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
斯特恩先生通过编号,成功找到了当初的客户维护记录,上面只简单写着一句
——“客户样稿丢失,已回信联络。”
他皱起眉头,继续往后翻。
然而后面两年的定制名单里,都没有再出现莫奈的名字。
看样子,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莫奈并没有再下单订购。
让·皮埃尔也忙着从另一堆旧文件当中翻找,过了会儿又有收获。
在莫奈的第一封信之后,时隔3个多月,又寄来过另一封信,纸张明显更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信里写着——
“致百达翡丽公司:
信已收到,我仍然想表达我的痛惜,但我已经无法再次提供素描稿件了。
当年在巴黎西部塞纳河畔的阿让特伊花园里,见到那三朵罕见并蒂盛开的睡莲,我的亡妻卡米尔,说它简直是那一年最大的幸运。
我依然记得她是如此激动且高兴,她站在花丛前回头冲我笑的样子,比阳光还耀眼,她指着池塘对我说:‘克劳德,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
那枚她赠送给我的怀表,本该陪伴我度过余生,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
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
档案室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斯特恩读完这第二封信,捏着信纸的手指,突然微微颤抖了。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停留在那句“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上。
恍惚之间。
通过手里这封古老的莫奈亲笔信,斯特恩看见一百多年前,那位画家孤独的身影,坐在画室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脸上充满了落寞遗憾的神情。
在老斯特恩的心底,有一片最柔软的地方,立马就被深深触动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好不容易才把内心当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再次压了下去。
“注定不属于人间……”
斯特恩自言自语,声音略微有点沙哑:
“然而这枚怀表偏偏又出现了,在海底沉睡了144年。这个故事太棒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会试着让它震撼全世界!”
让·皮埃尔默默站在一旁。
他他的双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眼睛盯着斯特恩手里的这封信,表情十分凝重:
“你说……莫奈要是能够知道,这枚怀表最终又被人找到了,他可能会怎么想?”
斯特恩重新戴上眼镜,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信叠好,放进一个密封保护袋里。
动作非常轻柔,像是遇到了一件容易破碎的圣物:
“他当然会感谢那位杰瑞·苏,谢谢他没有让这段故事,永远沉在暗无天日的海底。”
“在我年轻的时候,读到过莫奈的一段话,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画下空气里流动的光’。”
“然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画了一辈子的《睡莲》,其实也是在画他留不住的时光,还有留不住的人……”
让·皮埃尔叹了口气,再次看向那些古老的档案。
可以说每一份档案的背后,都有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历史,有人买手表庆祝自己的成功,也有人满怀爱意,想要将礼物送给自己的爱人。
然而时间太可怕了,无论是买手表的人,还是当年制作手表的工匠,如今都已经不在了。
他伸手拍了拍斯特恩的胳膊:
“行了,菲利普,别继续伤感了……明天又是周一,还有许多活没干完呢。”
“莫奈和他亡妻,至少会被人记住,而我们呢?价值数百万欧元的手表,我都制作过一大堆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个‘修手表的家伙’。”
“倒是那个美国的华裔小伙子,估计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拥有一件什么样的好东西……”
斯特恩回过神来,点点头:“对,需要赶紧联络他……等明天吧。”
他合上档案册,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让·皮埃尔,神色变得严肃不少: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想想,假如有人听到消息,提前买走了那枚金怀表,消息传出去之后,外界肯定会以为是我们干的。”
