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酒楼。
一场比试刚刚结束,四面围楼观战的武人们正自讨论方才那一战时,一道低沉雄浑的声音忽地响起:
“南海派晁公错,挑战楚王!”
此声一出,满楼寂静。
旋即一阵哗然:
“晁公错?南海仙翁晁公错?”
“必是此老无疑。”
“这可是与散真人宁道奇同辈的大高手,一手‘七杀拳’凌厉无匹,曾与宁真人决战于南州半岛,逼出了宁真人压箱底绝技‘散手八扑’方才落败!”
“能逼出宁真人‘散手八扑’的,放眼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人。这一场,楚王怕要用出真功夫了!”
“不知能否看到传闻中楚王斩杀边不负时,血焰缠身,威如神魔的爆发神功……”
晁公错辈份高,名望大,甫一亮出名号,顿时引发热议。
众人期待中,一位高大魁梧的秃头老者,自廊道中大步走出,步入围楼中央的庭院。
此老肚皮鼓鼓,一副老年发福模样,秃头油光锃亮,宽厚下颌留一把飘逸白须,双眉也是修长下垂的雪白寿眉,看上去还真像神话里的寿星老仙翁。
陆天行负手立于擂台之上,看着这寿星模样的魁梧老者,微微一笑,抬手作延请状:
“晁仙翁请。”
晁公错一步一步,走向擂台。
尽管楚王看着才二十四五模样,比他徒孙都要年轻,但楚王名声,晁公错早已如雷贯耳,因此他不仅没有丝毫轻视,反而在上台之前,就已开始蓄势。
轰!
晁公错来到擂前,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明明并未震动台阶与擂台,众人耳中,却仿佛响起一声虚幻轰鸣,只觉视野之中,那本就高大魁梧的老者,身量似乎又拔高膨大了几分,愈加威风凛凛。
轰!
晁公错踏上第二级台阶,浑身衣袍膨胀,白须寿眉无风自动,脸庞威严,目露锋芒。
轰!
晁公错又踏上一级台阶,众人耳边幻音轰鸣之际,只觉晁公错身形倏地消失,下一个刹那,已仿佛闪现一般,出现在擂台之上,低喝一声:
“晁某得罪了!”
他没有自恃辈份高,让楚王先出手,而是趁着气势蓄至顶峰,二话不说,一拳轰出。
嘭!
震爆声中,晁公错身前空气炸裂,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流,好似海啸时掀起的浪潮,向着陆天行狂轰而去。
“七杀拳!”
看到这一拳,不少武者都骇然色变,自觉若挡在拳劲激流之前,哪怕施展浑身解数抵挡,也要瞬间被轰个四分五裂。
而首当其冲的陆天行,感受到的情况更加复杂。
当晁公错一拳轰出时,不仅当面有海啸浪潮也似的激流拳劲迎面轰来,四面更是出现了道道无形暗涌,笼罩他全身,仿佛一只只无形大手,向着中间不断挤压。
等闲高手,单是这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无形暗涌都难以对抗,要被定在原地,难以动弹。
可惜。
对陆天行无用。
他身形一挺一拔,筋骨齐鸣间,浑身皮肤嗡嗡震颤,劲力迸发,一弹一震,那无形暗涌便分崩离析。
同时他右手握拳,指缝间气浪外溢,风声厉如鬼泣,掌心中空气炸裂,轰鸣好似雷震。
他手握雷霆,迎着那激流拳劲一拳直击,轰然巨响声中,晁公错七杀拳劲爆碎开来,炸出汹涌气浪,四面八方横扫狂飙,直冲得庭院花树断折,草皮翻卷,飞沙走石。
四面围楼中的武者亦觉呼吸一窒,竟被那凌厉风压迫得呼吸不畅!
擂台上。
晁公错脸色微变。
他这一拳,乃是蓄势已久的巅峰一击,没想到竟被楚王正面硬撼,一拳击破。
而此拳过后,他气势回落,短时间内,打不出这等威能的拳劲了。
但他也并未就此认输。
劲力归劲力,武技归武技,牛比虎力大,虎却能猎牛,晁公错不信以他修为、经验,比武技也会输给楚王这年轻晚辈。
喝!
