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风有点大,吹在身上挺冷的。
然而项目总监埃里克·霍夫曼,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已经意识到苏杰瑞看似人畜无害,却比韦斯难对付多了,轻飘飘提了几种濒危动物的名字,就足以让他们的这个项目深陷泥潭。
这位项目经理仍然没死心,抱着某种侥幸心理:
“马伯尔小鲑……你确定这是这种鱼吗?很多人容易混淆那些鱼,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苏杰瑞开玩笑了,微微摇头:
“我可是巴斯鲈钓大赛分站赛的冠军,祖上几代都是渔民。现在鱼看到我和我的家人都会害怕,我会认不出它们吗?”
“马伯尔小鲑背鳍上的斑点分布,还有体型比例很特别。当然了,这些都需要专业的鱼类学家来再次鉴定。”
“我只是个拍节目的,碰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我非常好奇,连我这种游客都能发现的问题,你们专业的环境评估团队,怎么会漏掉?”
“……”
霍夫曼身后的一位年轻技术员,忍不住侧过头,小声对同伴嘀咕:
“我就说上次在河边钓上来的鲑鱼……跟常见的种类不太一样,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显得格外清晰。
霍夫曼猛地回头,瞪了那位技术员一眼,后者赶紧闭上嘴。
但这些画面,都被马丁和肖恩导演手中的镜头拍下来了。
肖恩导演没忍住,嘴边挂着灿烂的笑容。
本来他还担心今天无法拍摄到足够精彩的内容,实在没想到苏杰瑞居然这么厉害。
霍夫曼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了镜头,专门澄清道:
“我们西北清洁能源公司,是合法合规的企业,项目前期已经投入了几百万美元,所有评估和调研,都是通过专业第三方公司完成的……我会和他们沟通一下。”
韦斯抱着胳膊,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
“早就该这样了,河狸在这里……鱼和青蛙也在这里,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神圣!”
苏杰瑞斜眼看了看他,很想说——“你清楚个屁,连物种学名都叫不全,怎么跟人家专业团队理论……”
霍夫曼的脸上挤出笑容,用略带讨好的口吻,询问苏杰瑞说:
“这位……苏先生,对吧?你拍摄的节目,大概什么时候会播出?”
苏杰瑞坦然道:
“还在制作中,播出时间暂时不确定,我们今天只是来部落里买马,顺便拍摄一些风景和风土人情,碰巧遇到了这件事。”
霍夫曼继续说道:
“今天的情况……确实有些出乎预料。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重新做一次环境评估需要很多钱,但我们团队今天的勘探工作,可以先暂停。”
苏杰瑞趁热打铁,再次看了看那几条正缓缓游动的【马伯尔小鲑】,一个既能增加节目戏剧性,又能将对方一军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继续开口道:
“我来帮你们公司省点钱和时间吧。”
“马伯尔小鲑的习性应该和其他鲑鱼差不多,如果给我一根路亚鱼竿,我可以试着钓一条上来,做个现场确认。”
“只要钓上来,这样你们就没必要再浪费钱做重复鉴定了。这种鱼对水质的要求特别高,甚至不可能造假,从其他地方抓了放过来,要不然它们就不会是联邦级别的濒危保护动物了……”
“……”
霍夫曼听完,心里有点慌,生怕苏杰瑞真能钓上来一条。
作为受到联邦保护的物种,只要附近生活着马伯尔小鲑,他们公司的水电站就肯定建造不起来了,所有的前期投资也会打水漂。
但如果再继续往一个铁定失败的项目里砸钱,霍夫曼觉得公司董事会肯定更加生气,于是咬了咬牙,果断点了头:
“谁带了鱼竿!?”
“……”
韦斯和他爷爷,从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能让这座水电站建造起来。
担心整个保留地的水源,都被这家公司卡住脖子。
因此,韦斯也火急火燎地掏手机,嚷嚷着:
“我家有鱼竿,我爷爷喜欢钓鱼,我现在就让他派人送过来!”
旁边一位原住民小伙,接口道:
“不用麻烦酋长!我车里就有一根,本来是为了看守期间钓鱼打发时间,偶尔做烤鱼吃……”
鱼竿很快被那了过来,是一根几乎没怎么保养过的旧鱼竿。
一番准备过后。
韦斯找了个机会,凑到苏杰瑞身边,语气兴奋地说道:
“杰瑞!真有你的!”
