕,婠婠与阴后伺机偷袭夺宝?
师妃暄惊疑之时。
陆天行又是微微一笑:
“妃暄不必怀疑。本王行事固然霸道,但向来讲究一个正大光明。既说好今日亲取和氏璧,那便只凭自己这一双手,必不会借他人之力。”
顿了顿,他再次举步:
“本王将出手,妃暄,了空禅主,诸位,你们可以试着反抗了。”
轰隆!
脚掌落地,广场地面轰然震荡,剧烈弹抖,其势有如地龙翻身,咔咔裂响声中,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自陆天行脚下迸发而出,辐射至三丈开外。
而陆天行身形,好似强行挤入一片水泽一般,生生挤入前方空气,将空气两侧排开,化为汹涌气浪,挟汽笛般的呜呜风啸,横扫狂飙!
狂风呼啸之际,陆天行身似幻影,快如缩地,已一步跨越十丈,掠至了空禅主面前。
他五指一握,掌心空气炸裂,炸出嘭嘭爆鸣,指缝气浪狂涌,发出凄厉风啸。
轰隆!
天雷霹雳也似的空爆声中,陆天行手握雷霆,一拳直击。
拳出之时,看似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拳,在旁人眼中也瞧不出多少奥妙。
可在直面其锋的了空禅主眼中,那只拳头,仿佛刹那之间便膨胀开来,化成了一枚充塞视野的雷霆巨拳!
拳上弥漫的气机,更是宛若一道道无形闪电,化为囚笼,将四面八方的空间统统锁死。
陆天行以身试雷,领悟天雷意境,将精神意志融入拳掌劲力,举手投足,便如天公震怒,降下雷劫。
当他挥拳之时,对手心灵感知越是敏锐,眼中所见景像越是玄奇。
心灵感知迟钝者,反而察觉不到他这一拳的奥妙,看不到那充塞视野的雷霆巨拳,也感知不到那弥漫虚空的无形闪电。
但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感知不到奥妙,就无法作出正确的应对,就要一碰就碎,一招就死。
而了空禅主这类能够感知奥妙的大高手,则能当机立断,做出应对。
呼……
风声乍起。
了空禅主真气鼓荡,衣袖膨胀,原本高大但瘦削的身形,乍看像是膨胀成了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手中那仅有尺长的小钟锤,亦划出一道玄妙轨迹,向着陆天行直击而来的雷霆重拳轻轻敲去。
这一锤看似轻飘,却举轻若重,仿佛一尊佛门金刚,怀抱一柄攻城巨锤,筋肉毕突,奋起全力,挥锤直捣,硬撼雷拳劲力最强一点。
轰!
重炮开火般的巨响爆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自锤、拳碰撞处迸发出来,四面八方横扫狂飙,陆天行衣衫猎猎,脚下地面崩裂沉陷,绽出密密麻麻的辐射裂痕,了空禅主则身躯一震,向后飘飞开去。
同时修持数十年的“闭口禅”今日告破:
“楚王凶猛,单人无法匹敌,速速退入阵中!”
这是提醒师妃暄与四大护法金刚。
一招硬撼之下,了空已测出陆天行的威能,师妃暄也好,四大护法也罢,皆没有与他硬碰的实力。
就连了空自己,都在这硬碰之中稍落下风。
更可怕的是,这还不是楚王的最强状态。
他还有一手血焰缠身的爆发神功。
了空不惜破了“闭口禅”也要发声提醒,师妃暄、四大护法自然不敢怠慢,神情一凛,齐齐后退,进入两百武僧组成的大阵之中。
而陆天行则是大笑一声:
“好!禅主功力,比诸阴后,亦相差不远,又有佛门大阵,今日本王定能战个痛快!”