低叱声中,晁公错陡地欺身上前,左拳右掌,拳劲纵横,势如炮弹流星,右掌则以一种奇异轨迹不断搅动,掀起南海飓风一般的凌厉掌风。
嘭嘭嘭嘭嘭……
擂台之上,响起了连环滚雷一般的轰鸣之声。
两道身影,在范围有限的擂台上神速挪移,同时拳掌以常人肉眼难视的疾速不断碰撞,所过之处,空气震荡炸裂,爆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
硬木加固过的擂台,只坚持了不到十息,就轰然破碎。
先是上层木板粉碎崩裂,不及迸射出去,就在拳劲掌风摧残之下,化为最细碎的木丝乃至粉屑,跟着底下的夯土台亦开始沉陷迸裂,爆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坑。
转眼之间,规整的夯土台就已变成烂泥地,土块又被劲力摧为细碎泥尘,之后又在两人拳劲掌风席卷之下,化为道道尘环,四面八方冲击开去。
一时间,四面围楼似遭沙尘暴冲击,观战武人一个个变得灰头土脸,视野也被泥尘遮蔽,变得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两人比斗,只能听到那连绵不绝,好似连环滚雷的拳掌碰撞声,不断冲击自己耳膜。
只有少数高手,能够撑起护身真气,斥开泥尘冲击,同时凝聚心神,以气机感知两人比斗。
不知战了多久,那不停席卷冲击的泥尘风暴,忽地渐渐止歇。
待至烟尘渐散,众人视野恢复,连忙凝目望去,就见先前的擂台已经彻底消失,夯土台亦变成了深达数尺的大凹坑。
楚王与晁公错亦没再疾速挪移着高速交手,而是相隔七尺,一拳一掌,遥遥对战。
晁公错双脚沉陷坑底泥中,直没至踝,他右手握拳,高举过顶,挥锤一般遥遥劈击,空气震爆间,感知敏锐的高手,立刻感到楚王头顶上空,出现一道凝实气墙,如万斤巨石从天而降,罩顶盖压下去。
而楚王面不改色,一拳上击,那凝实气墙顿时应声爆裂。
一拳击爆气墙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晁公错寿眉一抽,秃头愈加油亮,额头凝出大滴汗水,顺着红彤彤的脸庞不断淌落,同时低喝一声,双拳连击,两道隔空拳劲,炮弹般轰向陆天行。
陆天行唇角挂笑,双手如同抱球,倏地划了个圆弧,手掌行云流水一圈一引,两道隔空拳劲竟是合二为一,在他双手牵引拨转之下,调头反轰晁公错!
“乾坤大挪移”的挪移卸力,是大力出奇迹,先激发本身深层潜能,使自己力量爆增,再辅以撬动外来劲力的特殊技巧,来实现挪移卸力。
“太极神功”的挪移卸力,借力打力,是劲成太极,不断旋转,以旋转衍生的“离心力”,把外来的力量牵引甩脱出去。
“天魔大法”的借力卸力,则是先吸纳,再反弹,以天魔力场的妙用,将外来真气、劲力吸纳之后,变成自己的弹药发射出去。
三者看似都能挪移卸力、借力打力,实则本质大不相同。
而陆天行则同时掌握了这三门功夫挪移卸力的法门。
并且随着修为的提升,他渐渐将三者融会汇通,挪移卸力、借力打力之能越来越强,如今不仅能够将敌人打到他身上的劲力挪移分散,还能将敌人打来的隔空真气反弹回去。
晁公错没料到陆天行还有这一手,险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提气出拳,一击之下,虽打爆了被陆天行反弹回来的劲力,自己却也被震得手臂酥麻,浑身一抖。
这时陆天行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晁公错大喝一声,又换手隔空轰出一记“七杀拳”。
这一拳,拳劲如同一柄大铁锥,锋矢尖锐,后劲重重,且性质变化莫测,或刚猛,或阴柔,或震荡,或撕绞,或直冲,或横扭……
不同性质的拳劲真气层叠交错,将七杀拳的特性发挥地淋漓尽至。
面对这一拳,陆天行一掌横推,掌劲亦是后劲重叠,连绵不休,前劲未消,后劲又起。
嘭嘭嘭嘭嘭……
双方拳掌未曾碰撞,空气之中,却爆出一串绵密轰鸣,炸出道道气浪冲击,八方横扫狂飙,又冲得地面泥尘飞扬,尘环滔滔。
陆天行接下晁公错一掌,再次踏前一步,晁公错额头汗落如雨,须眉飞扬间沉腰坐胯,双掌齐出,轰然横推。
这一记推掌,好似一头巨鲸跃出海面,甩尾一击,其势之狂猛,给人一种就连五牙大舰,都能一击粉碎的错觉。
面对晁公错这竭尽全力的一击。
陆天行微微一笑,亦是双掌齐出,势如推山移岳,与晁公错双掌对撞。
轰隆!
