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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那两件辽三彩罗汉面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
其中有一件罗汉，形象是个肥头大耳、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稍微有一点“弥勒佛”的味道。
另一件则皮包骨头，脸庞凹陷，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耳垂特别大，做工同样十分精致。
这两件三彩罗汉放在一起，对比显得特别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表面的釉料反射着光芒，视觉冲击力十足。
苏杰瑞在大英博物馆的仓库里，见过不少“唐三彩”，大多只是陪葬的小俑。
偶尔出现一些长度和高度，都有七八十厘米的“唐三彩骆驼”、“唐三彩马”，就已经算是非常大了。
辽代三彩罗汉不一样，它们都盘坐着，和真人一样高，全世界仅仅只有这一套，而且每件的造型都不一样，妥妥属于“国宝级”的镇馆之宝。
国际上最顶级的华夏展馆当中，几乎都有这样一件辽代三彩罗汉，分布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法国吉美博物馆、莫斯科的冬宫博物馆当中，被认为是最精美的华夏雕塑之一。
这些辽代三彩罗汉从没有上过拍卖，但之前苏杰瑞和安大略皇家博物馆做交易，相关机构给那件“黑脸”罗汉定的估值，高达三四千万美元。
没想到这间老旧的收藏室角落里，一下子就出现了两件，苏杰瑞当然惊呆了。
他隐约还记得，当年的罗汉总共有16尊，但根据当年某位德国古董商的记载，有3尊在当年搬运的时候摔碎了，全球存世总共有11尊，剩下的始终下落不明。
苏杰瑞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网上应该会留下一些记载，为此专门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
收藏室位于地下，也留有防止湿度过高的通风口，只是手机的传输信号非常不稳定。
缓慢加载了会儿，终于反馈出一些检索结果。
果然。
他发现有一篇新闻里面写着，当年某位叫做“贝尔契斯基”的德国古董商，在海外出售这些辽三彩罗汉引发热潮。
之后，消息传了出去，也吸引卢芹斋凑热闹跑去收购，并且成功拿到了那些罗汉原配的沉重底座，外加完整的三彩罗汉，进而大赚了一笔。
例如美国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目前收藏的那一件辽三彩罗汉，就是从卢芹斋手上买到的。
看完手机上的内容后，苏杰瑞又顺手搜了搜“子乍弄鸟尊”，又等待了挺长时间，才加载出一些信息。
不出意料。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的那一件东西，似乎也是卢芹斋作为中间人，从法国的某位收藏家手上弄过来之后，接着又转卖给了一位美国的收藏家。
苏杰瑞小的时候，在家曾经陪着爷爷看过《五月槐花香》等等电视剧，其中也包括《铁齿铜牙纪晓岚》。
其中有一幕和珅摔碎汝窑笔洗，人为抬高另一件汝窑价格的做法，直到现在依然让他印象深刻。
此刻。
苏杰瑞压低声音，对莉莉安和老詹姆斯说：
“华夏的网络上，相关的记载特别多，这里的很多东西，可能确实跟古董商‘卢芹斋’有关系。”
“我有点怀疑他当年跟赫伯特伯爵合作，故意将一些数量比较多的东西，卖到这里藏起来。然后对外宣称自己手上的古董独一无二，因为这样可以方便他抬高价格。”
“比如那一件‘鸟尊’青铜器，成交价肯定不低……有新闻上写着，当年他把辽三彩罗汉卖到美国，价格能达到上万美元，这可是100年前的美元。还有卖给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两件‘昭陵六骏’浮雕，也卖了12.5万美元左右……”
老詹姆斯担心会引起赫伯特先生的注意，起身之后又把脏兮兮的油布盖好。
他抬起胳膊，挥了挥面前的浮尘，嘴里说着：
“傍晚刚在大英博物馆看过，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它们的脸都很正常，只有你那一件是黑的……”
苏杰瑞觉得有点扎心了，他交换回来的那一件辽三彩罗汉，头部确实有点问题，因为当年损坏之后修复过。
但是在美国的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正好有一件辽三彩罗汉的残头。
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副馆长，当初还曾建议他试着更换修复方案，不过苏杰瑞还没找到买下那件完整残头的机会。