说话之间,脚掌震地,悍然冲向武僧大阵。
众武僧同时提气运功,二百武僧气机连成一片,膨胀外扩,将陆天行笼罩在内,霎时间,陆天行只觉周身一沉,像是撞进了一片泥沼,层叠绵密的无形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一举一动,都要用上比平时更大的力量,耗费更多的体力。
静念禅院虽为佛门圣地之一,但真正的大高手只有了空禅主,与阴后属于同一层次,但功力略逊一点,其下四大护法都比不过阴癸长老,普通武僧亦比不过恶僧法难、艳尼常真这样的阴癸弟子。
但即便魔门高手如云,亦从未打过正大光明开在洛阳郊外的静念禅院主意。
这一是因为魔门不够团结,无法将所有派系高手拧成一股,甚至同一派系都动辙内斗,很难真心齐心协力。
其二便是因为静念禅院顶级高手虽只了空一人,可其下高手实力平均,人多势众,且有大阵加持,二百武僧气机相连,浑成一体,纵是阴后单身闯阵,亦要受到大阵压制,气机压迫之下,一举一动,都要费耗更多的真气、体力,持久战力大打折扣。
并且入阵之后,攻势四面八方连绵而来,无休无止,纵然能够招架得住,亦要全神贯注感知气机,对心力亦是极大的消耗。
此刻陆天行就感受到了禅院大阵的厉害。
当大阵气机泥沼一般笼罩而下,令他身形微微一窒之时,大阵立刻全速运转,众武僧井然有序,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下有四个武僧滚地挥刀,以地趟刀法斩他双腿,中有六名武僧以棍作枪,幻出重重枪影,六方刺来,上有四名武僧脚踏同门肩膀,居高临下,挥动方便铲,力劈华山,四方击顶。
围攻本来会受到空间限制,人数再多,能够同时围攻接敌的也只有那么寥寥数人。
但静念禅院武僧配合默契,同一时间,竟能有十四人自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分袭三路,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并且大阵加持之下,每一个武僧,感知都会被放大,能更加清晰精准地感知敌人招式变化,出手之时,劲力亦能发挥到极致,且消耗更少,招式更加迅捷精妙。
等闲高手,身陷阵中,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从头到尾都只能招架,直至被耗尽真气心力。
可惜。
陆天行不需要招架。
他身形一震,如大熊抖虱,筋骨齐鸣间,劲力迸发,将那笼罩他周身的无形压力震退一刹,浑身一轻之际,双掌连环上击。
铛铛铛铛……
四声金铁交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响起,陆天行肉掌硬撼方便铲,那四杆当头轰落的精钢方便铲顿时铲头迸碎,铲杆弯曲,四个武僧齐齐闷哼,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着抛飞开去。
就在他轰飞上路四个武僧时,六根长棍已同时刺中他躯干,那地趟而来的四口戒刀,亦斩在了他腿上。
然而。
长棍也好,戒刀也罢,皆未能撼动陆天行分毫。
他筋肉皮肤弹抖震荡,电网般密布周身的劲力或挪移卸力,或发劲互兑,六个持棍武僧那足以轻易震破铁甲的长棍,落在他身上后,却只觉像是点中了一层坚韧滑腻的粘膜,劲力不由自主侧滑开去,根本落不到实处。
那四口斩在腿上的戒刀,虽撕裂了他的裤腿,可触及他皮肤后,一样侧滑开去,难以着力。
与此同时,陆天行脚掌一震,地面再次弹抖震荡,那四个地趟挥刀的武僧被震得齐齐闷哼,身子像是皮球一样离地弹起。
电光火石间,陆天行左足撑地,身形疾旋,右腿快如闪电,连蹴四脚,脆响声中,那四口斩他腿脚的戒刀同时崩断,四个武僧亦被震的贴地飞退出去,撞向周围持棍武僧。
那六个持棍武僧急忙收回长棍,棍头贴地一撬一挑,四个戒刀武僧顿时凌空飞起,越过他们头顶,落向后方人群。
后方武僧又以棍棒接力连挑,将他们挑出阵外,顺便化去了他们身上的冲击力。
饶是这般配合默契,化解了四个戒刀武僧后继的冲击伤害,可四个戒刀武僧以及先前四个手持方便铲的武僧,亦被震得口鼻溢血,无力再战。
而见到陆天行身中六棍四刀毫发无伤,四大护法金刚中的不贪一脸震撼,失声说道:
“横练神功,护体罡劲?”
陆天行哈哈一笑:
“这叫神魔不死身!”
说话间,又一脚震地,四周武僧立足不稳,阵形稍稍一乱,陆天行即幻影般突入人群,双手齐出,抓住两根长棍,发力一拧,长棍噼啪断折。
陆天行又反手掷棍,两根断棍旋转呼啸着疾射而出,击断身后两根来袭的长棍,余势未歇,又轰得两个武僧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同时陆天行双掌横推,掌力似能推山移岳,前方四个武僧同时武器断折,喷血抛飞。
打飞四人同时,他又身中两棍一刀,可除了衣衫破损,依然毫发无伤!