巨响爆起,陆天行与晁公错脚下地面震荡弹抖,如同地龙翻身,四面围楼亦随之同时一震,房顶瓦片哗哗作响,所有房间里的杯盏都同是弹跃了一下,发出一阵叮铛脆响。
而这一记对撞下来,陆天行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两脚下沉寸许,脚下地面迸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晁公错却是闷哼一声,向后抛飞出去,直飞出三丈多远,落地之后又踉跄后退,一直退进他来时的廊道,一脚踏碎地板,方才稳住身形。
其红润光泽的脸膛,也变得一片苍白,原地僵直好一阵,脸上方才重新恢复几分红润,回过了气来。
晁公错神情复杂地看着陆天行,叹息一声,拱手一揖:
“楚王神功盖世,晁某佩服。”
他原以为,凭他几十年的武学底蕴、老辣经验,斗武技招式,断不至于比不过楚王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万没想到,楚王就连招式都是那般惊人,一招一式信手拈来,全无成法,依时依势而变,却又千锤百炼,浑然天成。
一场激战下来,他恍惚有了一种当初对决宁道奇的感觉。
当然两者气机截然不同。
宁道奇道法自然,气机天人合一,完全融入周围环境,一举一动,都符合自然之理,如云在青天风在林,变化之时无迹可循。
楚王气机则是与外隔绝,自成山岳,沉重体量散发的玄妙“引力”,牵引环境为他而变,他自己则巍峨稳固,镇地擎天,难以感知。
偶有一丝气机外泄,亦是如同奇峰突起,雷霆乍现,根本无法依据气机变化捕捉其破绽。
可两者气机虽截然不同,武功招式都是一般的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更让晁公错沮丧的是,当年他对决宁道奇,至少还让宁道奇用出了一招散手八扑。
可今天对战楚王,却连楚王那“血焰”神功都未能逼出来。
难道我老晁这些年,武功没有任何进步吗?
正沮丧时,就见陆天行微微一笑:
“晁仙翁老当益壮,七杀拳威能惊人,今日一战,本王亦颇有感悟,将来仙翁若是没有去处,不妨来找本王。”
晁公错现在跟随李密不假,但主要是因为李密的父亲,对晁公错有过大恩,老晁一为报恩,二是看李密现在势头不错,这才带着南海派举派来投。
陆天行与李密虽属于竞争对手,本质上却并无私仇,跟老晁更是无冤无仇,至于说老晁舔过祝玉妍的旧事……
老晁那不是一直没舔到么?
要是被老晁知道,祝玉妍在他陆大王面前的表现,伤心难过的应该是老晁才对。
总之王者海纳百川,原世界线李密败后,晁公错带着南海派跟随李密投了李唐,李唐能收容南海派,他陆天行当然也可以。
不过现在说这话有些早了。
李密当下,声势如日中天,连李世民跟陆天行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发愁该怎么阻止李密夺取洛阳,以及万一被李密夺取了洛阳,又该怎么打败他。
李世民都觉着李密势头太猛,晁公错自然更不相信李密会败。
但楚王今天手下留情,没有用出那击杀边不负时用过的“血焰”神功,也算是给他老晁留了体面,让他没有败得太过狼狈。
因此老晁也不好驳楚王面子,只能含糊说道:
“未来若有机缘,当再与楚王论武……楚王恕罪,晁某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又拱手一礼,匆匆离去。
见晁公错落败而走,四面围楼中的武人们,一边拍打满身的泥尘,一边惊叹议论:
“南海仙翁居然就这么败了?竟连楚王压箱底的绝技都没逼出来!”