“这就像往一段伟大的爱情故事里面,强行插入一段狗血剧情,会破坏掉我们公司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场营销!我需要一切保持完美,这比任何广告都吸引人……”
让·皮埃尔马上点头答应下来,接着说道:
“可惜只有一封信,如果把那幅罕见的三朵并蒂睡莲素描手稿留下来,那么配上这个故事就更完美了。说不定能够拍出数百万欧元,就像那些达芬奇的手稿一样。”
他的收入虽然也不低,但毕竟不是“斯特恩家族”的成员,在百达翡丽公司并没有持股。
而名下拥有一大笔信托基金、自从出生就有大富大贵的菲利普·斯特恩,则显得平静多了,不痛不痒地说了句:
“故事才是无价的,有莫奈的这封信,和他亡妻的订单记录就够了。而且丢失的那份素描还在,它被永远刻在了金怀表的表壳上……”
让·皮埃尔再次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无语道:
“地下室里没有信号,也许你妻子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给你,幸好今天有一个感人的古老爱情故事,可以在她面前蒙混过关……”
斯特恩收起刚刚找到的资料,将资料册、莫奈的信件单独存放,关上档案柜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
这件事情的后劲有点大,他仍然没有彻底缓过来,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句“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
跟着让·皮埃尔往外走,斯特恩又挤出笑容,开玩笑说:
“我妻子?她最近巴不得我晚点回去,因为迷上了那些无聊的美剧,每天晚上看到凌晨1点,我要是在家反而碍事。她会一边看一边给我讲解,谁跟谁又吵架了,谁又背叛谁了,比我们修复古董表还累……”
斯特恩回到办公室穿好大衣,跟再次拿上公文包的让·皮埃尔一起往外走。
乘坐电梯下楼期间,斯特恩突然叹气:
“你说,卡米尔最喜欢的三朵并蒂睡莲……是什么样的?”
“莫奈画过她很多次,《穿绿裙子的女人》、《花园里的女人》、《撑阳伞的女人》……那些画里的女人都是卡米尔。”
“她30多岁就去世,留下莫奈一个人,画了一辈子睡莲,多么伟大的爱情故事……”
让·皮埃尔抬起头,已经困过头了,又开始精神了起来:
“我在法国的橘园美术馆,看过莫奈捐赠的那八幅巨型睡莲油画。”
“里面有一些关于他妻子的介绍,好像是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落后,也没什么好药,只能选择硬扛。”
“感谢上帝,现代人的寿命已经长多了,我觉得我有机会活到100岁……只要早点辞职的话……”
两人穿过大厅,保安赶紧站起身,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斯特恩也对保安点头,早就习惯了让·皮埃尔的不着调,继续说道:
“有很多当年的故事,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说起来这是我们公司的错,应该是因为卡米尔下单时候的那份素描手稿丢失,导致重新创作的怀表,已经跟以前那块不同,所以莫奈才没有再次下单定制。”
“假如当年的制表师好好保存,帮莫奈重新定制第二块怀表,整个故事可能会变得比较完美一点,也没有那么让人遗憾……”
让·皮埃尔耸了耸肩说道:
“谁能想到有人会二次下单,去定制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呢?而且当年的莫奈只是一个小角色,并不是那种最尊贵的大客户。这样的爱情故事,恰恰就是因为有遗憾,才会更加直击心灵。”
“往好处想,至少那是19世纪时候发生的事,而你们斯特恩家族,直到1933年才完全收购这家公司。”
“所以,等到消息传出去以后,就算那帮媒体怪罪,也不会有人觉得那是你和你祖先们的错……”
两人走到停车场。
斯特恩先生来到专属的停车位旁,手搭在车门上,忽然又说道:
“我好像有了点灵感,也许可以用这件事情为契机,帮公司打造一个新的系列,那三朵并蒂睡莲就可以成为这个新系列的标志,象征着浪漫、爱情和古老的历史。”
“当年莫奈没有下单的遗憾,可以在现在弥补,我们公司可以再次制作一块最顶级的表。”
“没错!我们需要这样一块表,来配合那枚金怀表公开展出,让时间长河连贯起来……”
让·皮埃尔哀嚎道:
“上帝……你真是疯了!我们还有多少脑细胞可以烧?这会让我少活好几年……”
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动脑子设计新手表,出于对偷懒的渴望,脑袋摇得那叫一个快,伸手按住斯特恩的肩膀,赶紧泼冷水说:
“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杰瑞·苏愿意拿出怀表,并且配合你做宣传才行。我们都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说不定早就把那块表融化掉了,已经做成年轻人喜欢的粗项链。”
“推出一个新系列我不反对,公司有很多现成的设计,改动一下就行了。但是重新设计一块超复杂的顶级手表……我感觉没有太大的必要吧?”