但这还真不是仗着超级自愈带来的不死之身。
陆天行如今修行,已超越了江都临江宫外,与祝玉妍对战之时。
已然快要臻至“锻骨炼髓”的极巅,骨骼已有金玉光泽,骨髓亦现霜雪华光,浑身筋骨肌肉、五脏六腑皆可发劲,劲力随时密布全身,如同披挂一副电流织就的玄甲。
又精通挪坤大挪移、太极神功,甚至懂得天魔大法的挪移卸力、借力打力之法,等闲攻势落到他身上,筋骨皮膜一阵弹抖,劲力就会被挪移分散,由全身筋骨肌肉乃至脚下地面代为承担,根本落不到实处。
想要对他打出伤害,至少也得有四大护法一级的功力,打中他之后,用真气强行突破他护身劲力,又或手持足够锋锐的利器。
普通禅院武僧,纵在大阵加持之下,实力远超个人常态,却也未够标准,根本伤不到他。
并且他还不怕消耗。
哪怕这种护身卸力之法极耗劲力,他也不会被耗至力竭。
嘭嘭嘭嘭嘭!
又一阵碰撞声后,数个武僧兵器脱手,吐血抛飞,陆天行却越战越是狂放,拳打掌击,腿踢膝撞,间或抓出一爪,又会沉肩力撞,面前几无一合之敌。
当然他自己也中招不少,毕竟禅院武僧配合太过默契,结阵围攻之下,四面八方乃至来头顶上空的攻势就一直没有停过,纵使阴后这一层次的高手,身陷此阵,也难免两难。
想要不中招,反击的机会就会变少。
想要抓住每一次反击的机会,则难免要中招。
即使以护身真气扛住伤害,亦会因中招而加大真气消耗,减少持久作战的时间。
所以即便是全盛时的阴后,若是陷入静念禅院大阵围攻,也只会在状态完好时,以最快的速度破阵突围,根本不会与之缠斗。
不然消耗过大,便很难有状态应对四大护法以及了空。
可陆天行却毫无顾虑,甚至在享受这场战斗。
静念禅院的武僧大阵,困得住宗师高手,甚至能令阴后这一层次的顶尖宗师不敢恋战,却困不住陆天行这神虎苍龙。
他左冲右突,身如霹雳,拳似流星,劈掌即如闪电轰落,弹指恰似霹雳雷惊,一杆杆方便铲粉碎,一口口戒刀崩断,一根根棍棒如同稻草般咔嚓断折,一条条身影或口鼻溢血,或骨断筋折,满天抛飞。
眼见武僧大阵渐渐崩散,陆天行却似毫无消耗,依然龙精虎猛,一直在等他被大阵消耗削弱的四大护法金刚终于按捺不住。
不贪纵身跃起,重逾百斤的精钢禅杖高举过顶,轰然劈落。
这一杖,就算生铁铸就的铁人,也要被劈成粉碎。
陆天行战得兴起,虎吼一声,浑身一震,筋骨齐鸣,身形蓦地拔高将近四寸,雄躯膨胀,撑裂衣衫,露出筋肉虬结,皮肤赤如火炭的上半身,裤管亦被筋肉贲张,粗若原木的大腿撑裂,早在方才战斗中残破的鞋子,更是彻底粉碎!
轰!
灼热气浪自他身上喷涌而出,四方冲击,像是被热浪点燃了某种物质,他浑身红光一闪,冲起三尺血焰,满头长发亦在血焰之中逆冲而起,旌旗一般狂舞飞扬!
他终于开启了“天魔解体”!
此身一现,外围远远观战的小鹤儿顿被陆天行这魔神般的身躯,以及脊背上那隐约构成一张狰狞鬼面的肌肉,震得两眼大瞪,小嘴微张,正探进小包包里摸果脯蜜饯的小手都停滞了一刹,之后才摸出一块蜜饯果子扔进嘴里压惊。
师妃暄亦是美眸大睁,瞳孔剧震。
在陆天行身形变化的那一刹,她仿佛看到平地崛起了一座热浪滚滚、赤焰熊熊的火山,又似看到一尊魔神降临人世,芳心剧震之余,油然生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常态楚王,就已经猛若神龙,连禅院武僧大阵都困缚不住,此时又催动血焰缠身的爆发神功,静念禅院……挡得住吗?