“这岂不是说,楚王武功,已经超越了宁真人?”
“不好说。晁七杀与宁真人是在多年之前交手,这些年晁七杀进境如何?宁真人进境又如何?这谁都说不清楚。兴许以宁真人如今的境界,打晁七杀也不必出散手八扑了呢?”
“确实不好说。宁真人近些年很少出手,谁也不知他去到了何等境界。”
正议论时。
又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
“尤楚红拜见楚王。楚王刚刚战过晁七杀,老婆子讨个便宜,这就要来挑战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独孤凤搀着一位内着玄黑丝袍,外着白纱罩衣,脚上穿着一双红鞋,手里拄着一杆五尺长碧玉拐杖的老太太,出现在晁公错方才进来时的廊道上。
老太太腰背略有些佝偻,但即便如此,亦可看出她年轻时身量颇为高大,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体面而贵气,老脸上虽满是皱纹,肤色也有些苍白,但又隐隐泛出一种奇异的粉红。
她老得眼皮都开始耷拉,眼帘低垂之时,几乎遮蔽住了眼睛,但当她抬起眼皮,那一双老眼之中,却透出锐如锋矢,令人心惊的凌厉精芒。
这老太太,正是独孤阀真正的支柱尤楚红。
搀着尤楚红的独孤凤对着陆天行嫣然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朝他挤了挤眼,提醒他别忘了悠着点打。
陆天行微微一笑,给独孤凤递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颔首说道:
“尤老前辈自创的‘披风杖法’,本王亦是闻名已久,今日正要领教。”
“那老婆子就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前一刹还在廊道里的尤老太太,下一刹就已挪移到了楚王面前,身法之快,令轻功卓绝的侯希白都不禁为之惊讶。
尤老太太身有隐疾,不能久战,当即也不废话,闪至陆天行面前后,手中碧玉拐杖倏地击出,只听轰一声爆响,这一杖像是砸进了水里,激起漫天水花一般肉眼可视的气浪激流。
尤楚红第一招就爆出了全力,其威势俨然丝毫不逊晁公错方才蓄势一击。
陆天行抬手一拳,迎着劈面砸来的碧玉拐杖猛轰过去,巨响声中,气浪如潮,尤楚红被震退一步,却立刻施展披风杖法化力借劲之能,拐杖往地上一点,化震荡冲击为挪移推送之力,脚踏玄步,施展碧落红尘身法。
身形倏忽闪现之时,尤楚红又抡起碧玉拐杖,击出千百残影,铺天盖地般轰向陆天行。
披风杖法全力施展之下,整个庭院之中,霎时响起凄厉风啸,仿佛出现了一道龙卷旋风,将陆天行环绕笼罩。
并且这风声还不只是徒有声势。
当旋风呼啸之时,不仅空气似被抽吸一空,营制出令人窒息的压力,更有万千锋锐气刃,伴着漫天杖影绞杀而来,一时间,陆天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足以令人皮肉分离,鲜血迸溅的凌厉气刃。
尤楚红全力爆发,不逊祝玉妍,竟真没有夸大。
不过如今的陆天行,比起江都临江宫对战祝玉妍时更加强大,武道境界、心灵修为皆更上层楼,即便面对这种层次的攻势,亦无需开启“天魔解体”。
他缓缓踏步,一拳一掌,缓缓轰打,每一招都朴实无华,与招式精奇,杖影漫天,旋风呼啸,气刃席卷的披风杖法形成鲜明对比。
但每打出一拳一掌,空气都会轰然震爆,地面随之弹抖,连四面围楼都隐隐震动,瓦片哗哗,杯盏叮铛。
而拳掌劲力迸发,那铺天盖地将他笼罩的杖影气刃,便像是被擦掉的图画,瞬间消散大片,现出大片空白。
陆天行就这般始终身处那被打崩抹灭,没有杖影气刃的“空白”之中,像是一尊“镇风塔”,任尤楚红披风杖法如何掀起狂暴飓风,挥出漫天气刃,都无法真正侵入他身周三尺之内。
尤楚红杖法越用越急,身法越来越快,整个人都像彻底融入那碧绿杖影与风暴气刃当中,在陆天行身周神出鬼没,不时凝聚全力,轰出一杖,或劈或扫,或点或刺,每一击都在杖影与气刃掩护之下突然发动,亦都威力非凡。
但即便有漫天杖影、旋风气刃遮蔽视野,扰乱感知,陆天行也总能精准感知到老太太那突如其来的重击,亦总能恰到好处挥拳推掌,与碧玉拐杖对撞,打断尤楚红攻势。
嘭!嘭!嘭!