“我和我爷爷,跟那帮人吵了几个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起到太大的效果。”
“你倒好,上来就找青蛙、找小鱼,专挑他们最怕的环保法律漏洞下手!几句话就把那个霍夫曼,说得额头冒汗,‘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哈哈哈……”
苏杰瑞擦拭着脏兮兮的鱼竿,笑道:
“我也是灵机一动。正好看到河狸坝,想起这类项目最怕的,就是牵扯到动物保护和环境保护,而你们部落附近的自然环境不错,确实生活着一些濒危物种……”
很快。
他挑了个合适的地方,就在河狸坝下游,一处水流比较缓慢的位置。
苏杰瑞还不忘继续录制,对着摄像机镜头笑道:
“新一届的巴斯鲈钓大赛就要开始了,3月6日至8日在‘阿拉巴马州’伯明翰市的尼斯湖举办,是一场精英系列赛。最高奖金同样是20万美元,我还有一周时间做准备,正好练一练手。”
“因为最近的流行病,主办方发邮件说可能会做出一些调整,比如缩短比赛时间、防止人群聚集,我暂时还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安排的,正在等待进一步通知。”
“看这里的风景,多好啊。河狸牧场给我带来了好运,希望那些可爱的胖河狸,今天依然能给我带来一条马伯尔小鲑……”
肖恩导演故意制造话题,站在镜头之外,用引导性的语气开口问他:
“你觉得保护动物和城市发展,应该怎么平衡呢?”
苏杰瑞短暂想了想,告诉说:
“我们人类已经占据了很多地方,为了防止动物入侵农场、牧场还有城市,甚至会每年定期猎杀一部分熊、狼、野猪或者鳄鱼之类……我觉得,是时候为它们保留一些自由生活的领地了。”
“发展虽然很重要,但是可以建造水电站的地方很多,不一定就非要选择在这里。像我之前投资的那家‘泛大洋’公司,采用波浪能发电技术,这就不会影响到海洋生物。”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没有教育任何人的意思,我只是想在人类、自然、动物、环境保护等等之间,寻找到一个可持续的平衡。”
“比如,我承认我的车排量很大,所以我会通过多种植些树、多采购些波浪能发电设备等方式,抵消一部分我造成的污染……”
钓鱼期间闲聊罢了。
有些内容可能会用上,有些则只是闲聊。
此刻,身后有几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韦斯期待不已,项目经理霍夫曼则格外紧张。
附近没什么好的钓位,那群【马伯尔小鲑】四处游荡,苏杰瑞也在等待着。
“这需要点耐心。”
他对着镜头低声说:
“马伯尔小鲑很谨慎,尤其是在这种清澈的河流里。它们不像湖里的大口黑鲈鱼那么具有攻击性,所以拟饵的动作要尽可能自然,像一只受伤落水的小昆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项目经理霍夫曼,动不动就看向手机。
等待的每一秒,都让他格外煎熬,就像是站在审判庭上,等着宣布刑期或者无罪释放。
他打心底里希望苏杰瑞失败,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却始终在告诉霍夫曼,整件事情应该不是子虚乌有。
因为苏杰瑞太有自信了,让他忍不住心慌意乱。
韦斯比苏杰瑞更加紧张,这时候嘴里在念念有词,像是在用他们部落的古老语言,祈祷让“河流兄弟”帮个忙。
不久之后。
清楚看见那几条【马伯尔小鲑】又游了过来,苏杰瑞当即来了精神。
他重新抛饵,落在那几条小鱼的正前方。
拟饵像一只正在挣扎的小虫子,随着苏杰瑞手上的动作,微微抖动着。
项目经理霍夫曼,站在旁边越想越担心,正准备想个办法让大家都撤走,回公司抓紧时间和高管们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
苏杰瑞突然笑着说道:“中了!”
