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英博物馆离开以后。
苏杰瑞他们先找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在包间里享用完晚餐之后,才出发前往“塞巴斯蒂安·赫伯特”伯爵家的庄园。
那座庄园距离伦敦市区,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车队逐渐往前开,路两边的建筑慢慢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农田,和分散建造的乡村住宅。
从公开的资料来看,这座庄园早年的面积足足有500多英亩,但是零零散散对外出售过几次,到了现在已经缩水一大半。
到达的时候,能看见田野里种着一小片葡萄,另外还有向日葵和土豆田。
车轮碾压着路面上的石子,不断发出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老詹姆斯这辆加长的劳斯莱斯幻影,后排带有对向的四个座位,和驾驶位之间的隔音挡板,已经升了起来。
今晚的月光明亮,路边老旧的路灯却很暗淡,莉莉安望着车窗外的田园夜景,忽然说了句:
“伯爵家里出售东西,馆长他们也在卖东西,还有那个叫做‘斗牛犬’的组织,也在举办拍卖会……看样子最近的经济环境,真的很不景气。”
老詹姆斯这会儿精神抖擞,正不满于附近的网络太差,刷短视频过于卡顿。
他无奈地收起手机,顺口说道:
“英国本来就是全球各地艺术品流通的中心之一,特别是黑市上,一年到头都很热闹,经常会有人向我推荐各种各样的东西。”
“经济糟糕只是一方面吧,更多的是因为你们接触到了这个圈子,所以才觉得出售古董的人很多。”
“现在人人都知道杰瑞非常富裕,还正在筹备几座他的私人博物馆和画廊,假如我想对外出售某些东西,肯定也会尝试联络杰瑞……”
苏杰瑞差点忘了“斗牛犬”拍卖会的事情,语气带笑:
“哦对了,他们始终没把日期告诉我,我差点忘了法国的那个组织。”
“感觉多收藏一些古董也挺好的,就跟存钱差不多,它们本身有机会增值,也能给我带来门票收入,属于风险特别低的那种生意。”
“很多人选择用慈善信托基金、家族信托基金等等,想办法把财富留给子孙后代,好像还不如给他们留一座私人博物馆。最起码只要博物馆里的东西足够受欢迎,日常开销肯定够用了……”
莉莉安听完,立马就笑了:
“打造一座私人博物馆,开支可太大了,即使是超级富豪都负担不起。”
老詹姆斯也哑口无言,失笑看向苏杰瑞,微微叹气:
“谁不知道呢?不是不想,是我们做不到啊。别人可没办法跟你一样,陆陆续续发现了那么多具备吸引力的宝贝。”
“双头恐龙、梵高《向日葵》、秦始皇的剑、华夏女皇帝的大鼎、恐龙琥珀、世界上最大的狗头金……听起来比卢浮宫、大都会博物馆更诱人。”
“当年纽约的洛克菲勒家族,因为购买那些收藏品的时间比较早,所以用一个低价建造起了大都会博物馆,现在的市场环境和当年可不一样了……”
苏杰瑞吹着凉爽的晚风,再次开口道:
“全球各地的古董太多了,只能当做兴趣爱好玩一玩,用一些镇馆之宝吸引人,剩下的就用普通的展品凑数。比如1万美元左右的瓷器,1000万美元就能买1000件,足够让我的私人博物馆看上去‘东西很多’。”
“好像没必要投入太多的资金进去,待会儿我们先看看。最好还是谨慎一点吧,除非遇到特别喜欢的,又或者存在捡漏的机会。”
“相比起这边,可能还是专业的拍卖机构,和从岛国富豪手里收购,更容易发现好东西。还有两位馆长……可惜搞不清仓库里面究竟有哪些没登记的宝贝,要不然可以像点菜一样,直接让他们帮忙运出来……”
这种事情……其实已经算是踏足了灰色领域。
不过,大英博物馆里的很多宝贝,都是当年从世界各国掠夺过来的,从根上就不太干净。
因此苏杰瑞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反而觉得算是报应一样,没必要太讲规矩。
这就像杀人犯跑去教堂里祷告过后,摇身一变说自己已经痛改前非、成了好人,以前的事情大家都别追究了,大家还纷纷拍手称赞浪子回头……但受害者的家属有多痛苦,又有谁管呢?