几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后,一阵咳喘声忽地响起,尤楚红那气势汹汹,予人不可一世之感的漫天杖影倏地一敛,原地出现一个喘得老脸涨红,几乎透不过气的老婆婆。
老太太一波爆发,足足猛攻了一百十几招,终于是坚持不住了。
独孤凤第一时间飞掠至尤楚红身边,一边输送真气帮老太太顺气,一边取出常备的丹药给老太太服下。
同一时间,四面围楼中,亦响起了一片大喘气的声音。
方才尤老太太攻势太猛,四面围楼当中绝大部分武者,即使只是观战,也是只觉重重杖影挟裹无形威压扑面而来,直叫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不少人设想假使是自己直面尤老太太狂攻,恐怕撑不了十几招,就要被轰得粉身碎骨,于是看着看着,就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就连婠婠、侯希白这两位全场武功最高的高手,都觉尤老太太的杖法,着实难以抵挡,他们碰上,也无力硬扛她一百多招,最多凭身法游斗,设法拖到老太太发病。
然而陆天行却是一拳一掌,正面硬撼这等狂猛攻势,一直打到了尤老太太病发。
此刻尤老太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楚王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模样,连发髻都未曾散乱,额角也未见一丝汗迹。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楚王神威,愈发深入人心。
可惜的是,即便尤老太太全力爆发,也还是没能逼出楚王压箱底的血焰神功,叫众人深感遗憾。
这时楚王正在关注尤老太太健康:
“尤老前辈情况如何?我这里也有疗伤灵丹,或许可以帮老前辈顺一顺气。”
灵蛇丹不仅能提升功力,增涨筋骨气力,温养精神,疗伤亦有奇效,不过更多体现在治疗外伤,也不知对尤老太太这根子在经脉的旧疾有没有用。
但多少应该能让她好受一些。
独孤凤也没与他客气,接过他递去的丹药瓶子,取出一枚通体深紫,晶莹剔透的灵蛇丹,毫不见疑地给老太太服下。
药当然是好药。
就是太苦了些,老太太苦得脸色都有些发绿了,好在效果也多少有点,老太太比平时恢复更快了一些,待得破旧风箱似的喘息声渐渐平伏下来,她对着陆天行行了个礼,说道:
“楚王神功盖世,老婆子服气啦!多谢楚王手下留情。”
见独孤凤不假思索接过陆天行递来的丹药,毫不怀疑地喂自己服食,老太太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此时看陆天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语气也颇显微妙。
陆天行含笑说道:
“尤老前辈‘披风杖法’自成一派,威力绝伦,是这病情拖累了前辈,若能痊愈,前辈武功,定能更进一步。”
尤楚红摇摇头:
“多年旧疾,好不了啦!”