“Sky Moon Tourbillon Ref. 6002R-001就非常不错,可以把表盘、表壳、背面的花纹都换成睡莲,还有颜色也搞得特别一点,推出一枚特别纪念款。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二复杂的手表,跟莫奈的地位很般配……”
斯特恩听完,站在车旁沉默了几秒,觉得有点道理。
毕竟从头开始设计一枚新的表,时间上肯定来不及,在现成的产品上更换花纹、材质、颜色等等,那就简单多了。
出于营销考虑,斯特恩认可了这个决定,笑着说:
“杰瑞·苏那边由我来负责搞定,我会想办法让他配合的!”
“设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需要一枚大放光彩的手表,就像去年拍出3100万美元的Ref. 6300A-010一样!”
“另外还有‘三蒂莲’系列,也由你来主导,需要尽快拿出样品……”
让·皮埃尔扶着车门,仰天长叹:
“……我可以辞职吗?现在就走的那种,你应该多培养一些年轻的制表师,而不是只压榨我。”
他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又探出头来:
“说真的,菲利普,如果那位杰瑞·苏不配合呢?”
斯特恩也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
“那我就亲自飞去西雅图,带着莫奈的这两封信,坐在他家门口等。一个会对海底沉船感兴趣的人,不会对这样的故事无动于衷……”
……
西雅图。
苏杰瑞这边,当然还对日内瓦百达翡丽总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带着莉莉安吃完早餐,驾驶白色法拉利812GTS来到华盛顿大学,引擎的轰鸣声惊飞了一大群路边的鸽子。
苏杰瑞打电话问完克莱默教授,来到前几天老詹姆斯帮忙安排的临时实验室里,顺利在一枚枚已经洗刷干净、摆放整齐的金币和银币旁边,找到了那枚也认真清洗过的金怀表。
苏杰瑞乐坏了,赶紧拿起怀表查看。
表壳下面还湿漉漉的,有几滴水从缝隙当中流出来,水滴带有一丝锈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
估计是历史学家克莱默教授他们,觉得这枚金怀表已经在海底浸泡了144年,懒得去管是否会造成损伤,所以就只是利用超声波清洁设备,简单把它的外部洗了洗……反正里面早就彻彻底底的坏了。
来到窗边,迎着光仔细观察过后,苏杰瑞下意识略过了表面常见的花朵图案,语气纳闷地问莉莉安说: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了解这些吗?”
“我又不是维基百科,这需要找专家咨询。”莉莉安随口说道。
她的注意力,主要在这一堆金币和银币上,拿起一枚金币在手里掂量,沉甸甸的。
清洗完以后金币光亮如新,每一枚之间都用纸隔开,以防造成任何细微的磨损。
金币的品相,直接决定了收藏价值和市场价格,看样子包括克莱默教授在内,那帮华盛顿大学的师生们,干活的时候挺用心。
至于那些银币,虽然也被清洗干净了,可仍然显得脏脏的,表面有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卖相比起越看越养眼的金币差远了。
这时候。
一位个头不高、戴着眼镜的白人小伙,乍一看跟《生活大爆炸》里面的“莱纳德”有几分神似,脸上挂着笑容,凑过来说道:
“嗨,苏先生,我叫雷米·唐纳文,是你的粉丝……这批沉船宝藏实在是太棒了!我们最近都在忙着清洗,几乎每一枚金币和银币,我都摸过。”
“前面两批清洗好的钱币,已经送去兰开斯特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金库里,大概还剩下四分之一没有洗完,陆陆续续也在把新发现的沉船钱币送过来。”
“学校门口的警车巡逻次数变多了,还有保安和监控24小时看守,这批钱币非常安全。”
“我尝试从里面挑选一些更有收藏价值的罕见钱币,但金币的年份几乎都一样。那些银币当中,有几枚比较少见,但保存的品相有点糟糕,大概价值在2000美元到7000美元之间。”
“还有一些金币和银币,当年被银砖给压坏了,但这同样很有趣,有些买家也许会希望收藏它们。当然了,前提是等拿到宝藏的归属权,苏先生,我100%站在你这边,我觉得那些官方机构就是强盗!”