动念之时,变身的陆天行挥动磨盘大小的手掌,五指呈爪,迎着不贪力劈而下的精钢禅杖一爪抓出,粗大五指弹抖之际,与杖首连连碰撞,每一指碰撞,都几有千斤巨力爆发。
绵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中,那予人势不可挡之感的禅杖劈击,竟然生生凝窒半空,无法劈落下去,杖上雄浑真气亦被陆天行指力生生震散。
更有一道道震荡劲力,顺精钢杖杆蔓延至不贪掌心,震得他骨酥筋麻,手掌无力,被陆天行一把抓住杖首,劈手夺去了兵器!
不贪兵器刚刚脱手,又有三根精钢禅杖,携同样足以粉碎铁人的劲力,向着陆天行攻去。
陆天行单手握着夺来的禅杖,猛地左右一甩,铛铛两声巨响,璀璨火星迸射之间,不惧、不痴身形剧震,凌空抛飞,手中精钢禅杖弯曲成了弓状。
陆天行手中那根禅杖亦是弯曲如弓,他随手弃下禅杖,对着最后一根禅杖握拳一击,拳出之时,好似重炮开火,后座力撼动地面,令他脚下地面轰然一震。
拳峰震荡空气,掀起的气浪,则如同炮口风暴,八方冲击,横扫狂飙,震得几个想要趁机围攻的武僧耳鸣胸闷,难受得几欲吐血。
嘭!
又一声惊雷巨响,陆天行沙钵大的拳头与不嗔挥来的禅杖正面碰撞,重逾百斤的精钢禅杖霎时扭曲弯折,不嗔更是浑身一震,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铮——
剑鸣声中,一道璀璨剑芒,好似天外飞来,划出一道飘渺莫测,又惊艳无匹的虹光轨迹,向着陆天行飞刺而来。
师妃暄出手了!
首次出手,即是全力以赴。
看到这一抹惊艳剑光,婠婠不由眯起了双眼。
这一剑太过玄妙,即便以婠婠的修为,亦窥不清这一剑的变化,只觉这一击有千锤百炼之功,巧夺天工之妙。
看到这惊艳一剑。
婠婠把手里的长剑抛给了小鹤儿,决心以后再不用剑。
她练过阴后亲创的“搜心剑法”,剑术其实相当不错。
但在师妃暄这真正的剑法大家面前,她那点剑术,真就是班门弄斧,实在拿不出手。
不仅婠婠被一剑惊艳。
连陆天行都深感意外。
不愧是当今时代,天赋最为出类拔萃,堪称钟天地之灵秀的奇女子之一。
这蓄势已久,全力以赴的一剑,单从招式层面,陆天行都不知道该怎么破解。
好在他的实战风格,从来都不是见拆招拆。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剑法到了师妃暄这种境界,出手之时,本就已跳出了成法套路,每一剑都是依时依势,乃至依据对手气机变化而发,都是以本身心法为核心,随机演化而出的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都是“完美一剑”。
这种剑法,你想去拆招破招,便是落入了陷阱,只会自缚手脚,转瞬落入下风。
所以陆天行没有任何拆招破拆的想法。
他只是心如明月,映照四方,同时扬起手掌,五指岔开,指头弹抖之际,似有道道闪电从天而降,落于五指,凝于掌心。
随后,他掌心便溢出了一股玄妙莫测的“引力”,空间都似被这引力扰动,朝他掌心凹陷下去。
而师妃暄那一道原本刺向他身躯的惊虹剑光,竟是不由自主扭转轨迹,朝他掌心刺了过去!
这是纯修为的比拼。
师妃暄境界尚未臻至“剑心通明”,之前就曾被他言语撼动,心神险些失守,此时陆天行变身状态下,全力催动掌力,早已融入了精神意志的掌力,虽未真的在现实层面扭曲空间,衍生引力,却在心灵层面,制造出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引力。
这心灵层面的引力,对付太过依赖“气机感应”的高手尤其好用。
师妃暄此时就是心灵受到引力牵引,宛若身不由己奔向明月的嫦娥一般,将“完美一剑”投向了陆天行的掌心。
随后。
陆天行手掌盖压而下,这一掌,猛如雷劫,威若天倾!