可以好的。
陆天行手下有个叫寇仲的神医,将来肯定能帮老太太把病治好。
此时天色已黑,四面围楼已经燃起灯火,陆天行刚叫独孤凤把老太太搀进酒楼歇息,天空之中,忽有数点寒星闪现。
陆天行心中一动,仰首望天,就见那几点寒星,分明就是四枚狼牙重箭,其周围真气环绕,破空无声,快如闪电,分自四方而来,目标却整齐划一,皆是指向他。
此时他连战两场,先斗晁公错,战了一千多招,直打得擂台粉碎,夯土成坑,四面围楼都似被泥尘粉刷了一遍。
晁公错刚走,未曾歇息,又与尤楚红交手,给尤老太太全力爆发的披风杖法猛攻一百多招。
虽两战皆胜,也未曾受伤,但照常理,他此时的状态必然已大幅跌落,无论功力、体力、心力,都不可能维持完好,甚至可能已处于一个极危险的状态。
所以按照常理,此时此刻,确实是袭杀他的大好时机。
并且这一次袭杀,乃是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就在四枝重箭从天而降的同时。
两枚边缘密布锯齿的圆铁盾,从西面围楼一层破壁而出,相距尺许,比翼齐飞。
这两枚铁盾之上同样真气密布,飞行之时疾速旋转,宛若轮锯,且两盾彼此之间真气互相牵扯影响,使得两盾飞行轨迹,竟是呈诡异的双螺旋状,叫人难以琢磨它们真正的落点。
四箭双盾奇袭之时。
又有一阵箫声响起。
那箫声乍听轻盈活泼,令人情不自禁心神一松,但转瞬就在耳边化为极凄厉尖锐的摩擦噪音,叫人陡然心中一悸,头皮发麻,更有一道道诡异的精神冲击,伴随噪音直冲心灵。
“辟守玄!”
一听到这箫音,婠婠便瞳现芒蓝,杀机闪烁。
“云雨双修”辟守玄,武器就是一枝铜箫,最擅以箫音发动阴癸派的音攻秘术——说起来,阴癸派弟子其实都是多才多艺。
比如婠婠,既擅舞蹈,亦通筝艺,也是一位舞乐兼通的才女。
辟守玄箫音起时,四枝重箭、两枚铁盾皆已袭至陆天行身前。
照常理,久战疲乏,心力亦不可能保持完好的陆天行,在箫音牵制之下,应该反应迟缓,应对失措才对,就算不会如此轻易被四箭两盾伤到,也该应付得手忙脚乱,露出破绽。
然而陆天行直接无视箫音,从容迈步,避开四枝冷箭,同时瞬间锁定一枚铁盾飞行轨迹,一拳直击此盾飞斩之时的必经一点。
铛!
一声脆响,那轮锯一般锋锐,足有碎铁破岩之势的旋转飞盾,被陆天行肉拳轰成碎片。
之后他变拳为爪,五指一钳,铛地一声,就将第二枚铁盾牢牢钳住。
跟着他旋身展臂,发力一掷,那铁盾以比来时更快两三倍的速度,呜呜尖啸着飞射回去。
掷出两枚铁盾的,乃是曲傲大弟子长叔谋。
此人外号“白衣金盾”,主武器是两枚两尺来长,上阔下尖,边缘锋锐如刃的金盾,那两枚铁盾,不过是预先准备的投掷武器。
原本在长叔谋预想中,自己全力掷出的两枚铁盾,多少也能对陆天行造成一点威胁,肯定没空反击自己,因此掷出铁盾之后,他又提起金盾,就要冲出去近战。
可没想到才往前冲了两步,尚未冲出围楼,一枚铁盾就以惊人神速飞斩而来,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闪身避让,只能运足真气,双金盾一前一后,试图格挡。
铛铛!
两声脆响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火星迸溅之际,长叔谋双盾齐碎,铁盾余势不歇,旋转呼啸着自长叔谋身上一掠而过,又斩断一根廊柱,击穿两面木墙,方才噗地一声,深深没入外院一堵土墙之中。
而长叔谋两眼大瞪,怔立原地,稍倾,胸口飙出一道血线,鲜血喷涌,染红白衣之时,他心口以上的半截身子缓缓错开,噗嗵一声滑落在地。
飞鹰曲傲首徒,已尽得曲傲真传的白衣金盾长叔谋,尚未正式亮相,就被陆天行接下反掷的铁盾斩成两半,一命呜呼!