莉莉安点了一下头:
“我听说有些团伙,喜欢跟一些落魄的老贵族合作,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高价卖出去。我们既不懂如何鉴定,也不清楚具体的价值,确实不能太冲动,先看看好了。”
老詹姆斯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接触艺术品收藏圈子,当然清楚其中的门道:
“没错,有一些真正的宝贝,说不定已经被他的祖先们陆续卖掉了。”
“二战期间,赫伯特家族的化肥工厂、酒店都被德国的飞机炸掉了,之后一直缺少像样的产业,在伦敦的上流社会之间已经没什么存在感。”
“就当做参观也不错,肯定比街头的那些古董店、商场有趣……”
三人一路闲聊,乘坐的汽车很快停在一栋房子门口。
苏杰瑞率先下了车,看向面前历史悠久的老宅。
黄色的墙砖已经剥落了不少,不少地方因为霉菌而发黑,缝隙当中带有干枯的青苔,满是岁月的痕迹。
搁在普通人看来,在伦敦郊外拥有这样一座上百英亩的小庄园,并且房子的面积还那么大,妥妥能够算是人生赢家了。
然而对于一位处于英国上流社会的世袭伯爵而言,居住在这种老房子里没钱翻新,再加上变卖祖产的行为,明显属于“家道中落”,传出去会被小圈子里的人疯狂嘲笑。
所以出门接待他们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有点偷偷摸摸的,显得很放不开。
两边互相介绍完以后。
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率先自嘲道:
“兰开斯特男爵,苏先生、本森小姐,欢迎你们来我的庄园做客。相信你们已经听说了,我母亲前几个月意外去世,我需要缴纳一笔高额的遗产税,不得不变卖一些资产应急……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老詹姆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用十分正宗的老伦敦腔,说道:
“别这样说,谁都会遇到困难的时候,往好处想,至少你的家族还为你留下了一些东西。而有很多贵族,因为没有后代延续下来,已经彻底消失了,那些家族才是真完蛋了。”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伸手示意他们进入屋内,都不需要换鞋子,头发花白的女管家,第一时间送来了红茶和糕点。
大家先在客厅坐下。
沙发软塌塌的,扶手处的布料,早已被磨出了包浆,微微还有点发黑。
苏杰瑞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觉得他们家族的人,应该比较会过日子,好像挺节俭的,和刻板印象当中那种高调张扬的老贵族不太一样。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老詹姆斯……当然,绝对没有专门点谁的意思……
莉莉安太懂怎么跟英国人拉近关系了,她闻了闻红茶,抬头张望过后,笑着说:
“这栋房子很迷人,好像已经很有历史了吧?”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笑了笑,语气认真地介绍说:
“早在1814年的时候,这栋房子就建成了。我家族的祖先,当年从拿破仑战争的军需供应生意里赚了一笔钱,然后就买下了伦敦郊外的这片土地。”
“19世纪的赫伯特家族很风光,在伦敦城里有许多生意,几乎买下了一整条街的商铺,就靠近现在的‘伦敦眼’。”
“可惜经历完两次世界大战,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就只剩下这座庄园和一些土地了……”
老詹姆斯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接着问道:
“那么……你家的收藏室呢?我记得你的曾祖父和祖父,当初也是伦敦很有名的收藏家吧?”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笑着耸了耸肩:
“他们都是古董迷,那个时候的大英帝国很强盛,他们通过古董商购买了不少好东西。”
“当时收藏古董,仅仅只是为了向客人展示,满足自己的爱好,没想到现在我们的家族,需要靠这些东西来拯救。”
“尤其是那些来自东方的艺术品,最近三四十年来,好像越来越值钱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找人评估过它们的价值,当时的拍卖行只给了一个非常低的估价,幸好没有卖掉那些东西……”
苏杰瑞听完也有点感慨:
“是啊,算算增值的幅度,一些顶级的华夏收藏品,半个世纪以来的涨幅比莫奈、梵高的作品都要大。一直保存到现在,肯定赚大了。”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看向他,语气当中带着赞叹:
“苏先生,我是认真的,你可能是我最近几年来见过的,最让我惊叹的一位年轻人。”
“你的那些冒险经历,每一次都能引起全世界的轰动。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去冒险,甚至还报名参加过皇家地理学会的远征队,可惜那一年骑马导致膝盖受伤,所以没能前往尼泊尔。”
“尤其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宝藏,我去大英博物馆参观过,它们实在是太迷人了……”
“……”
屋顶的铅皮而已。
不管其他国家的人怎么笑话,反正绝大部分英国人,确实拿它们当做“国宝”看待,为此还专门在博物馆里单独设置了一个展厅。
当初苏杰瑞和大英博物馆的交易刚完成,两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只有法国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了群聊,遗憾于卢浮宫不够积极,不能拿这些铅皮去修建厕所。
苏杰瑞语气带笑,又说了一句:
“我们傍晚刚去大英博物馆参观过,展厅确实布置得很漂亮,当时那些铅皮已经破破烂烂,现在被打磨得已经能反光了。”
东拉西扯闲聊了会儿,气氛比刚见面的时候轻松多了。
这时候,老詹姆斯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钟摆正在不断左右晃动。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率先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看看那些东西吧。”
“艺术品经纪人告诉我,说你准备打包卖掉所有的东西?”