“……”
苏杰瑞只想着对方个头不高,肺活量可真不小,嘴吧啦吧啦的,压根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跟这位雷米·唐纳文握了握手,试探问了句:“你是学生还是……”
雷米·唐纳文点头笑道:
“对,考古科学系的硕士生,只需要写一篇论文,6月份我就能顺利毕业。”
“本来我已经在家,每天线上授课,但因为你这次的巨大发现,而且就住在西雅图,被我的导师凯·弗林特教授找来帮忙。”
“这简直太让人兴奋了!我上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沉船遗迹!我觉得我的论文有着落了!”
苏杰瑞酸了……别人的论文有着落了,他的毕业作品还没写完呢。
雷米·唐纳文热情地带着他们参观。
随即,苏杰瑞又问了些问题。
他意外得知那些银砖上的花纹,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原住民部落,原本生活在加拿大温哥华附近。
还有石斑鱼号,在太平洋号残骸附近打捞钱币期间,碰巧找到的一些物品,包括银质餐具、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胸针、黄金材质的项链等等。
很显然,有些是太平洋号沉船上的物品,有些则属于当年的遇难者。
雷米·唐纳文轻轻拿起那枚胸针,说道:
“你看,胸针背面还刻着名字呢!‘献给艾米丽,1862’,可惜我们查不到艾米丽是谁……”
苏杰瑞和莉莉安看完,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枚胸针,曾经可能是某个女人最珍爱的物品,如今主人早已葬身海底,它们却被打捞上来,成了学术研究的对象。
而在144年前,也许有母亲等不到女儿、丈夫等不到妻子、儿女等不到母亲,每一位遇难者背后,可能都是几个家庭的破碎。
考古系的研究生雷米·唐纳文,倒是格外惊喜,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每一件物品,就像看见了毕业证正在朝自己招手。
严格意义来说,苏杰瑞暂时只是“代为保管”这些太平洋沉船的发现物,归属权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
他拿上怀表,简单登记过后,正要离开。
雷米·唐纳文追上来两步,神色兴奋,继续说道:
“苏先生,你不仅运气非常好,还有着自己的频道和雄厚资金……我想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探险怎么样?我来做你的向导或者顾问,再去找找那些其他传说中下落不明的宝藏,我们华盛顿州就有不少。”
苏杰瑞闻言,当即来了兴趣,刚迈出门口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反问道:“在华盛顿州还有其他宝藏?”
“当然,数量很多!”
雷米·唐纳文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波特兰镇的黄金宝藏、发现湾的英国军饷黄金、蔡斯客栈宝藏、酋长山姆·埃尔瓦萨的黄金洞穴等等,另外还有西班牙沉船宝藏,就在普吉特海湾里。”
“有些传闻可能是真的,有些可能是假的,也许别人已经发现或者取走了那些财宝,但我觉得很多地方都值得一试。”
“比如1877年,一位伐木工将全部黄金积蓄交给妻子埋藏,不久之后她就病逝了,很多居民都证实了这件事情,也被当地历史协会记录在案,那些黄金现在至少价值2万美元……”
本来还听得很认真,得知总共才价值2万美元,苏杰瑞不由愣了愣,脑袋里想着
——“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我拍一条煮方便面吃的视频,广告收益也不止2万美元吧……”
旁边,莉莉安的眼角也抽了抽,只能说她差点忘了穷学生究竟能有多穷。
20000美元对普通学生而言,确实算是一大笔横财了,稍微精打细算些,足够潇洒一年。
但问题在于,即使真要去寻找这些传说当中大大小小的宝藏,带着雷米·唐纳文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一个还没毕业的硕士生,能有多少野外探险经验?