但此时没人关注他。
早在陆天行大战晁公错时,辟守玄、曲傲的人马,已趁着两大高手对战时气机混乱、泥尘狂涌,且楼中武者全都凝神观战的时机,潜入了四面围楼,分别潜伏在不同方向。
长叔谋因为武功够高,又是负责打第一波远程干扰,因此这个方向只有他一人,他的两个同门,以及其他铁勒高手、阴癸派高手,都潜伏在不同方向。
就在陆天行反手掷出铁盾之时,所有方向的铁勒高手、阴癸派高手几乎同时发动。
东面围楼二层,冲出两道身影,凌空飞扑而下,一个是衣着火辣,露出粉臂圆脐的红衣美女,双手各持一把短刃,正是曲傲二弟子花翎子。
另一个是手持长剑,英伟桀骜的胡人青年,乃是曲傲三弟子庚哥呼儿。
围楼一层则冲出十多个铁勒高手,彼此呼应,隐然成阵。
南面围楼,飞身冲出四男四女,身法诡奇,气机隐晦,皆是阴癸派辟守玄一系新生代好手。
但无论铁勒高手还是阴癸派好手,本身都不是围攻陆天行的主力。
他们存在的意义,旨在若四面围楼当中,有人想出手为陆天行助拳,则由他们拖延阻挡,为几大高手争取围杀陆天行的时间。
这个时间还不必太久。
在辟守玄、曲傲计算当中,以陆天行此时的状态,以他们今天安排的阵容,群起围攻之下,能撑过十招,就算姓陆的神功盖世了。
此方世界,因着“气机感应”的存在,武者们找破绽、抓机会的能力都极强。
因此围攻和单对单便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一个一流高手,单对单几乎不可能败给二流人物,哪怕十个二流人物轮流上阵,一流高手亦可将他们一一击败。
但十个二流人物一拥而上,但凡稍微有点默契,围攻之下,一流高手稍有不慎,便要重伤甚至饮恨。
围攻就是这么难解,所以“不惧围攻”,才能成为“邪王”石之轩最令人忌惮的特质。
在辟守玄、曲傲看来,他们已经抓住了最好的时机,围猎之下,江都楚王,亦要步前代江东霸主们的后尘,踏上那年纪轻轻,便横遭凶死的宿命!
就在铁勒高手、阴癸高手齐齐现身之际,又有一道高大身影,自西面围楼屋顶冲霄而起,冲天十余丈,身形遮蔽月光,如扑食的巨鹰般俯冲而下。
铁勒飞鹰,曲傲!
南面围楼二层,一身青衣,清秀文雅,手持铜箫的中年文士,与一个手持龙头拐杖的矮壮中年穿窗而出。
中年文士铜箫一刺,魔音呜咽,乱人心神,真气如箭,嗤嗤劲射。
云雨双修,辟守玄!
矮壮中年则抡起龙头杖,力劈华山,轰出一道真气狂澜,功力之深,居然只比边不负略逊一线。
正是洛阳帮主,上官龙!
又有一条浑身黑衣,黑巾蒙面的魅影,自北面围楼二层屋檐下飞出,手中一口狭长利剑,正面飞扑陆天行。
飞身之时,一剑刺出,剑尖迸出一点雪亮寒芒,又迅速崩碎为漫天细针也似的细碎剑气,隔空遥迫陆天行双眼,乃至演化出千百道漩涡暗涌般的无形气旋,四面八方笼罩陆天行,不断拉扯他的四肢,推挤他的身形。
竟是影子刺客,杨虚彦!
亦是辟守玄准备的惊喜人物。
面对这已足够威胁到大宗师以下任意高手的杀阵。
陆天行哈哈一笑:
“诸位朋友无需出手,本王今晚,要杀个痛快!”
大笑声中,他腰脊一挺一拔,浑身筋骨齐鸣,热浪喷涌之际,衣襟嗤嗤迸裂,身形拔高七寸,肌肉膨胀,大筋鼓起,皮肤化作火炭般的赤红,冲起三尺多高的血焰,发髻亦啪地一声炸开,满头黑发无风自动,冲天逆舞!
天魔解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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