“这可能有点麻烦,杰瑞比较喜欢华夏的收藏品,而且正在打造精品博物馆,对那些展品的要求比较高……一定要全部买下来吗?”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我先带你们去参观,假如能够满足一定的金额,这些问题都可以商量。”
见他没有把话说死,苏杰瑞暗自松了口气。
假如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好东西,却要把别的物件一起打包买下来,那就比较麻烦了。
一行人站起身,跟着赫伯特先生,来到了一处地下室的入口。
踩着表面已经比较光滑的石条楼梯,来到地下室之后,又穿过了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上挂着不少老油画,苏杰瑞随便扫了几眼,当然看不出究竟是谁的作品,但都保存得挺不错。
老詹姆斯倒是凑近看了几眼,小声说它们是20世纪初某位伦敦画家的作品,但没什么名气,市场价格也不算高。
来到走廊的尽头以后,赫伯特先生明显提前有所准备,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接着插进钥匙孔转动几下,打开了一扇上锁的古朴橡木大门。
在门的后面,又是一段通往地下的石头台阶。
跟刚刚的台阶相比,这里显然很少有人走,缺少那种油润的光泽,棱角比较锋利,还落了一层灰,上面没什么脚印。
苏杰瑞低头看完,心里马上就有数了。
之前貌似还没多少人来看过东西,地下的这些脚印,也有可能只是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一个人留下来的。
不过,卖家肯定希望往高了卖,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再组织其他人过来查看,很难轻易答应出售,一旦遇到潜在的竞争者,到时候价格可就难说了。
反观傍晚刚见过的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和副馆长那边,手里恐怕放着一大笔赃物,还缺少合适的销赃渠道,比较容易谈价格,只要东西没问题,确实买到就是赚到。
赫伯特先生把灯打开,继续往下走,再次拿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大门的表面满是锈迹。
他微微扭头,再次介绍说:
“这一间收藏室,是1915年请了牛津大学的工程师,专门帮我曾祖父设计的。”
“它的湿度,常年保持在55%左右,温度也只有16摄氏度上下,当年为了建造这里花掉不少钱,还有专门的通风系统,后来我祖父又进行过改造。”
“非常抱歉,因为没有让佣人进来打扫,地上的灰尘有点多。但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有些瓷器几十年都没挪动位置,足以证明它们并不是我临时布置出来的赝品……”
苏杰瑞牵着莉莉安的手往下走,开口回了句:
“清代制作过许多明朝的‘宣德炉’,20世纪初也有人专门伪造瓷器,从华夏卖给不懂行的外国人。其实很早之前就有赝品了,就像早年伪造的埃及、希腊艺术品一样,我们如果喜欢什么,还是要找专家帮忙鉴定,希望你别介意。”
赫伯特先生的脾气挺好,听完点了点头,看向苏杰瑞,再次说道:
“这当然没问题,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真是假。可以确定的是许多藏品,早在100年前就被放了进来,而且很多年没有收拾了,稍微有点乱。”
老詹姆斯感受到了一股凉意,随着铁门被推开,看见大约80平米的空间里,放满了各种木架、箱子,以及墙角的大瓷瓶和雕塑等等。
天花板不算高,上面安装着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两根灯管已经坏了,不断闪烁着,光芒暗淡。
杂七杂八的东西非常多,有些也像是近代的装饰品,乍一看恐怕有上千件,由此可以看出赫伯特家族早年多半挺风光的,祖上肯定富过。
老詹姆斯的眼睛微微睁大,环顾四周的同时,说道:
“天然恒温恒湿的储藏室?这可实在是太方便了,以前我遇到过一幅雕塑家罗丹的素描手稿,上面的内容比较精致,可惜纸张已经发霉损坏,价值很可能缩水了七八成。”
苏杰瑞也惊讶于这里的藏品规模。
一眼扫过去,能看见不少明显带有华夏风格的青铜器、瓷器、佛像等等,另外还有被遮盖起来的油画,以及堆在角落里的老旧木头箱子。
地上落满了灰尘,架子上面也一样。
有件看器型明显像是天球瓶的瓷器,外面灰蒙蒙的,离远了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能远远辨认出粉色的桃子。
赫伯特先生伸手示意,笑着说:
“你们请随意参观,小心一点就没问题,有些木架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幸好当时用的是橡木,但我依然会担心它们会垮塌。”
整个空间,看起来就像是被人遗忘了好几十年的旧仓库,各种东西摆放得特别随意,显然很长时间都没人认真打理过了。
苏杰瑞心动的同时,又有点惆怅,嘀咕道:
“眼光再好,也不如赶上好时机啊,当年购买这些东西,恐怕都特别便宜。”
“这就像炒股,很多人折腾来折腾去,也不如我曾祖母芙洛拉,当年正好遇到了甲骨文、星巴克公司上市。”
“假如里面都是真的,随便卖掉几件,都够你们赫伯特家族维持两三代人的开销了……”
确实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伯特家族的“穷困潦倒”只是相对而言,在英国贵族之间的地位暴跌,尤其是二战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
然而随着祖上当年出于兴趣,折腾的收藏品近年来不断大幅增值,又狠狠给他们家族续上了一大袋的血。
赫伯特先生听完露出笑容,站在一个木架旁说:
“卖掉这些东西之后,我还要缴纳很高的税,大概是这些东西价值的40%,实在是太高了。”
“我母亲去世之前告诉我,这些东西加起来应该能值1亿英镑,是我们家族现在最大的一笔资产,也就是说差不多到手6000万英镑左右。”
“现在翻修房子的价格很高,假如我想彻底重建这里,至少也要花费2000万英镑,但这可以让我们的家族再居住200年……”
老詹姆斯稍微将声音压低了,小声试探说:
“一定要继续住在这里吗?杰瑞手里一座庄园,差不多价值6500万英镑,我们今天刚去参观过,非常完美……要是他能选到喜欢的收藏品,你们可以商量着交易。”
“大家收藏古董,不就是为了增值和传承,有谁会乖乖缴纳所有的税款?”
“许多国家早就彻底取消了遗产税,比如前些年的新加坡、港城和澳城。这种规定确实是在劫富济贫,站在富人的角度上来看也很不公平,凭什么辛辛苦苦打拼了一辈子,却要把一大笔财富交给官方?”