所以,苏杰瑞婉拒了他的合作提议,找借口说最近拍节目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最终只客气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众所周知,下次有机会……这就等于是没机会了。
可惜雷米·唐纳文初出茅庐,压根没有听出来,以为苏杰瑞真的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说道:
“好的!我最近抽空先搜集些资料,等找到初步的线索再联络你?我参加了一个‘宝藏猎人社团’,团长就是我,还有两位成员也很感兴趣!”
“……好的,加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杰瑞实在没理由拒绝……
他带着莉莉安往外走,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
已经是4月初了,室外的气温比室内暖和,整个华盛顿大学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们再次坐上法拉利跑车之后,又把那群鸽子给吓飞了,直奔位于伍丁维尔“红酒之乡”的胖河狸酒庄。
有些天没过来了,酒庄这边的葡萄老桩已经抽出新叶,到处都是嫩绿色的芽孢和藤蔓。
放眼望去,景象一片宁静,十分养眼。
将车停在石头材质的古典老宅门口,苏老爷子听到声音走出门,本来表情淡淡的,然而见到莉莉安之后,几乎秒变脸,瞬间挤出一个笑容:
“莉莉安,你今天也来啦,正好给各位祖先们看一看,他们大老远跑来一趟美国也不容易。”
“……”
莉莉安不理解这种传统习俗,但表示尊重,陪着苏老爷子聊了几句,才悄悄问苏杰瑞:
“……什么叫做大老远跑来美国一趟,难道你们传统文化当中的亡灵世界……也有邮轮或者飞机?”
苏杰瑞顿时没忍住笑了:
“或许吧,没有固定的规矩,这倒是提醒我了,下次祭祖把游艇、私人飞机、大别墅也烧过去。以前我看港剧,还有人烧纸扎的女人,当做……女佣。”
“……东方的神秘学文化,果然非常神奇。”莉莉安咂嘴说道。
祭祖之前,稍微耽搁了点时间。
苏杰瑞将昨天购买的纸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
他爷爷则拿来一个有点年头的铜盆,也许是觉得家里这些年顺风顺水顺财神,其中也有祖先保佑的缘故。
前段日子搬家的时候,连好好的木床都没要,却专门把这个每次祭祖用的铜盆给带来了。
简单准备好之后,苏老爷子蹲在路边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开口朝着东方……也就是祖坟所在的方向。
他一边烧纸钱一边碎碎念,内容无非就是“家里现在都挺好的”、“杰瑞现在有出息了”、“阿欣和阿柔过得都不错”、“过二三十年再下去看你们”等等。
纸钱堆里的火苗旺盛,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歪歪扭扭地飘向葡萄园深处。
等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苏杰瑞继续烧纸钱,搓散以后一把接着一把往火堆里丢,纸钱边缘卷曲、发黑,然后火苗猛地蹿高。
苏老爷子很快找来一根小木棍,半蹲下身子,帮着挑开纸钱堆,让中间没有烧干净的纸钱继续烧,火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专注又虔诚。
一阵风吹过,这些纸钱的灰烬,卷得跟小龙卷风差不多,打着旋也飘向不远处的葡萄园,落在嫩绿的新叶上。
虽然莉莉安在一旁用手机帮忙录像,镜头对准火堆和苏杰瑞的脸,在苏老爷子看来这有点不合规矩。
烧纸钱哪有录像的?老祖宗看了怕是要生气。
但是老话也说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考虑到如今苏杰瑞的事业最重要,每发一条新视频出去就全是收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说不定老祖宗也想上电视,在冥界的亲朋好友们面前露一露脸呢?