相对而言，面前的这两尊辽三彩罗汉就完整多了。
几乎没什么损伤的地方，身上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划痕和小磕碰，好歹也是上千年前的东西了，哪能跟新的一样。
莉莉安继续查看着旁边木架上的其他东西，顺手拿起一件白色黑边、釉面布满裂纹的盘子，明摆着属于哥窑的冰裂纹。
她小声说道：
“类似的瓷器，刚才也在大英博物馆里见到过……假如都是真的，这一堆东西的价值应该特别高。”
“1亿英镑的估值……真的准吗？不知道赫伯特伯爵的母亲，究竟是怎么估算的，很可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吧。”
“杰瑞，你最好尽快找人鉴定一下，看看能不能以一个比较低的价格买下来。就像我和我外公，经常搞不清楚这些华夏古董的实际价值，也许赫伯特先生更不了解……”
老詹姆斯听完，停顿几秒钟琢磨着，感觉这件事情有点棘手：
“即使我们想买，赫伯特那边应该也会找人评估，到时候他就会明白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了，两件罗汉恐怕就能换一座奢华的庄园……除非我们出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格，一举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但这样一来，我们好像也有可能掉进陷阱里面，因为暂时还无法确认这批东西的来源和真伪呢。”
“假设有一伙高明的骗子，故意布置出这样一处地方，然后报出低价诱惑我们尽快成交，理论上也是有可能的……”
苏杰瑞对此深以为然，主要是今天的参观过程，貌似实在太顺利了。
当然了……最近顺利的事情，还少吗？
也有可能只是纯粹的运气好，真遇到了个不怎么懂行的“棒槌”、“傻老外”。
他接过哥窑的盘子欣赏着，对莉莉安和老詹姆斯说：
“待会儿我们先试探一下，然后尽快完成鉴定……最好想个办法，先别让其他买家和拍卖行的人过来参观。”
“只要没问题，哪怕价格高一点，我也想买下这些东西。”
“现在已经不是贵不贵的事情了，而是有些东西哪怕我愿意砸钱，也没有地方可以买到。比如子乍弄鸟尊、曜变天目盏，还有那些青铜器和三彩罗汉，疑似来自唐朝地宫里的一批东西，价值也非常非常高。”
“比如一层套一层的黄金佛龛，之前我发现的武则天和王羲之书法，就是从类似的佛龛里面找到的……”
莉莉安和老詹姆斯这对祖孙俩，一个是小狐狸，一个是老狐狸。
像这种需要挖坑的事情，问他们算是问对人了。
停顿两三秒过后，莉莉安率先说道：
“我觉得应该从‘配合避税’方面下手，赫伯特先生应该也不希望一次性损失40%的遗产。”
老詹姆斯毫不犹豫地点头，也抱着胳膊补充了句：
“没错，我们可以支付现金，也可以配合他完成避税，这相当于不管别人出价多少，我们都多支付了一大笔钱。”
“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可能愿意等一等，配合我们完成交易。”
“只要给一个还不错的数字，或许他不会冒着风险，再把别人带进这间收藏室里。毕竟多一个人知道他究竟继承了什么，也意味着多了一份被英国税务部门盯上的风险……”
苏杰瑞觉得很有道理，语气纠结地说了句：“但我应该出多少呢？”
莉莉安又考虑了会儿，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们可以先别报价，问问赫伯特先生想要多少。”
“之前那一大笔现金，还有海外的空壳公司和资产，算是比较烫手的麻烦。”
“用在这样的交易上，反而变成了对我们很有利的筹码。这里的很多东西，假如放进你的私人博物馆里，一定特别吸引人……”
三人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之后，苏杰瑞又继续四处看看，简单评估假如这批古董是真的，究竟能值多少钱。
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比如有一面铜镜，上面似乎也用到了唐朝的“金银平脱”工艺，上面的瑞兽图案和花纹非常精美。
还有一件青铜牛，整体造型挺可爱的，保存得也十分完好，牛的腹部刻着足足三四十个铭文。
考虑到当年卢芹斋在国际市场上的生意，很可能需要大英帝国的赫伯特家族，帮忙保驾护航，双方又属于合伙人的关系。
假如卢芹斋费尽心思，为当年的那位赫伯特伯爵搜罗各种宝贝，明显也挺正常。
更别提赫伯特先生刚刚还说过，上个世纪50年代在卢芹斋去世之后，遗留下来的东西还都被他曾祖父打包买回来了。
一位当年最有实力的华夏文物贩子，自己手里收藏着的宝贝，肯定不会普通到哪里去……
不一会儿。
莉莉安再次拉着苏杰瑞的手，去参观一个放在架子上的小玻璃柜，里面只放着一颗绿色的珠子。