赫伯特先生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几双白色的棉质手套递给了他们,接着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
“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50多年,确实考虑过换个地方生活,假如有机会……谁希望缴纳那么多的遗产税呢?但是我的名下突然多出来一栋庄园,而且还是那么贵的庄园,这可没办法向税务部门解释。”
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也想操作,但是担心被查到。”
老詹姆斯露出笑容,暂时什么都没说,只回了句:
“总会有办法的,前提是真的值得那样做……”
这老头戴好手套之后,从手提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手电筒、放大镜等等,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
油布上面的灰太多了,掀起了一阵浮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接着,老詹姆斯便蹲下身子,开始仔细观察那些油画。
苏杰瑞也在欣赏面前的瓶瓶罐罐,戴好手套之后,先动作轻柔地拿起那件天球瓶查看。
他本来还以为,这件东西跟之前发现的“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一样,仔细数了数,才发现瓶身上只画着8个桃子,底款则写着“大清雍正年制”。
用手套擦了擦灰尘,能看出那些桃子和树叶的颜色特别漂亮,苏杰瑞早就听说过“雍正审美比乾隆好多了”的说法,下意识觉得应该是件真东西,保存还相当完好。
手里收藏的宝贝多了,他平时偶尔也会关注这些方面,知道漂亮的东西不一定值钱,但古代就价值连城的宫廷用品,放到现在几乎都成了天价。
比如这件天球瓶,假如是真的,哪怕花500万英镑买下来,恐怕也算捡了个小漏。
将这件瓶子放回原位之后,苏杰瑞又继续查看那些最亮眼的青铜器。
几件青铜器排成一排,看风格像是一整套,他也认不出究竟叫什么名字,只查看上面是不是带有铭文。
确实都刻着字,但数量不算多,少的只带有十几个铭文,多的则有三四十个。
至于究竟写着什么……苏杰瑞同样不清楚。
征求完赫伯特先生的意见之后,他现场拍了一些照片,分别发给当时一起去岛国的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询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些东西,想搞清楚上面究竟写着什么。
他又继续在架子上找了找,意外发现有一尊青铜器,颜色发黑,外观显得特别新。
刚看见这件东西,苏杰瑞立马睁大了眼睛。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人下套了,因为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子乍弄鸟尊!”
就在前段时间,苏杰瑞还想过是不是应该用自己手上的东西,跟弗利尔美术馆做交易,想办法把那件工艺无比精美的“子乍弄鸟尊”换回来,当然对它非常熟悉。
考虑到一模一样的青铜器非常罕见,所以他才会怀疑面前这件很像赝品,可能有人挖了坑,在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但转念再一想,苏杰瑞又觉得跟“汝窑鼠纹洗”的事情差不多,收藏圈的很多人,都知道“子乍弄鸟尊”就在美国的博物馆里,没道理弄个一眼假的东西来忽悠人。
他拿起这件青铜器看了看,意外发现尾巴下面有一只趴着的小老虎,在鸟头后脑勺的后面,还有金色的四个字,像是用金丝直接嵌进去的。
顺手拍了几张照片,苏杰瑞再次把图片,分别发给了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
路过一个放满了朴素瓷器的架子时候,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然而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又扭头走了回来。
只见在架子内侧,有个小茶盏里面落满灰尘,有点像是长了一圈圈的霉斑,简直能逼死密集恐惧症和强迫症患者。
然而苏杰瑞看完却震惊不已,顿时就想到了三件全都被岛国评为“国宝”,国内却一件完整器物都没有的宝贝——“曜变天目盏!”
苏杰瑞伸手拿起小杯子,将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能看见杯口内部的奇特斑纹,依然耀眼夺目,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底款写着“供御”。
他又望着前面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众多物件,忽然觉得如果赫伯特先生没骗人,这间仓库里的东西……恐怕远不止1亿英镑!
光是他手上这件小杯子,只要确定就是真的,那就有可能拍出5000万英镑左右!
他走马观花溜达了会儿,越看越觉得宝贝真多。
这里的物件虽然杂乱,但绝对不像是外行人能够打造出来的收藏室,更像经验丰富的行家,花费时间和精力一点点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当即就想到,老詹姆斯提过的一件事……
过了会儿。
苏杰瑞装作无比淡定的样子,凑到赫伯特先生身边,开口打探道:
“你之前向别人提过,你的祖先从‘卢芹斋’手上,买下了很多的东西?请问当时有留下什么记录吗,你怎么知道是从他手上买的?”