这个念头一出,苏老爷子顿时更舒坦了。
录制了几分钟的内容,苏杰瑞接着又对着前置摄像头,简单做了个介绍,比如重点在于对祖先的诚意、关键是思念,而不是渴求得到什么等等,画面有种奇特的庄重感。
检查过后,他再次把视频发出去。
附近网络不太好,上传了好一会儿才提示“已发布”。
奶奶刚才和莉莉安热情地打完招呼,又回到屋子里换了身衣服,一件淡紫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准备出门,手上拿着钥匙串,叮当作响,问莉莉安说:
“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一趟超市,土豆炖牛腩、红烧肉、麻婆豆腐这些,你喜欢吗?”
苏杰瑞本来准备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马上就要走了。
但想到最近一直东奔西跑,每次过来探望,都待不了太久,他索性也对莉莉安说:
“那我们就吃完午饭再出发?”
莉莉安当然没问题,语气欣喜道:
“好啊!待会儿让直升机过来接我们,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叫直升机跟叫辆优步一样自然。
苏老爷子一直等到烟雾彻底消散,蹲在那里盯着灰烬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对鬼神的畏惧,只有对亲人的思念。
随后,他用木棍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火星了,才拿来扫帚和簸箕,递给苏杰瑞的奶奶,说:
“你打扫一下,我出去买菜吧,清明节也不要到处乱跑。乡下这些车反而开得快,比市区更危险,等有空我带你出门,再买一辆小车,方便平时买菜。”
住在酒庄这边,非常清静安逸没错,然而购买东西确实没那么方便,最近的超市开车要20分钟,走路就更久了。
苏杰瑞听完,自告奋勇道:
“交给我来买吧,用公司的名义买,以后加油、保险、保养这些都省钱,比你们自己买划算多了。”
奶奶本来想要拒绝,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一想到苏杰瑞现在的情况……这小子账户里的钱,恐怕多到自己都快数不清了,索性又点点头:
“好,就普通的小车,最好去买二手的。Smart、Mini这种,我这把老骨头,开不了大车了。”
简单打扫完飘散在附近和铜盆里的灰烬,他们才进入主屋里。
莉莉安进入屋子里之后,四处看了看,问道:“芙洛拉呢?”
奶奶摇着头,笑容满面地解释说:
“在养老院那边热闹习惯了,在这里始终闲不住,经常想去别的地方。早上让护工带着她上街买礼物,说要送给老朋友,还说等流行病结束了要再搬回去……”
家里还有一些菜。
莉莉安感兴趣地进入厨房帮忙,她系上围裙,拿起菜刀……果然,到处洗啊洗,严重拖慢了做饭的速度,属于典型的帮倒忙。
苏杰瑞对此哭笑不得,没有忘记去采摘黑松露那次,只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就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刚刚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果然又炸了:
——“笑死,所以亡灵世界的央行现在要加息了吗?我截图翻译了一下,‘天地银行’究竟是什么?”
底下跟着评论——“就是你提到的‘央行’。”
——“作为研究亚洲史的一名高中老师,我来科普一下:清明节起源于周代,距今历史已经有2500多年。但亚洲古人烧的是纸钱、纸衣服、纸房子,没人烧过‘一亿亿两黄金’……杰瑞,你的祖先们一定爱死你了。”
底下又有追评——“建议历史老师下次讲课的时候加上:公元2020年,杰瑞·苏引发了亡灵世界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危机。”
——“没人给你开罚单吗?这是污染空气!”
——“烧纸钱污染环境!强烈谴责!”
——“你活着本身就是碳排放。一大片葡萄园都是他的,贡献的氧气肯定比焚烧废气多,属于碳中和了。”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贿赂’祖先,然后让祖先帮他在另一个世界‘打通关系’?多么聪明的做法!”