这颗珠子的表面，还浮雕着佛像和其他花纹，有些小字看起来像是藏文。
苏杰瑞瞬间便想到了从太平山山顶，发现的那一颗乾隆“紫龙珠”，表情惊喜，小声道：
“……这也是夜明珠？”
莉莉安用力点头，说道：
“我刚看见它，就觉得和你那颗紫色的珠子很像，当时你还说它非常有价值，对吧？”
苏杰瑞擦掉玻璃表面的灰尘，仔细观察着，嘴里说道：
“对，现在的夜明珠不值钱，花点钱就能从网上随便买，好几吨重的都做出来了。不过在古代，它可是最极品的宝物之一。”
莉莉安正要继续开口，只听苏杰瑞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出手机查看，发现是燕京博物院的周老先生，发来了一条语音。
苏杰瑞调低了手机的音量之后，把手机举到耳朵旁，点开了这条语音，只听周老专家着急忙慌地说道
——“小苏先生！您这是又发现什么宝藏了！？我还以为我眼睛花了，那件鸟尊的后面，居然写着‘子乍永宝’……跟美国博物馆里的那件是一对！？”
第二条语音继续传来，苏杰瑞再次点开，周老专家激动道
——“我年轻的时候，听哪位老前辈聊天，说过当年其实有一对鸟尊，曾经摆在乾隆皇帝的书房里，上个世纪初被一位太监带到琉璃厂卖掉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没人看过第二件的实物，我还以为就是个传说！”
苏杰瑞赶紧打字，问了一句
——“你从图片上看，这些东西真不真？是我在一位欧洲贵族家里看到的，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太多了，我有点担心被别人做局骗了。”
点完发送，加载圈转了好一会儿，消息才通过微信发出去。
周老专家的第三条语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过来，语气非常急促，带着浓浓的激动
——“那几件青铜器的风格，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来自‘金村大墓’！刚才我忙着翻译上面的铭文，但你拍的照片灯光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其中有几个地方都提到了‘显王’，这应该是死后铸造的祭器，很可能就是‘周显王’的陪葬品！”
苏杰瑞又等了会儿。
周老专家收到他发的消息之后，又发语音回了一句
——“从图片上看……不能说百分百准确，但就是一眼真的大开门。特别是那一件‘子乍永宝鸟尊’，应该跟‘子乍弄鸟尊’一样，在清代乾隆时期或者之前就出土了，属于传世的熟坑青铜器，别人造假的时候不会这么造。”
——“还有，我研究过子乍弄鸟，它的尾巴附近缺了点东西，导致现在已经放不平，属于残器。你这一件的下面，带有趴着的小老虎，应该正好能起到支撑的作用吧？造假的人要是没点学问，不可能考虑到这方面的小细节，表面的老包浆也很漂亮，显得特别自然。”
——“还有你刚刚发的其他图片，反正我翻来覆去看过了，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疑点。但鉴定这种事情，还是要亲自上手才行，网上那些直播鉴宝，大部分都是忽悠人的，东西放在面前都不一定能拿得准，更别提隔着屏幕看……”
一条接着一条，每条长语音之间，都会卡顿好一会儿。
苏杰瑞看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他看了看站在远处，正欣赏一把欧洲长剑的赫伯特先生，继续开始忙着拍照片，然后全都发给了手机那头的周老专家。
其中包括疑似为“曜变天目盏”的小杯子，还有那些疑似为唐朝地宫里的物件，另外还有别的瓷器和青铜器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这间收藏室里倒是没什么古籍和字画，可能和个人的收藏爱好有关。
再次过了一会儿。
周老专家默默发来几个字
——“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接着还是语音
——“小苏先生，你居然又找到了唐代的佛龛？
连曜变天目盏这种国宝，都被你找到了？别的先不说，那些铭文就是一眼真，瓷器的釉面和胎底也很漂亮！
单件的东西很容易造假，这么多东西放在一起，反而不像是假的了，我就知道那些欧洲的老牌家族，收藏了很多我们的宝贝！”
——“隔着屏幕看东西，很容易有误差，但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属于‘一眼大开门’，而且是精品当中的精品……究竟是哪里来的？
我没听说最近几年在国外，有这么多的宝贝集中出现，量这么大，卖家肯定来头不小吧？
听说上次老齐去找你了，要不然我也去一趟，再帮你鉴定一下？我最近很闲，随时都能走……”
苏杰瑞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句