现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韦斯的双眼无比明亮,依然还在忙着祈祷。
一条亮银色的小鱼,正不断扭动着身体,试图逃进河底的乱石堆当中。
力道不大,但始终在挣扎,苏杰瑞不急着收线,只忙着将它拽到浅滩处。
又过了一两分钟。
当这条奇特的小鱼,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现场顿时发出一阵大呼小叫声。
“我的天呐……”
“这就是马伯尔小鲑吗?看上去很眼熟,它们尝起来……嗯,很罕见的鱼。”
一位原住民小伙挠了挠头,把后半句“味道很鲜”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夫曼睁大了眼睛看完,再对照着手机里面【马伯尔小鲑】的图片,手已经微微有些发抖了。
他最不想看到的证据,此刻正在浅水处甩动着尾巴。
摄影师马丁脱掉了鞋袜,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凑近认真拍摄这条鱼的特写,相当敬业。
苏杰瑞还不忘再次找补一句:
“真巧,这么容易就钓上来了?似乎可以说明附近的马伯尔小鲑,数量不少啊……”
霍夫曼也匆忙脱掉鞋袜,卷起裤脚,蹚着水凑近仔细查看。
他看看图片,看看小鱼,再看看图片,再看看小鱼……
反复比对了好几次。
接着,项目经理霍夫曼站在水中,闭紧了眼睛,还倒吸一大口凉气,多么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鱼都摆在面前了,这还怎么继续狡辩?
苏杰瑞不想得老寒腿,他比不过那些直接买“1000片”大瓶装止痛药,整天当糖豆吃的其他美国人,继续站在岸上喊道:
“霍夫曼先生!如果没问题就请把它放走吧!应该快要到它们产卵的季节了吧,我们可不能害它丢了性命!”
霍夫曼语气绝望,也喊着:
“见鬼!怎么没人考虑一下我的性命!我感觉快要保不住我的工作了!”
本来,他想着一个工程干上10年、15年,等到水电站建成后直接退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这样一种平平无奇的小鱼给坑惨了!
公司的那些高层们损失了前期投入,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这位项目经理,就成了最好的“背锅侠”,可以给董事会和股民们一个交代。
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根稻草,霍夫曼抓住马伯尔小鲑,帮它解开鱼钩,绝望大喊道:
“拉杰·库马尔环评公司!我一定要起诉告死你们!你们的环评报告是拿恒河水写的吗?!还是说你们现场勘查就是打开谷歌地图看了一眼?!”
听到这番话之后,苏杰瑞瞬间像是搞懂了什么。
肖恩导演也若有所思,小声嘟囔一句:
“这就对上了,收费不菲,干活潦草。可能报告是外包给其他小团队写的,我怀疑他们压根没来仔细查过……”
上岸之后。
项目经理霍夫曼,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灵魂在漂浮”的状态当中。
他又看了看苏杰瑞,还有马丁手中的摄像机,语气当中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好吧!把刚刚那一段播出去,我完蛋了,那家环评公司也别想好过!……但不要让我看起来太愚蠢。”
“看来建造水电站的工作,只能先暂停一段时间了。”
“恭喜你,韦斯,你和云影酋长都赢了……”
话音刚落。
这位项目经理说走就走,怒气冲冲地坐进皮卡车里,准备到环境评估公司那边找人算账。
其他的人也纷纷上车,接连离开的时候,扬起了一阵尘土。
韦斯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着!
他快走几步,给了苏杰瑞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哈!杰瑞!我的兄弟!”
“你看到了吗?他夹着尾巴跑了!”
“你居然真的用钓鱼把他们钓跑了!太神奇了!你一定是得到了‘河流之灵’的帮助……”
苏杰瑞哭笑不得,示意让马丁关掉摄像机:
“他们自己的环评报告有问题,喀斯喀特山脉这边生活着许多保护动物。”
韦斯搂着他的肩膀,继续兴奋道:
“走!回我们部落,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不管怎么样,你今天真是帮了我们部落一个大忙,我要开我爷爷珍藏的好酒感谢你……”
几位原住民青年也围了过来,好奇又敬佩地看着苏杰瑞,小声用部落语言交谈着,时不时发出笑声。
肖恩导演收好设备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笑容,对苏杰瑞低声道:
“非常精彩的内容!幸好刚刚霍夫曼亲口让我们播放那一段视频,这也算是给了肖像授权,要不然播出去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一行人再次返回云影家族的牧场。
返程的途中,苏杰瑞看向车窗外,一直在尝试寻找传说中“二战军火库”或者“陨石”的踪迹,可惜丝毫没有发现。
到家之后。
韦斯迫不及待问完几位牛仔,得知那位阿帕奇并没有将马送过来,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当即打电话给阿帕奇,质问道:
“怎么回事!又反悔了吗,什么时候我才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电话那头,阿帕奇欲哭无泪,坦白道:
“我和朋友……其实正在大西洋城。现在遇到了一点小意外,你直接去我的牧场里挑选几匹马就行,我会跟牛仔打好招呼。”
韦斯瞪大了眼睛,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火气:
“你又去赌钱了?我爷爷禁止你在火山赌场里玩,你居然跑去了大西洋城?”