——“我也要多烧一点纸钱,或许我祖先可以收购银河系。”
——“下次还可以再烧点‘冥界地产证’,面额上面就写‘整个宇宙’,这样他祖先就可以成为全宇宙的统治者了。”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苏杰瑞躺在沙发上,一条条往下刷,评论区下面一片欢快。
就在这个时候。
他忽然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写着——“菲利普·斯特恩-百达翡丽荣誉主席”。
看到这个无比醒目的头衔,苏杰瑞马上不淡定了,脱口而出:
“卧草……”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厨房那边,顾不上去喊莉莉安,先点开了这封新邮件。
只见里面写着——
“亲爱的苏先生:
冒昧打扰,实在是抱歉了,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我和我的朋友让·皮埃尔,在档案室里一些历史记录,跟你发现的那一枚怀表有关。
它让我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我觉得应该把事情的真相,第一时间告诉你。
在那枚老怀表的背后,牵涉到了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
经过我们可靠的文献档案证实,这枚怀表的原主人,是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的亡妻——卡米尔·汤希尔女士。她早在1871年就定制了这枚怀表,然后作为礼物赠送给她的画家丈夫。
表壳上的睡莲图案,是根据莫奈亲手绘制的素描手稿雕刻出来的。而那三朵并蒂睡莲,很可能就是他后来创作《睡莲》系列的灵感来源……”
看到这里,苏杰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居然……又是莫奈!?
他迫不及待继续往下看,只见斯特恩在邮件里继续写着——
“更加令我感慨的,是根据我们找到的往来信件记录,这枚怀表在19世纪70年代,被一位美国收藏家‘买走’,就是买走《阿让特伊的春天》的那位。
实际上,当初那位温特沃斯先生留下了一笔钱,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带走了怀表。
而莫奈夫妇当时只觉得很有意思,并没有追究下去的想法。
这一点,也正好印证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艘从美国出发的沉船上。
直到1879年卡米尔去世,莫奈才想重新定制一枚一模一样的怀表留作纪念,但当时因为素描手稿丢失,最终没有能够如愿。
现在,这枚怀表被你发现,再次重见天日。
如果你愿意,我不仅会亲自前往西雅图,为你提供免费的清洁、鉴定和修复服务。还想诚挚地邀请你,和我们百达翡丽一起,让这段尘封140多年的爱情故事,重新绽放出它应有的光芒。
最后,如果方便的话,请尽快向我提供更多怀表照片,我会给出一个足以让你满意的合作价格……”
经过邮件的转述,那股“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味道,被冲淡了最起码九成的样子,变得没那么刀人了。
“……真灵验啊!下次我再多烧点!”
苏杰瑞看完,只有对意外之财的喜悦,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天花板连连拜了许多下。
拜完才想起来方向不对,又转身朝着门外葡萄园的方向拜了拜。
然后才迫不及待地掏出金怀表,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捧着表,从各个角度拍照,将细节都拍了下来。
他倒不担心会遭遇网络诈骗,毕竟斯特恩的头衔、邮件里提到的细节,都太具体了,骗子编不出来。
更何况斯特恩先生还说会亲自赶来,到时候找人帮忙打探一下,就能搞清楚是真是假。
看邮件里的意思,这枚怀表对莫奈意义重大,远在那些油画之上,甚至还跟价值连城的《睡莲》系列油画扯上关系了。
哪怕苏杰瑞是个外行人,都觉得把它修复完放到拍卖行里,起拍价恐怕都值500万美元!拍到8位数也不是完全不能期待一下!
发完照片,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手机在沙发上弹了一下,起身冲着厨房喊道:
“等一下再做饭!我有个好消息!”
声音太大,把正在厨房切菜的奶奶吓了一跳,刀差点切到手指……
与此同时。
日内瓦郊外的一栋古典庄园,书房里的落地灯亮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斯特恩先生依然坐在书房里。
他看到苏杰瑞回复的邮件提示,心情特别紧张,迫不及待点开看完……随即发现那些图片上,表壳的正面和背面,果然都是三朵并蒂睡莲!