——“暂时还没买到手呢，不知道怎么开价，好像跟当年的‘卢芹斋’之间，存在很深的渊源。”
周老专家也恍然大悟，再次发来语音
——“要是卢芹斋那边流出去的东西，那就难怪了！现在国外的那些华夏展馆里，恐怕有一小半的东西就是他卖出去的，而且最好的一批货，大部分都被欧洲的老牌贵族消化了，很少会在市面上流通，被当成了压箱底的传家宝，每次缺钱的时候就拿出来卖一件，然后继续潇洒很多年……”
苏杰瑞停顿了一会儿，也发语音回了句
——“我先问问卖家，看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他的心理价位大概是1亿英镑左右……你肯定懂吧。万一被人截胡，那就麻烦了，你们从华夏过来有点耽误时间。”
周老先生先发来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打字写着
——“真好，我就喜欢这种不识货的败家子或者败家女……恭喜恭喜，撞大运了啊！那几件青铜器加起来，恐怕就不止1亿英镑了，带有周天子名字的青铜器，绝对都是国宝级！”
苏杰瑞看完以后，暂时没有再回复。
他走到老詹姆斯和莉莉安的身边，只压低声音说：
“问过专家了，燕京博物院的专家，上次也帮忙鉴定过，是姓周的那一位老先生，特别靠谱……他说从图片上看不一定准，但大概率就是真的。”
老詹姆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也通过木架的缝隙，瞥了一眼正无聊打着哈欠的赫伯特先生，小声说道：
“那就不能犹豫了吧！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世界各地的拍卖行和收藏家，都会跑过来抢东西！”
“我们先谈谈？待的时间太长了不太好，会让他觉得我们特别感兴趣，待会儿都表现得随意一点，我来负责和他谈。”
“赫伯特现在缺钱，不过我看他并不是蠢蛋，还是按照刚才说的，先想办法拖延几天，鉴定完再做决定……”
莉莉安微微点头：
“我们把事情搞清楚，问问他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卖掉这里的东西，顺便问一下有没有联络过其他的买家……”
苏杰瑞觉得没什么问题，然后便陪着老詹姆斯和莉莉安，一起朝着赫伯特先生走去。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笑容，毕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神态一个比一个自然。
老詹姆斯凑近之后，笑着开口说道：
“赫伯特先生，我们刚刚看了一下，这里的东西真不少，而且好像还非常精美。”
“冒昧问一句，你母亲生前知道它们的价值吧，为什么没有处理掉一部分呢？”
“管理这么大一座庄园，日常开销肯定不少……”
赫伯特先生见他们看完了，把手里的一件小铃铛放回架子上，叹了口气说：
“这间收藏室的钥匙，之前一直在我母亲的手上，家里的这些事情从来不让我插手。”
“她跟我的前妻之间，关系也闹得很僵，觉得我前妻只是爱慕虚荣，贪图我们家族的财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她后来和一位卡塔尔的富豪在一起了，据说对方家里已经娶了两位老婆，还有好几个孩子。”
“在十几年前，我母亲通过苏富比拍卖行，卖掉过一幅伦勃朗的油画，以2580万英镑的价格成交，所以财务状况一直还不错。直到她身体突然变糟糕，去世之前才告诉我，这里的东西居然那么值钱，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老詹姆斯听完，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小声问道：
“除了我们之外，有没有其他的买家来看过？”
“抱歉，我们并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购买东西的事，而且也关系到交易方式的问题。”
“假设，我是说假设有一位买家，愿意用一大笔美元现金，或者同样位于伦敦郊外，距离市区只有40分钟左右的庄园交易，你会感兴趣吗？”
赫伯特先生在这样的贵族家庭长大，从小到大生活的圈子不同，怎么可能太过于天真？
他听老詹姆斯说完，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缓缓说道：
“具体取决于……交易方式是否安全，还有那一栋庄园的具体情况。”
“之前有一位港城的古董商联系我，说要过来看看，但因为流行病的缘故，他的航班取消了，需要在酒店里待几天，然后你们就提出了见面。”
“实际上，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联络拍卖行，但因为遗产税的问题……这需要谨慎考虑……”