赫伯特先生完全是个门外汉,对欧洲的艺术史还算有点了解,但对华夏古董一窍不通。
他听完点了点头,解释说:
“我曾祖父留下的日记还在,前段时间我翻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很多处地方,都提到了这个人的名字,最早的是1911年。上网查完资料,我才知道‘卢芹斋’是全球最知名的华夏古董商之一。”
“当时我曾祖父还很年轻,继承伯爵头衔和家产之后,派人去东方购买收藏品,然后就认识了他。”
“几年之后,我曾祖父还资助他,在纽约开了一家古董店,名字叫做‘红楼’,每年能拿到上万英镑的分红。但我曾祖父不要分红,选择把那些钱换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收藏品,他们接着又在巴黎合作开店,生意似乎也挺不错。”
“后来那位‘卢芹斋’去世,他留下的很多东西,也被我曾祖父带了回来。由于日记本里面,还写着很多我们家族的私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关于这间收藏室的内容整理出来,复制一份交给你……”
苏杰瑞听完恍然大悟,心里想着这就难怪了。
作为当年往国际市场上倒卖文物的最大商贩,卢芹斋的手上当然有不少好东西,只是他不知道赫伯特家族也入了股。
不过这也不奇怪,在美国崛起之前,英国才是全球最强大的国家。
再加上东印度公司的关系,当年的英国贵族和商人们,在亚洲市场投资了不少生意,比如沪市现在的“万国建筑博览群”,以及许多老洋房,都是那个时代留下的产物。
赫伯特家族拥有伯爵的头衔,假如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的祖先,本来就对收藏华夏艺术品很感兴趣,确实有足够的财力随便投点什么,就跟苏杰瑞自己为了玩,正在组建的“河狸寻宝团队”一样。
这段故事听上去没什么问题,随便找华夏的专家调查一下,也能搞清楚赫伯特先生所说的历史是否真实。
毕竟不少人都研究过卢芹斋,想搞清楚他到底往国外卖了哪些国宝、盗掘过哪些大墓,相关的记载比较多。
在目前这种局面下,苏杰瑞的天赋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他只能看出似乎有不少好东西,却分辨不出究竟是真是假。
但面前这些东西整体给他的感觉,似乎出不了太大的问题。
比如十几件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青铜器,上次来伦敦的时候,齐老先生就说过青铜器的造假很困难,在土里闷了几千年的锈色,和做旧的锈色截然不同,跟腌制酸菜是同一个道理。
苏杰瑞好歹去过那么多博物馆,也亲眼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已经稍微领悟了一点点皮毛。
就在这时候。
莉莉安找了过来,打断苏杰瑞和赫伯特先生的交谈。
她轻轻捏了捏苏杰瑞腰上的肉,像是在提醒什么,接着询问道:
“你已经看完了吗?我刚刚看见一些餐盘,做工还挺漂亮的。”
苏杰瑞秒懂,猜到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当即朝赫伯特先生点头致意,又跟着莉莉安一起去看看。
只见在角落的某个架子上,叠放着五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盘子,莉莉安回头看了眼,拿起一个盘子说道:
“杰瑞,你看这种工艺……是不是跟华夏女皇帝的那一尊大鼎很像?”
“还有这个金色的盒子,我刚才打开看了一下,里面一层套着一层,也像是上次你提过的唐代古董。”
“底下的这些佛像、金塔、金盆,很多都带有凤凰的图案,我感觉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苏杰瑞顿时就想到了“法门寺地宫”,进而又联想到曾经有专家,猜测那一件武则天大鼎,应该也放在某座地宫当中,可惜没在太平山的山顶找到其他东西。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看向上层的不少件瓷器,小声说道:
“该不会这些也是跟大鼎一起出土的东西吧?还有这些瓷器,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假如也来自唐朝……说不定会是秘色瓷!”
苏杰瑞之所以关注秘色瓷,是由于上次挖掘太平山山顶宝藏,有人曾经提到过这种罕见的瓷器。
然而论起知名度和市场价值,秘色瓷和“五大名窑”之首、专供宋朝皇室的汝窑相比,显然也差远了。
老詹姆斯溜达了一圈,这会儿也急匆匆地走过来,双眼放光地说道:
“杰瑞!你快跟我过来看看!你肯定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刚才我掀开一块油布,还以为下面是什么雕塑!”
“没想到……发现了两尊罗汉,跟你从安大略皇家博物馆里交换的东西一样,但是它的脸,没有你那件黑……”
“……”
苏杰瑞的眼角抽了一下,无语地说道:
“我那件罗汉,确实有点问题,不过……这里为什么会放着两件罗汉雕塑?”
“也是卢芹斋帮当时的赫伯特伯爵,从华夏搜刮过来的吗……”
“这里的东西,价值好像太高了,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加起来恐怕也很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