睡莲花瓣舒展开来,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仿佛还在水中摇曳,雕刻十分精美。
他凑近屏幕,几乎把脸都贴了上去,认真端详过后,口中赞叹不已的同时,再次快速发邮件写着
——“非常感谢,这更让我确定了公司文献的真实性,请务必妥善保管好这枚怀表,我预计会在24小时之内赶到西雅图……”
发完邮件,他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苏杰瑞的那一嗓子,把厨房里的奶奶和莉莉安都喊了出来。
“怎么了?什么好消息?你爸妈那边又捞到了宝贝?”奶奶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脸紧张地走出来。
“我从沉船保险柜里捞上来的那枚金怀表,它的原主人可能是莫奈……就是画睡莲的那个莫奈!”
莉莉安擦了擦手,接过手机快速看了一遍邮件内容,眼睛也越来越亮:
“天哪……杰瑞!”
苏杰瑞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没错!祖宗显灵了!刚才的纸钱,恐怕还是烧少了!”
莉莉安有点紧张了,四处看了看,对着空气挤出一个笑容,又小声说道:
“他们不会正看着我吧……嗨~~~”
……
祭祖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里特别热闹。
绝大多数人都在调侃,但也有例外。
比如一位网友,写着:
“提醒一下大家,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
没想到还真有人信杰瑞那一套,你要是也有杰瑞·苏的金矿,无论你烧不烧纸钱,实际上都能成功……”
原本在看笑话的粉丝们不乐意了,纷纷在下面回复他。
有人说是传统文化,也有人说人家烧自己家的纸钱……关你屁事?
但这位网友战斗力特别强,而且越评论火气越大,还吸引了不少人帮忙,攻击到了苏杰瑞的身上。
厨房里。
莉莉安还在和一堆蔬菜,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奶奶在旁边看得无比着急,恨不得自己上手。
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嘛……值得原谅,不少普通人同样一年进不了几次厨房。
客厅里。
苏杰瑞本来挺高兴的,直到看见引发了骂战的那条评论,马上就不嘻嘻了。
说实话,如果是以前,他看到这种评论,大概率会直接划过去,或者在心里默默说一句“你懂个屁”,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是今天不一样。
苏杰瑞盯着屏幕,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分钟之后,他又编辑了一条新的TikTok,是几张截图。
在截图里面,他保留了邮件的发送时间、发件人姓名“菲利普·斯特恩(百达翡丽荣誉主席)”,以及邮件的开头几行字:
“亲爱的苏先生:
……经过我们文献档案的证实……克劳德·莫奈的亡妻卡米尔·汤希尔女士……怀表……”
邮件的其他部分,包括那些关于温特沃斯先生、关于《阿让特伊的春天》、关于合作的内容,全都被苏杰瑞用手机自带的涂鸦功能,涂成了厚厚的一团黑色。
除此之外,他还把斯特恩先生的完整邮箱地址,也顺手涂黑了。
整张截图,现在就只剩下了几个关键信息,让人更加浮想联翩。
然后他配文写着
——“刚烧完纸钱一会儿,就收到了这封邮件,没想到沉船宝藏还有意外之喜,也许会轰动全世界!
PS:大片涂黑的地方是隐私,暂时保密!别问……问就是烧给祖先了。我的祖先……今天绝对感受到了我的诚意!”
发送之后。
评论区里,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然后,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永远是嗅觉最灵敏的网友。
——“???”
——“Shift!!!!!!!!!”
——“莫奈?哪个莫奈?画《睡莲》的那个莫奈!?”
——“我看到了什么……百达翡丽荣誉主席!?亲自发邮件?”
——“截图时间是刚刚!真的是刚刚!热乎的第一手新闻!”
——“@hhhhTim123,大哥,你人呢?出来走两步,看见了吧,这就是祖先钱的巨大魅力!”
——“杰瑞,你的祖先一定很爱你,但我的祖先不一定爱我!”
——“@hhhhTim123,别躲着,你倒是出来反驳啊,恭喜你荣获本年度‘最快被打脸’奖!”
——“杰瑞,求你了,开个课吧,教教我们怎么跟祖先沟通!我也想被馅饼砸中!!!”
——“祖宗:钱已收到,事办成了。通过欧洲的关系帮你搞定了一个大单,不用谢,下次多烧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