闻言。
苏杰瑞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无论是港城的古董商，还是拍卖行的那帮专家，都意味着“非常专业”，肯定能看出这批东西的真实价值。
他谨慎组织完语言，试探着说了句：
“我有一位朋友……庄园挂靠在海外空壳公司的名下，现金也不在英国境内。这意味着理论上能够为你节省40%的遗产税，外加拍卖行的佣金抽成以及其他费用。”
“假如‘他’想要买一下这些东西，你的心理价位大概是多少？”
“这里的东西太杂乱，我们还没有仔细清点，但是看那些青铜器，还有瓷器等等，如果真伪没有问题，总价应该会很惊人。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压力应该不小……”
大家都不是傻子，苏杰瑞并没有故意贬低这些东西的价值，反而选择开口称赞。
在赫伯特先生看来。
跟“有机会避开遗产税”相比，出售价格高一点或者低一点，反倒成了次要的问题。
听出老詹姆斯和苏杰瑞的意思之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眼角满是细纹，开口说道：
“说实话，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这些东西大概能值1亿英镑的时候，我其实不太相信。她最近几年记性不太好，经常会思维混乱。”
“我从网上查到了一些资料，比如那一件带有桃子图案的瓷器，似乎能在拍卖行里卖出四五百万英镑，即使扣除20%的手续费，也非常有价值。”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苏先生你的手上，拥有很多价值惊人的收藏品……既然你们看了那么久，还跟专家咨询，我觉得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应该和我母亲说的差不多，甚至更高吧？”
听上去，这同样是在试探。
苏杰瑞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一下：
“我只不过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几乎没有花钱购买过，对市场行情并不了解。”
“我正在华夏筹备两座私人博物馆，需要一些适合对外展示的收藏品，只要价格比较合适，我很乐意跟你认真商量一下。”
“但这场交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美国联邦税务局不是吃素的，我从港城和大英博物馆得到的一些东西，要是被他们盯上了，会变得比较麻烦。你有你的需求，我也有我的需求，这正好是建立交易的基础，可以双赢……”
老詹姆斯听完勾起嘴角，觉得跟以前相比，苏杰瑞已经成熟了不少。
深层的担忧，分明是怕别人截胡。
但苏杰瑞只拿税务问题做文章，暗示自己——“在海外藏了一笔资产，担心被美国的联邦税务局盯上”。
反观赫伯特先生，同样也在为高额的遗产税而发愁，这就是所谓的“双赢局面”。
想要低调交易，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到处找人过来看货，赫伯特先生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这会儿，他正疯狂动脑筋，再次试探着说了句：
“我曾祖父留下来的日记，给你们看看也没问题，它可以证明这些东西的来源是干净的，至少已经持有了大半个世纪。”
“至于打包收购的价格……我觉得1.5亿英镑，是个非常合理的数字。”
“你们已经掀开油布看过了，那两件跟大英博物馆里一模一样的雕塑，市场价格至少都有5000万英镑左右。青铜器按照200万英镑一件计算，总价值也有3000万英镑左右，还有剩下的瓷器、油画以及其他的东西，我的报价并不过分……”
听完他的这番话之后，苏杰瑞和莉莉安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赫伯特先生似乎更关注那些“一看就很值钱”的物件，比如辽三彩罗汉、青铜器以及大瓷瓶。
而他们却知道，真正最值钱的东西，反而是不起眼的“曜变天目盏”、“带花纹的夜明珠”，还有那一堆疑似来自唐朝地宫的物件。
如果真伪都没问题，总价值肯定远远超过1.5亿英镑。
但莉莉安听完，立马就故意皱了皱眉，回答说：
“也许真的值这么多……但这个价格只对你有利，甚至还有可能高于市场价。”
“其他人不一定愿意配合你，用现金或者海外资产进行交易。即使答应帮你操作，也不一定真的安全。”
“而且在这些东西当中，绝大多数我们都不太需要，甚至可能还包括一些赝品。假如动用相同的资金，我们已经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购买一批真正具有超高展示价值的精品……”