铛!
激越悠长的金铁交击声中。
师妃暄剑气崩散,剑光溃灭,发髻在风压之下崩散开来,乌黑秀发好似绸缎般轻舞飞扬,婀娜娇躯有如断线风筝,向后抛飞开去,口中亦喷出一口血雾。
若是婠婠或祝玉妍,还可施展“金蝉脱壳”,用衣衫代受一击,真身逃脱开去。
但师妃暄却没有这样的手段,硬撼之下,一招便受内伤!
就在师妃暄被一掌震飞的同时。
了空禅主的小钟锤亦倏地击来,侧击陆天行肋下。
他原本想要围魏救赵,救师妃暄一手。
可师妃暄的剑太快,陆天行的掌更快,电光火石之间,了空亦无力及时出手,终究慢了一刹。
面对了空禅主这举轻若重,看似轻飘,实则足以轰破城门的小锤一击。
陆天行不闪不避,手起一掌,五雷轰顶,劈向了空锃亮光头。
了空轻叹一声,小锤倏地变轨,迎击陆天行手掌。
楚王有横练神功,罡劲护体,他这一锤,未必能将楚王伤成怎样,可自己光头中上一掌,不死也要重伤。
轰隆!
落雷似的震荡声中,陆天行脚下地面又一次沉陷迸裂,扬起的泥石粉尘被劲风鼓荡,化为肉眼可见的尘环,滚滚扩散开去。
了空禅主身躯一震,又一次被震至飞退,口角亦溢出血沫。
当初祝玉妍全盛之时,施展燃血秘术,尚且要被陆天行掌力震退,更何况陆天行如今修为更上层楼,而了空功力则比全盛祝玉妍逊色一点?
震退了空的同时,陆天行赤足震地,气浪翻腾间跨步前掠,八步赶蝉迅若缩地,一刹疾追至了空面前,右手握拳,一拳轰出。
了空禅主弃下已被震至扭曲弯折的小钟锤,双掌齐推,面前陡然出现一道无形气墙,迎面撞向陆天行的拳头。
双龙世界,三尺气墙只能算是小儿科。
祝玉妍天魔力场笼罩三丈,了空禅主双掌推的罡劲气墙,厚度亦远远超过三尺。
但这铜墙铁壁一般的罡劲气墙,亦扛不住陆天行的重拳暴击。
巨响声中,气墙爆碎,劲气余波横扫狂飙,将近处的普通武僧掀翻一地。
陆天行巨拳粉碎气墙,只稍一凝滞,便又涌出后劲,轰向了空双掌。
轰隆!
雷鸣般的撞击声中,了空浑身一震,脸色一白,口角再次溢出血沫,两脚犁破地面,身形向后滑退。
陆天行迈开大步,紧追而上,大手一挥,五雷轰顶当头轰落。
了空深吸一口气,衣袍鼓胀之间,身形亦仿佛膨胀一圈,双掌交叠,势若擎天,撑起一道气墙穹顶。
但,还是挡不住!
轰隆!
气墙崩裂,陆天行手掌盖在了空掌上,了空身躯再震,脚下地面迸裂粉碎,双脚沉陷入地,直没至踝。
陆天行气机未有丝毫减弱,仿佛这连环暴击,对他没有丝毫消耗,甚至连喘息回气都不必,转眼便再起一掌,又似天雷盖顶,狂劈而下!
轰!
地面震荡,气浪汹涌,两人周围沙石泥尘逆涌如帘,冲起丈许之高,泥尘落时,了空双腿已沉陷至踝,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渍淌落,染红胸襟,气机开始明显衰落。
陆天行毫不留手,再次抬掌,掌力凝聚,仿佛天雷汇于掌心,正要一掌劈落时,师妃暄声音传来:
“楚王手下留情!和氏璧在此!”
陆天行侧目望去,就见师妃暄单膝跪地,螓首低垂,长发披散,双手捧着一只一尺见方的铅盒,高举过顶,作呈献之状。
师妃暄作出了选择。
既见真王,当拜而敬献。
而她苍白脸颊上,并无羞愧或是委屈。
明眸之中,亦不见屈辱。
只有一种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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