阿帕奇隔着电话,语气十分着急:
“只是陪朋友过来……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当初你爷爷不是想用200万美元,买下我的‘Z8’吗?”
“现在我同意了,甚至可以把我的牧场一起卖给你家……”
韦斯一听这话,瞬间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赶紧追问说:
“……总共输了多少?”
阿帕奇含糊地说了句:
“有点多……或者也可以把我的牧场抵押给你,看在我们两家的关系上,韦斯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云影酋长比这边赌场的人仁慈多了,他们甚至在考虑卖掉我的一些器官……”
交谈了好一会儿,韦斯挂断电话之后,表情非常难看:“这个愚蠢透顶的混蛋!”
苏杰瑞走到他身边,追问道:“韦斯,又出了什么事?”
韦斯捏了捏太阳穴,头疼道:
“是阿帕奇,他根本不在保留地,所以才没有给我们送马,这家伙跑去大西洋城赌钱了,又是和他的那些‘朋友们’!”
“熊”在一旁听完,淡定道:
“我早就说过,赌徒的话根本无法信任,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害死。酋长对他也非常失望,我已经记不清帮过他多少次。”
韦斯语气惆怅,开口道:
“是啊,已经禁止他进入我们的赌场,他自己也清楚那些赌徒有多惨,却始终无法控制住自己。”
“有些人果然不配享受轻易继承的财富……这就像给了不会游泳的人一艘快艇,结果他直接开进了风暴里。”
“真是个蠢货……”
苏杰瑞瞬间听明白了,追问道:“输了很多?”
大西洋城位于东海岸的新泽西州,虽然没有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那么有名,但也是个著名的“博彩之城”,妥妥的销金窟。
韦斯的笑容有点苦涩:
“非常多……他刚才在电话里,想让我爷爷用之前开价的200万美元买下‘Z8’,还想卖掉他的牧场。”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熊”,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土地对原住民而言,就像是身份的一部分一样!
韦斯看向苏杰瑞,眼神颇为复杂:
“阿帕奇……他爷爷‘灰鹰’,曾经是我爷爷最好的兄弟,一起打过猎,一起守护过部落,救过彼此的命。”
“我们两家沾着亲,他比我大了9岁,我小时候经常在他家牧场玩,我妹妹露露学骑马还是他教的。”
“后来他父母接连生病去世,他继承了不错的家底,包括一片肥沃的牧场,还有林场的份额,甚至培养出了‘Z8’。但他带着那匹马到处参加比赛,赚钱的同时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心就开始变野了,也沾上了许多坏毛病……”
“熊”粗声粗气地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韦斯皱紧眉头考虑片刻。
突然之间,他像是释怀了,长叹一口气:
“赌博、欠下高利贷、酗酒、把钱花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我爷爷训过他很多次,甚至禁止他进我们家的赌场,就是希望他能回头。”
“没想到,他直接跑去了大西洋城,那里可不是我们保留地,规矩和手段要比我们黑得多。”
“在我们的部落里,没有经过长老会的同意,私自出售重要祖产是天大的事,不过相比起被外人夺走我们的土地……也许只有等阿帕奇彻底输光一切、走投无路了,才会愿意回心转意……”
苏杰瑞深以为然地点着头,赞同道:
“有时候,救人不应该一直给他扔救生圈,需要让他呛几口水,才知道海的厉害……”
韦斯哑然失笑,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头发,笑道:
“我现在不想扔游泳圈,我想亲手把阿帕奇按进水里。感觉他变成现在这样,也怪我爷爷一直在照顾着他,可惜有些人就是不值得照顾。”
阿柔默默补刀,说了句:
“那就别帮忙,每次看《无耻之徒》我都会生气,为什么家庭之间就必须互相照顾?如果大家各自分开,也许都会过得更舒服,几个溺水的人一起挣扎,下场往往不会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