对于这间仓库里的东西，赫伯特先生确实只了解个皮毛。
他之所以没有找机构上门估值，也没把东西送到正规的拍卖行，主要就是担心那些机构跟官方合作，会把估值的结果递交给英国的税务部门。
至于从其他地方找人帮忙估值，同样不够稳妥，存在走漏消息的风险，甚至有可能被对方敲诈勒索。
因此，自从获得了这批遗产以来，赫伯特先生从没有对外声张，处处小心谨慎。
而且根据他的了解，和卢芹斋还有一批华夏国宝扯上关系，很容易引来华夏官方的注意，说不定就会派人尝试跨国追讨，类似的例子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最近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了，还需要缴纳这座庄园和其他土地、商铺等等的遗产税，他也不会轻易冒险，主动联络某位艺术品经纪人，开始低调寻找合适的买家。
1.5亿英镑的价格，是赫伯特先生根据那些值钱的大件物品，粗略统计出来的。
在他看来，就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应该也相差不了太多。
然而周天子陪葬的青铜器，怎么可能跟普通青铜器一样，只看那一尊带有几十个铭文的精美青铜牛，价值就不可能低于3000万英镑！
听莉莉安语气不满地说完，赫伯特先生甚至也觉得，自己貌似把账算得太清楚了。
跟苏杰瑞打算去迪拜购买黄金一样，假如没有利润可图，对方凭什么配合他完成规避遗产税的操作？
赫伯特先生追问说：
“我想听听你们能出到什么价格……我对我的这些东西很有信心，真伪应该没问题。如果需要派人鉴定，需要提前签署保密协议，最好从其他国家找能够信得过的人，而且不能太多。”
老詹姆斯粗略算了一下，果断回答说：
“你自己也做生意，应该知道批发和零售的区别。两件罗汉、青铜器和瓷器加起来，就算价值9000万英镑，其他的东西肯定也不值6000万英镑。”
“那些油画上，都有近期被动过的痕迹，你应该检查过了吧？其中并没有知名的作品，应该是被你祖父或者你父亲他们卖掉了，就像那幅伦勃朗的油画一样。”
“我觉得1亿英镑，就是很合理的价格。如果鉴定过后决定成交，付款的方式可以由你决定，现金、房产、黄金……这些都没有问题……”
莉莉安也补了一句：
“一位能够帮你解决遗产税，又能一次性打包买走所有东西的买家，这种客户可不好找。最关键的是安全，我们比你更担心会走漏消息。”
赫伯特先生赶紧摇头，说道：
“这个价格太低了！至少也要……1.3亿英镑。”
苏杰瑞看了眼手表，默默说了句：
“已经很晚了，要不然今天先这样吧。我可以从华夏找两位专家过来帮忙鉴定，大概明天晚上就能到……现在即使谈了价格，也不一定就是真实成交价，等鉴定完之后做决定，这样更合适。”
老詹姆斯看向他，也顺势点头，补充了句：
“没错，不过……赫伯特先生，在我们沟通期间，就别让其他人过来看东西了。假如他们知道你拥有这么多收藏品，却没有相应的纳税记录，这对我们都会是个巨大的麻烦……”
赫伯特先生当然知道分寸，他扭头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收藏室，嘴里说着：
“没问题，那么……明晚见？”
苏杰瑞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大意了。
他刚才把曜变天目盏、夜明珠这些东西上的灰尘，都简单擦了一下，跟周围的其他灰蒙蒙的东西相比，实在是太显眼了，很容易被注意到。
出于留一手考虑，他再次开口道：
“这里的东西太多，没来得及仔细看完，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正好还要再拍些图片，让专家帮忙初步鉴定一下，不过请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在你手上。”
这种小要求，当然没什么问题，赫伯特先生爽快答应了。
不久之后。
苏杰瑞到处走走看看，又挑了不少普通货色，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除此之外，他还悄悄把曜变天目盏和夜明珠等等，都用其他物件遮挡起来。
另外还有一些不太起眼，但价值非常高的宋代五大名窑瓷器，也被苏杰瑞玩了一招“乾坤大挪移”，全都放到了角落里。
确保尽量别留下蛛丝马迹之后，他才放心地跟着莉莉安、老詹姆斯离开。
只能说，这一手真是留对了。
送走他们之后，赫伯特先生想着苏杰瑞和老詹姆斯应该比较识货，专门又独自回到收藏室里看了看，主要就是检查那些被擦拭过的物件。
然而他查来查去，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识图搜索完之后，拍卖价格大多只有几千英镑、几万英镑。
赫伯特先生很快便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的报价……确实有点高了？
……